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禾公主獨身入皇城又獨身出皇城,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廟堂之上更是不可開交。最近一次朝會中,幾個廟堂元老因此大打出手,將皇帝趙希氣得直接昏厥在龍椅上。接連幾日龍體欠安,不設早朝,皇帝趙希除了皇後和宮中一個叫黃老的小孩外,誰也不見。
皇城江陵風雨飄搖,潼川和雲安兩城的握軍權者卻在密會。兩處幾個掌握大權的將軍將領足足商討了一夜,祕密定下了幾件決定未來天下走向的大事。
拂曉將近,薛秀成送走了雲安精銳軍的步騎兩軍校尉,在經略使大人的府邸信步而走,那之前騎馬帶隊的瘦小漢子跟在其身後。那漢子名叫王連忠,是一支輕驃騎隊的驃長。夜間密會,這位王驃長的話並不多,可能是坐上皆是校尉中郎將的緣故,估計一晚上都在納悶,他一個小小驃長爲何能受邀參加如此重要的密會。若是全軍驃長都去了也沒什麼奇怪,怪就怪在只有他一個人被叫去,老將軍真的沒有叫錯人?
當時聽灰白髮年輕人自報家門,說是平川將軍薛秀成,王連忠心裏是一百個不相信,無奈見黃老將軍一本正經,不像是在開玩笑,漸漸聽那姓薛的談吐不俗,在軍事之上頗有見地,後來才勉強相信。密會之後,衆人皆散去,唯有王連忠被薛秀成叫住,在經略使大人的府中閒逛了好一會兒。王連忠心中更是不安,把自己先前爲薛秀成領路的情景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自問並無紕漏,這平川將軍究竟是什麼意思?
薛秀成看向一臉心不在焉的王連忠,他微笑道:“王驃長,別瞎琢磨,我沒別的意思。我選你出來,只因爲你身上有一個優點,讓我很喜歡。”
“優點?”王連忠更納悶了,道:“薛將軍,您就直說吧。”
“你能忍。”
王連忠怔了怔,隨即訕訕然一笑。
薛秀成笑道:“王驃長,我說我是薛秀成,也許你到現在還不太相信,對吧?”
王連忠並不打算遮遮掩掩,說道:“不瞞將軍,我還是滿心疑雲……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薛秀成微微一笑,指了指院中泥土裏的竹筍,說道:“聽說你廚藝不錯,黃老將軍想喫新鮮竹筍了。”
王連忠朗聲道:“是!”挽起袖管就鑽進竹林中拔竹筍。
薛秀成無奈道:“是什麼是?我可沒命令你。”說着也蹲在地上拔竹筍,倒不是真的勤快了,只是怕黃老將軍知道這竹筍是他指使王連忠拔的,定然是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會說你薛秀成還沒起事掌兵,就開始指示我老黃家的部將了?適才幾人密會,黃老將軍可沒少罵他,吐沫星子幾乎沒把薛秀成淹死,這位昔日裏威風凜凜的平川將軍可不是一邊抹臉,一邊還得賠笑點頭說老將軍罵得對?
挖好竹筍,薛秀成讓王連忠送去竈房,自己卻並不急於起身,只是捧起一抔泥土,想起了那女子。這十年間她在皇宮的竹苑,淚溼寸寸土,佳人苦不苦?綠竹苦不苦?他輕輕嘆息,說道:“你究竟在想什麼?”
一個軟糯的聲音傳來,“公子,老將軍讓人準備了廂房,要不要去歇息一會?”
一抔淨土灑落在地,薛秀成起身看向糖花妞,看着那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眸,他柔聲道:“好。”
房中,薛秀成望着糖花妞燈下縫補衣衫的倩影,有些恍惚。糖花妞眼角餘光感覺公子一直在看着自己,不禁抬眼,對薛秀成對視一眼,她笑問:“公子,你在看什麼?”
薛秀成臉上的笑意若有若無,他道:“你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糖花妞的眼中有一絲黯然,她輕輕點了點頭,不再看薛秀成,繼續縫補衣衫。
薛秀成微微皺眉,忽然心中一怔,他看向糖花妞,想要說什麼,卻是無話可說,他的確,是將這個單純的小姑娘當做了另一個人。
沉默良久,薛秀成起身,來到糖花妞身邊,看着糖花妞手中拿着的是他那一件淡紫色的衣袍,之前與門淮谷對戰,衣袖處被他的凌厲氣機撕扯出一道長長的豁口,在糖花妞的手中,破口不見,卻有一枝俏麗桃花。
薛秀成望着她纖細手指捏着繡針,手法嫺熟而優美,針線細密,一根桃花枝,竟然採用了鎖針、齊針、輔針、摻針、接針、滾針、車擰等多種針法。桃花繡片平整光亮,摻色輕柔、虛實合度,顯然是極盡工巧。薛秀成不禁嘖嘖稱奇,古蜀繡品極少極珍,受朝廷官府控制。他昔年府上並不缺蜀繡錦帛,只是像這桃枝般精巧的仍是少見。
薛秀成笑道:“糖花妞,你這手藝,完全可以去潼川織造局了,保準喫香。”
糖花妞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着薛秀成,眼中竟是隱隱有淚水。薛秀成抬手在小姑娘眉心輕輕一敲,故作凶神惡煞:“你要是敢哭出來,我就敢把你丟出去,信不信?”
