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草木和尚“哦”了一聲,放下禪杖,向陳摶雙手合十道:“草木僧人早已不理會紅塵俗世,陳公子若是隻想來喝杯酒,老僧歡迎,若還有別的事,恕不奉陪。”
陳摶向草木和尚回了一禮,說道:“陳姑娘讓我轉告一句話給大師,大師聽過了,陳摶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草木和尚語氣平靜,“請說。”
“將軍回來了。”
草木和尚雙眼一瞪,“你說什麼?”
陳摶重複道:“將軍回來了。”
草木和尚如遭雷擊,半晌沒有言語。良久,他喃喃自語道:“將軍沒有死?將軍沒有死?”
陳摶又朝草木和尚施了一禮,說道:“草木大師,在下已將陳姑娘原話帶到,這便告辭了。”
他轉身走出草蘆,草木僧人並未挽留。這濃眉大眼的和尚的眼睛居然有些紅了,他仰頭望天,自言自語道:“薛秀成,那年種火玉開花,你說十年後要來喝酒,果然不負當年之約。”和尚忽然朗聲大笑,聲音迴盪在天地間,茅廬前面綠油油的菜圃隨着他的笑聲微微擺動。
陳摶沒有回頭,他徑直走出茅廬後,跨上馬背,輕輕夾了夾馬腹,調轉馬頭。忽然聽到一個老頭叫聲,“陳小子,你別走那麼快呀!”
陳摶回頭一笑:“遊老先生還有何指教?”
遊鐮金擺了擺手,卻又笑道:“你要去潼川城?”
陳摶點了點頭。
遊鐮金笑嘻嘻道:“帶上我,俺也想去城中玩玩,這老和尚又瘋了。不好玩不好玩!”
陳摶對這個年邁卻又稚子之心的老人很有好感,當下點了點頭,笑道:“不知先生是否受得了馬背顛簸?”
遊鐮金見他如此爽利,忙道:“受得了,受得了!”
其實這老爺子哪裏是想去潼川城玩,不過是因爲偷了大和尚的酒,怕等下被這和尚吊起來打,這纔想着跑路,不拘去哪裏避避禍,巴不得騎上馬走得越快越好,老人一溜煙地跑上馬。
陳摶叫道:“老先生,你可坐穩了……”
遊鐮金懷中抱着小白猴,催促道:“別廢話!快走!”
茅廬中草木和尚仍在大笑,屋外兩人騎馬早已絕塵而去。行到一處村莊,遊鐮金笑道:“好啦,不用走了,那大和尚再也追不上!”
陳摶笑道:“老先生,草木大師不會追你的。”
老人一翻白眼,不以爲意道:“你怎地知道這鐵公雞的性子?酒是你喝的,大和尚打不過你,就只好拿我出氣了。”
陳摶有些哭笑不得,他問道:“先生要去潼川何處?”
遊鐮金抱着白猴,摸了摸白猴腦袋,笑嘻嘻地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陳摶道:“我要去城中的如意居。”
胥布公眯眼笑道:“如意居?那是什麼地方?好玩嗎?”
陳摶頓了頓,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半響道:“我不是去玩……”
遊鐮金奇道:“不好玩你去做什麼?”
陳摶扶額,有些無奈。遊鐮金雙足亂頓,如同小孩撒潑,叫道:“我要去好玩的地方!”
陳摶見老人這般模樣,既是喫驚,也是無奈。他想了想,說道:“對了,潼川有一處夜市很是熱鬧,到時我去過如意居,帶老先生去夜市玩一玩。”
遊鐮金笑道:“這就對了……走了半天,還真有些飢餓,這村子有戶人家殺豬,你去打聽打聽,買幾斤肉來,五分肥五分瘦!”
陳摶一笑:“是了,煩請先生在此看馬。”
遊鐮金道:“快去!”
陳摶買了二斤豬肉,又抱回幾捆草料,和兩個鮮紅大蜜桃。那白猴一下跳到陳摶身上,陳摶將蜜桃給它,笑道:“不知白兄喜歡喫些什麼?”那猴子捧起桃子蹦到了一邊。
遊鐮金接過豬肉,笑道:“多謝!多謝!”陳摶用草料餵了馬,卻見遊鐮金搭了個土坑竈,正趴在地上生火,弄得灰頭土臉才生起了火。
他咧嘴笑道:“陳摶快過來!大哥請你喫烤豬肉!哈哈!妙極!”
陳摶嘆道:“老先生,你大我有三四十歲,該是我前輩,怎麼自認起大哥來?”
遊鐮金聞言,哈哈大笑道:“三十四歲?這話可就差了!我看你左不過二十五歲,難道你覺得我只有六十歲?”
陳摶上下打量他,疑惑道:“老先生貴庚?”
遊鐮金頗爲神氣,伸出一個“八”的手勢,說道:“老郎中我今年八十又八。”
陳摶不信道:“您老精神煥發,怎麼看也不像有八十歲,您可別唬我。”
遊鐮金瞪眼道:“唬你做甚?”
陳摶見他一臉正經,方有幾分相信,因笑道:“如此說來,我更不該叫您大哥了。”
遊鐮金笑了笑:“你小子與我甚是投緣,啥也別說,以後就叫大哥!”
