院中的呂七進已是天下第三的地仙體魄,如何不知閣樓上的公主正在窗邊望着自己。道士沒有抬頭,只是在樹下靜靜地站在。那年,道士在一顆桂花樹下拈葉問道,如今卻只是靜靜地站着,他已經無道可問了。公主輕聲問道:“呂師父,秀成現在在哪裏?”
道士微微嘆了一口氣,他問道:“公主,你真的想好了麼?”
玉禾公主輕聲一笑,說道:“呂師父的心思還真通透。”
呂七進平淡道:“宗主應該快到巫峽了。”
玉禾公主“哦”了一聲,沒有繼續再問,將視線轉向緩緩走向踏雪閣的捧花女子。公主臉上揚起一抹輕淡笑意,說道:“周姑娘,今兒怎麼有閒情逸致出來走走了?我記得你可是從來都不曾出過琉璃苑呢。”周成成面含微笑,說道:“公主殿下,你看這桃花開得多好。”
玉禾公主望向她手中捧的一束粉紅桃花,她說道:“以前,我很不喜歡桃花。總覺得桃花俗氣,不如秋菊清雅,不如寒梅傲骨。現在看來,此花竟是溫婉可人,看久了賞心悅目,很惹人憐。”
周成成道:“公主殿下,我看着這桃花,倒是想起一句詩來。”
“周姑娘博古通今,想到的詩句必然應景。”
周成成抬頭望着樓上女子,她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玉禾公主那一雙桃花眼眸微微閃動,卻是笑意依舊。
……
船外春雨綿綿,薛秀成起身走出船艙,望着滿眼的青翠,他輕輕一彈,一個小紙球在空中劃過一個弧度,落在水面上,比之雨落水面,蕩起一個更大的漣漪。
不知何時,糖花妞已經悠悠醒來,她望着船艙外那個瀟灑站立的背影,不知爲何,總覺得那個灰白頭髮男子的脊背挺得太直,卻有些傷感。
小姑娘癡癡望着那背影,卻見他轉過身來,對自己溫柔一笑,“你醒啦?怎麼這麼能睡?路上走着走着你能睡着?”
糖花妞“啊?”了一聲,有些愕然。
薛秀成微微一笑,走進船艙,蹲在糖花妞身邊,問道:“快到巫峽了,前面有無數暗礁淺灘,行船很危險,你會不會遊泳?不會的話咱們現在就棄船上岸。”
糖花妞仰面望着薛秀成,有點不知所措。
薛秀成微微挑眉,小姑娘才後知後覺道:“會。”
薛秀成朗聲一笑:“好!那我就儘量不讓這船被激流掀翻。若是這船不小心翻了,你要自己遊上岸的,可別指望我撈你。”
糖花妞自幼長在水邊,水性極佳,衝薛秀成一笑,使勁點了點頭。她沒有注意到,此時外面水波平靜異常,小船卻是無槳而緩行。
薛秀成四處看了看,見船艙壁上居然還懸掛着一口鐵鍋,他笑了笑,說道:“這船雖不大,東西卻都齊全。有生火爐子沒?”
糖花妞指了指角落,只見一捆枯木柴,上面還罩着個黑黢黢的炭火盆。
薛秀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說道:“想必是老爺子在船上擺渡,恰逢這些天生意好,索性就直接在船上將就喫了。糖花妞,你餓不餓?”
糖花妞抿嘴一笑,說道:“只可惜,釣魚竿被爺爺拿回去了,他對那魚竿寶貝得緊。”
薛秀成道:“沒有魚竿不打緊,你去後艙生火去,我去抓兩條魚上來。”說着起身往前艙走去。糖花妞對他說出的話絕不懷疑,忙端起火盆枯木,朝着後艙去了。
薛秀成來到船板上,只是輕輕跺了跺腳,並未如何動作,木船周圍卻有幾處水面炸開,如同被投入了方寸大的小雷,隨即有幾尾江魚飛出水面,在空中活蹦亂跳。薛秀成單手一揮,空中有兩條魚似乎受到一種無形力量的牽引,落入船板之上。
無故遭了無妄之災的兩條魚猶在亂蹦,薛秀成定睛一看,兩尾魚是同一種,皆是體型碩大,體色淺紅,在體側中軸有一條絳紅色的縱帶一直延伸至尾部,豔麗非常。沿岸百姓將此魚喚作黃排,薛秀成卻知還有另一個極爲好聽的名字,胭脂魚。肉質爽滑,味道鮮美,遠非一般河鮮可媲美。
因這胭脂魚極大,薛秀成將其中一條重新踢回水中。他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小匕首,挽了挽袖口,蹲下處理那條珍惜河鮮,動作竟是十分嫺熟。
小姑娘在後艙生好火,架在上面的鐵鍋中熱水正沸騰,便看見薛秀成拎着條已經刨洗乾淨內臟的大魚走了過來,糖花妞奇道:“黃排?”