糖花妞秀眉微顰,不再看他,低頭繼續繡花。
薛秀成蹲下身來,正巧看見小姑孃的一滴眼淚滴落在桃花花蕊之上。小姑娘默不作聲,伸手想要擦去桃花上的淚水,卻被薛秀成攔住。
薛秀成握着小姑孃的手,說道:“花上朝露,世上沒有比這更美的東西了。”
朝陽的光輝照進窗戶,金燦燦地落在小姑孃的臉上,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觸那光滑臉頰上的淚珠,想要拭去,卻終究沒有。
“爲什麼哭?”
糖花妞輕聲道:“爲了公子,我不要離開公子。”
薛秀成抬起她的臉,強迫她與自己對視。桃花煙水,漣漪輕蕩。
“爲我?”
“公子把我當成誰都沒關係,可是爲什麼想起她來,你就這樣傷心?我不願公子傷心。”
薛秀成直視着她清澈的眼睛,有些動容。
“糖花妞,你知不知道,我是一個很危險的人,我沒有那麼好,我生氣會罵人,會打人,甚至還會殺人……實話告訴你,我的手上沾滿鮮血,我不是好人,不是……你該喜歡的人。”
糖花妞猛然搖頭:“你是好人,這世上除了爺爺,只有你對我好。”
薛秀成有些心疼,可面對這樣一個無辜的女孩,他必須要說實話:“連我都不知道,我是在對你好,還是對那個與你很像的女子好,你又怎麼能確定?”
糖花妞怔了怔,良久,她說道:“就算你是對那女子好,也沒什麼,我很高興,上天讓我與她長得像,讓我來給你安慰。公子,你不要傷心,好不好?”
薛秀成有些愕然,他心中有深深的負罪感,眼前的這個小姑娘,並沒有因爲他把自己當做另一個人的替代品而傷心生氣,她在哭,哭他不經意間展現的落寞,哭他不知不覺流露出的傷感。
薛秀成扶住糖花妞瘦小的肩膀,問道:“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值得嗎?”
“爲了公子,糖花妞什麼都願意!”
薛秀成看着眼前這個爲愛不顧一切的女孩,他有些感動,也有些好笑,遇到這樣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女孩,是他的幸運也是不幸。幸運的是,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心甘情願爲他付出;不幸的是,他已經沒有心情接受這一份付出。
薛秀成拿起糖花妞手中的針線衣衫,輕輕放在桌子上,他無比認真地道:“糖花妞,我是平川將軍薛秀成,我曾今死過一次,死了十年,如今是回來報仇的。”
糖花妞並不懷疑他的話,她伸手擦了擦薛秀成臉上的淚水,問道:“你爲什麼會死?”
“因爲我功高蓋主,因爲我娶了西趙的玉禾公主。”
“玉禾公主?”
“就是和你長得很像的女子。”
“她現在……在哪?”
薛秀成苦澀一笑:“前幾天還在江陵,如今,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公子,你爲什麼不去找她?”
“因爲……”薛秀成有些失神,因爲什麼呢?他也不知道,玉禾爲什麼就那樣決絕地離開了踏雪閣?那一日重逢時,兩人不是還一起唱踏搖娘麼?薛秀成嘆了一口氣,說道:“她的心思,我以前知道,現在越來越不懂了。”
糖花妞見他不再說下去,她輕聲道:“公子,日後我有機會見到玉禾公主麼?”
薛秀成輕輕點了點頭,問道:“你想看看她究竟與你長得有多像?”
糖花妞搖頭:“不是,我要見公主,跟她說,你爲了她是肝腸寸斷,相思入骨。”
薛秀成心中一熱,他忽然摟住糖花妞,將她牢牢抱在懷中,糖花妞在他溫熱的胸膛中,呼氣如蘭,她輕聲道:“公子,現在你可以把我當做玉禾公主,不過終有一天,你會記住糖花妞的。”
朝陽照在薛秀成的臉上,他望着那溫煦的陽光,說道:“對不起,從今以後,在我眼中,你是巫山女子糖花妞,再也不是玉禾公主。”
他伸手想要抓住陽光,手中空空卻是什麼也沒有,薛秀成輕聲道:“其實我比誰都明白,鏡花水月皆是虛幻……日後,再也不必自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