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秋山伸出一腳,踢翻了木箱,他的眼神一閃,望向從箱子裏滾出的頭顱,有些難以置信。
薛秀成譏笑道:“就派了這麼個人來攔我,杜掌門是不是太瞧不起薛某了?”
杜秋山笑了笑,重新抬頭望着薛秀成,“想必那個青城山的道士在你身邊,怎麼還不現行?他天下第三的武道修爲,不會還想偷襲吧?”
薛秀成淡然道:“若是呂七進在,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杜秋生冷哼一聲:“這麼說,你是獨自一人前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能耐如此託大!”
在他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出口時,整個身體就開始向薛秀成的方位前奔。薛秀成負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着那個拿着油紙傘向自己奔來的巴山杜掌門,他輕輕地嘆息一聲,像是在惋惜。
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音:“杜秋山!你住手!”
拿着油紙傘的巴山掌門依舊向前,他已經打定主意,不管怎樣都不能讓薛秀成活着,他要讓這個灰白頭髮的故人死在自己一擊之下,就算荊棠會恨死他,薛秀成也必須馬上死!
薛秀成輕輕抬起一手,憑他此時上陰之境,尚且不能如陳摶那般御天地雨劍。可是,站在遠處的那個海棠花一般的女子卻是瞪大了眼睛,她看到在薛秀成的身側,有一條水線如劍,繞着男子歡快遊走一圈,最終停在薛秀成手中,被他握住,只聽一聲輕喝:“起!”男子手中水劍裹挾劍虹,直接穿過了杜秋山的胸膛。
荊棠看得清楚,那穿身而過的一道水劍變成腥紅,懸停在空中一瞬,隨即潰散落地,地上水流紅,漸漸被大雨沖淡乾淨。
薛秀成冷聲笑道:“天地一劍,這份回禮如何?”
胸口鮮血湧出的杜秋山頹然倒地,嘴角冒出血沫的巴山掌門喃喃道:“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荊棠驚呼一聲,跑向倒在血泊中的杜秋山,油紙傘落地,半面血染紅。
荊棠摟着杜秋生,淚如泉湧,雨水打在她的發上、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薛秀成望着女子,他沒有說話,只是彎腰拿起了那被血水染紅的油紙傘,爲她撐起。
杜秋山望着女子,他溫柔一笑,一如既往:“阿棠,一步錯,步步錯,我無顏面再見你了。”
荊棠輕泣,的確,自己是被懷中的這個男子誤了終身。那年,她還是巴山老掌門的女兒,是巴山派最美麗的小師妹。那一年,巴山來了位俊逸灑脫的年輕將軍,她和他雨中相見,他說她是雨中海棠,從此以後的許許多多個歲月,女孩再也忘不了那位將軍。
荊棠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回到很多年前的那個春日,她收拾了行裝,偷偷摸摸下了山,卻在山腳撞見了師兄杜秋山。
“師妹,你瞞着師父下山要去哪?”杜秋山一臉不悅。
荊棠嘻嘻一笑,拉着師兄的胳膊道:“師兄,我去去就回,你就當沒看見我好了,千萬別告訴我爹啊!”
“那你總該告訴我要去哪?”
荊棠的臉上閃過一抹紅暈:“我想去……潼川。”情竇初開的姑娘沒有注意到杜秋山的臉色陰暗了幾分。
“你要去找薛秀成?”
荊棠輕輕“嗯”了一聲。
杜秋山語氣平靜道:“阿棠你知不知道,他是平川將軍薛秀成,不日就要迎娶玉禾公主了?”
荊棠賭氣道:“那不是還沒娶?我去看看不行麼?”
這個自幼便愛慕師妹的男子沉默良久,方道:“巴山離潼川很遠,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小姑娘聞言拍手雀躍道:“師兄,你真的太好啦!”
杜秋山無奈道:“別樂了!回來不知要怎樣挨師父責罰呢!”
荊棠有些歉然:“師兄,你放我去就好了,要不就別隨我一起去了……”
杜秋山揮了揮手,“不行我意已決,這就走吧。”
當時的荊棠沒有想到,這一去,便是一條不歸路。她沒有料到,在巴山通往潼川的驛道上會遇見酆都城主,更沒有想到一切都是陰謀,是骯髒的交易。
她和杜秋山被劫去了酆都,不知所以的女子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處茅屋之中。
有男子一身黑衣,帶着崑崙奴的面具,就坐在屋內的椅子上,小姑娘厲聲問道:“你是誰?”
崑崙奴語氣平靜道:“我是酆都城的城主。”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我師兄杜秋山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城主冷冷一笑,聲音就像來自九幽冥地,荊棠感到一陣冷風,不禁打了個激靈。
“你想要見杜秋山?”