薛秀成點了點頭,說道:“時值初春,抓了條過冬大胭脂,實在走運。”
糖花妞接過黃排魚,不知從哪個地方摸出一些蔥姜,洗淨了放入魚腹之中。
薛秀成蹲在一旁,看着小姑娘做魚的手法,顯然是輕車熟路。他想起曾經,自己也在一艘船上喫過從江裏現撈出來的魚。都是喫魚,排場卻有天壤之別,那是一艘豪華艦船,打造那樣一艘船,不知廢了但時的達州府尹多少金銀財力。即便奢侈如此,那位府尹還是說送就送了,心中或許還戰戰兢兢,怕當時的平川將軍不能笑納。
不多時,一股鮮美魚香逸出,小姑娘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法,燒出來一鍋鮮美魚湯,薛秀成深吸了兩口,接過糖花妞遞過來的一短一長兩根筷子,當下笑道:“糖花妞,你不如叫黃排妞好了,這魚怎麼讓你做的這麼香?技術活!”
糖花妞一怔,黃排妞?這可不怎麼好聽。薛秀成微微一笑,從中夾起一塊魚肉,輕輕吹了吹,送向小姑娘嘴邊,“你先嚐嘗。”
正在發愣的糖花妞張口喫了,沒點頭也沒搖頭,顯然是喫慣了這魚,也不覺得有什麼好。
薛秀成重新夾入一口送入口中,細細品嚐一番,只覺得肉質香滑,鮮美繞齒,滋味之美妙不可言喻。
糖花妞見他半響不言語,因問道:“公子,不好喫嗎?”
“很好喫,比我曾經在船上喫過的好喫多了,簡直是雲泥之別。”
糖花妞抿嘴一笑,十分開心。
薛秀成並不狼吞虎嚥,只是慢慢品味,小姑娘並未加入什麼特殊調料,世間至味,不過是“自然”二字。
暮色四合時分,小船進入一段水流極其湍急的水道,於是糖花妞就發現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不管水流多麼迅疾,這小木船卻只是慢悠悠緩行,悠哉悠哉。
糖花妞大感驚奇,心中猛然一驚,心想該不是有水鬼在水下拖住了小船吧?她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也不敢告訴薛秀成這一怪事,怕他平白擔心,小姑娘面無血色,想要喊公子將船停靠在岸。
小姑娘忽然“咦”了一聲,喫驚不小,竟然是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公子並沒有撐船啊?這小船剛剛是怎麼劃行的?
薛秀成如何猜不到這小姑孃的心思,他忍住笑意,一本正經道:“別慌啊,不是水鬼。”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一臉茫然。
薛秀成嘆道:“傻丫頭,你家公子身有蓋世神功,就算是水鬼,還敢攔我去路不曾?是我將內力傾注於腳底,穩住這小船,不用慌!”
話未說話,薛秀成背後那柄許久不曾出鞘的繞蝶劍忽然發出一陣顫鳴。薛秀成皺了皺眉頭,依舊在小姑娘面前裝作擁有蓋世神功的大俠模樣,心中卻是在琢磨:“難不成蘇青能聽見我說話,敢情是嘲笑我說大話了?”他撇了撇嘴,對小姑娘心虛一笑。
薛秀成輕輕拍了拍身後的劍匣,嘆道:“蘇宗主,你管得太寬了吧?”他心中一動,輕撫劍匣,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哪知劍匣顫鳴不止,似乎其中有一種力量想要破匣而出。
薛秀成猛然收手,在空中輕輕甩了甩,只覺得火辣辣的疼,他笑罵一聲:“真是個暴脾氣的娘們!”
糖花妞看得莫名其妙,正奇怪公子怎麼會自說自話。
薛秀成默不作聲,並不去解釋什麼,反而輕輕閉上了眼睛。
糖花妞瞪大了眼睛,只見他身上衣衫微微鼓動,盪出層層微小的波紋,如同細沙入水面,層出不絕。
此時,一葉扁舟飄蕩於湍急大江之上,卻並不隨波逐流。任你形勢逼人,我自悠然自得。
十年前,這裏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打鬥。十幾個上陰境高手擺成麒麟劍陣,想要殺死那個加入平川將軍府的趙室公主,卻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道士攔下。
那時正當隆冬,江面結冰,江上劍氣流溢。當時薛秀成站立於礁石之上,望着那麒麟劍陣壓迫之下的道士,身形如游魚,雖然渾身衣衫被劍氣割的破爛不堪,道士渾身氣度不毀,說不盡的灑脫自如。
那一戰,道士雖然受了傷,卻始終沒有拔劍;不拔劍卻擊退了無堅不摧的麒麟劍陣,年輕道士一戰成名。當時,整個江湖都炸了鍋,說青城山出了個已入天門的高手,習武以來只拔劍七次,最後一次更是一劍開天。
……
薛秀成盤膝坐在船板之上,呂七進的身法招式在他腦中一一閃現,薛秀成微微皺眉,喃喃自語道:“不拔劍而養劍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