陳摶笑道:“那請問大哥,這烤豬肉怎麼個做法?”
遊鐮金笑道:“哈哈,你過來!”說着取出一柄短劍,將豬肉切成片,又在懷中摸了半天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陳摶問道:“遊大哥,你在找什麼?”老郎中愁眉苦臉地道:“壞了,喫飯家伙沒帶!好兄弟,你有沒有長劍,拿來借大哥用用。”
陳摶搖了搖頭:“沒有。”
遊鐮金奇道:“你個江湖中人怎麼連個兵器都沒有?誒!對了,這小猴子不是背了個鍋嗎!”說着去抱那白猴,那白猴見來者不善,忙跳到陳摶懷中,陳摶笑道:“白兄,借你的鐵盆一用!用完還回!”說着取下鐵盆拋給了遊鐮金。
遊鐮金喜道:“這個好!”說着將鐵盆架在火上,先放下幾塊大白肥肉,不多時溢出一股濃香,那肥肉漸漸煉出油來,遊鐮金用將鍋底刷滿油,開始一片一片地放肉,陳摶盤膝坐在地上爲他添柴加火,只聞得陣陣肉香,那小白猴也蹲在鍋前眼巴巴地望着。
遊鐮金將肉翻了幾翻,用小短劍紮起一塊放入口中,嚼了幾口囫圇嚥下,笑道:“妙極妙極!據我看來,這天下還是豬肉最香!陳摶你嚐嚐。”
陳摶用樹枝夾起一塊遞給小白猴,又夾起一塊自己喫了,笑道:“果然不錯!”
遊鐮金掏出葫蘆笑道:“這是我在大和尚那裏偷來的花蜜,你嚐嚐這蜜汁烤肉的滋味如何!”說着往一塊肉上倒出一些蜂蜜,翻了一翻,笑道:“你快嘗!”
陳摶夾起喫了,點頭道:“嗯,香是香,只是這蜂蜜太甜,不免有些膩人。”
遊鐮金笑道:“正是正是!這火花蜜膩人,所以我不愛喫,兄弟,你有酒嗎?”
說是不愛喫,其實老郎中心裏不知有多豔羨,只是這火花蜜若非是有大功力在身的人,萬萬喫不得,否則渾身如同火焚,難受至極。
陳摶解下身上的酒葫蘆,晃了晃,說道:“在潼川城北一家酒鋪子沽的五糧玉液酒,不知大哥可喝的慣。”
遊鐮金接過酒葫蘆,“哈哈,喝酒喫肉真是一件美事!”
清風拂過,帶來一陣淡淡的杏花清香,甚是怡人,陳摶朗聲道:“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
遊鐮金不知他說的什麼,皺了皺眉頭,“呸”了一聲:“說的都是什麼玩意鳥詩,聽也聽不懂,酸腐!”
那白猴喫完肉,見陳摶喝酒,也伸手過去欲掏酒。
陳摶笑將白猴抱了過去,將酒葫蘆遞給白猴,但見他捧起葫蘆就往嘴裏灌,還直砸吧嘴。
遊鐮金看得呆了,陳摶笑道:“原來你也是個小酒鬼,看來你主人沒少餵你酒喝!”月上中天,兩人一猴喝的微醺,陳摶在村中找了一戶人家,兩人留下借宿一晚。
第二日,兩人來到潼川城中,陳摶將老人帶到自己先前下榻的客棧,讓老人先等一下,自己去去就來。
那遊鐮金哪是能坐得住的性子,他瞪眼問道:“你去哪?”
陳摶有些尷尬,想了想還是如實說道:“我去城中如意居見一個人。”
遊鐮金見他有些閃爍其詞,越發好奇那如意居到底是什麼地方,纏着陳摶也要去。
老先生軟磨硬泡,陳摶卻死活不肯。
遊鐮金奇道:“那如意居究竟是什麼地方?咋你去得,我老人家就去不得?”老先生眼中一閃,叫道:“該不會是妓院吧?”
陳摶頓時臉色通紅,想要辯解,卻無可辯解,只好訕訕然一笑。
遊鐮金瞪眼道:“我說是什麼好玩的事不帶我,原來是去找花姑娘!”
陳摶苦笑道:“別胡說!我哪有這心思!”
遊鐮金見他一臉忸怩,忙安慰他道:“我懂,年輕人嘛,氣盛,又沒老婆……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陳摶無奈道:“我知道了,昨晚喝酒到二更,先生必然是沒有歇息好,快先去歇着吧……”
遊鐮金搖頭道:“不行!我也去!你走了老和尚找到我就不太妙了,我得跟在你身邊才安全。”
陳摶實在是纏不過他,只好一本正經道:“老先生,我是去辦正事的,不是去玩。你要跟着也行,不過事先說好了,如意居裏有一位陳姑娘,武功很高,你可別惹她生氣了。陳姑娘是通情達理之人,卻也有些脾氣……”
他說到這裏,忽然想到了一個在東蒙山水月洞天中守護天門的女子。陳摶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在心中道:“暮雪,於我而言,你便是世間最溫婉的姑娘。”(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