荊棠點了點頭。
“好,我帶你去見他。”說着起身,飄然出屋,荊棠驚愕發現,這個帶着面具的城主走路時,竟然腳不沾地,懸浮在空中,顯得格外高大。
女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隨他而去。
“酆都城主,你叫什麼名字?”
前面不知是人是鬼的城主淡然道:“我沒有名字。”
荊棠留意了一下,陽光下的男子還是有影子的。
她見所在之地是一處荒廢的園林,四周雜草叢生,盡是些斷壁殘垣,又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你不該知道。”
荊棠撇了撇嘴,不再言語。來到一個青瓦白牆的房間前。酆都城主忽然轉身看向荊棠,荊棠驚呼一聲,她看清那面具下的眼珠竟然無瞳孔,全是眼白。
酆都城主問道:“我很可怕嗎?”
荊棠的手心全是汗水,她不再看那面具下可怖的眼睛,也不再說話。
酆都城主似乎笑了笑:“這世上,最可怕的其實是人心……你……長得很像我死去多年的妹妹……杜秋山就在裏面,如果你不願進去,我不會強迫你。如果你去了,會後悔的。”
當時的荊棠並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搖頭決然道:“我要見我師兄。”
酆都城主冷哼一聲:“好!”
荊棠不再說話,隨他走到一處居室,屋內空空如也,徒有四壁,卻不見杜秋山。荊棠道:“你說帶我見杜秋山,他在哪裏?”
酆都城主陰森森一笑,移步在牆上敲了敲,荊棠只覺腳下一空,身體立即下沉,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地上。她不禁大驚,抬頭見上方地板已經合住,她叫道:“酆都城主,你耍什麼把戲,放我出去!”
只聽酆都城中在上方道:“你要見杜秋山,我就帶你來了,姑娘還有什麼地方不滿意?”
荊棠怔了怔,四下一片黑暗,她問道:“師兄,你在嗎?”卻無回應,她心中愈加不安,忙從懷中拿出火摺子,拔出照明,在昏闇火光中,但見杜秋山盤膝坐在牆角,似乎正在運功。荊棠忙走近幾步,只見杜秋山眉頭微皺,滿臉汗珠,荊棠驚道:“師兄?你受傷了?你怎麼樣?”
杜秋山閉着眼睛,緩聲道:“阿棠,我身中劇毒,正運功壓制,你走遠一點。”
“是酆都城主對你下的毒……他要做什麼……”
杜秋山不言,過了許久,荊棠的火摺子燃盡,四下裏又進入一片黑暗,只聽杜秋山道:“阿棠,你怎麼來了?”
荊棠問道:“師兄,你中的是什麼毒?有解藥嗎?”
杜秋山道:“我沒事,毒性已經被我暫時壓制住了。”
荊棠問道:“酆都城主爲什麼要給你下毒?他要讓你做什麼?”
杜秋山不言,只道:“是黑衣人送你來的嗎?”
荊棠道:“是的。”
杜秋山道:“你不能留在這裏。”說着高聲叫道:“來人,我有話說。”只聽騰地一聲,頭頂一塊地板移開,一道光柱出現在地牢的空氣中。
只聽一個聲音道:“秋山,你想明白了?”
荊棠聞言,大驚失色!那竟然是她爹的聲音!
杜秋山道:“師父,你先將阿棠送出去。”
只聽老掌門冷冷地道:“看來你還沒想明白。”
荊棠頓時糊塗了,她起身走到光柱下,想要看清那人,卻是刺眼的光亮,什麼都看不清,她叫道:“爹,我是阿棠啊!你這是幹什麼?”
“乖女兒,你去潼川怎麼不事先告訴爹?爹可都是爲你着想。你只有嫁給秋山,才能一世安穩。聽爹的話,不要招惹薛秀成,他不是我們巴山可以招惹得起的。”
荊棠喫了一驚,叫道:“你……你說什麼……”
只聽老掌門冷冷地道:“難不成你想嫁給薛秀成?我告訴你,這絕不可能!”
杜秋山叫道:“師父,婚嫁大事敷衍不得,你先送阿棠出去。”
老掌門冷笑幾聲,說道:“秋山,你深諳川蜀蠱毒,難道沒聽過酆都有一種陰陽鬼術?你再撐下去,恐怕就要經脈盡斷了!我女兒這樣人品,還配不上你麼?”
荊棠聽了,頹然坐地,方寸全亂。“轟”地一聲頭頂蓋板合住,四下又陷入黑暗。
兩人在漆黑中坐了許久,杜秋山柔聲道:“你放心,我不會碰你。”
荊棠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她沒有說話,只在心中道:“可是這樣你會死的。”
杜秋山繼續道:“阿棠,你知道嗎?我曾經那麼渴望得到你,我甚至想過要不惜一切代價,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做不到,原來我根本無法強迫你做任何事……”
荊棠輕輕地道:“別說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