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腳下,有一江碧水,名喚引蓮。
冰雪消融,春水悠悠,幾個月前來了位衣着樸素的道人,在江邊結廬而居。道士二十來歲,溫文爾雅,山中漁樵常來向道士討要一些個丹藥偏方,道士向來有求必應,也未見他收過一枚銅錢。村人老實,看病時捎帶些糧食瓜果,不顧道士推拖強行放入簡樸草廬之中,道士也就只好笑着收下。
村婦江邊搗衣,偶遇道人蹲在江邊清洗他那樸素道袍,有大膽些的婦人,笑問道士這般英俊皮囊,出家做什麼?什麼時候還俗娶親?被追問的道人臉色一紅,只是笑而不語。
江邊漁村家家戶戶,新桃換舊符,多半是向那位結廬而居的道士求來的。道士不愛說話,只是一身風骨氣度尤勝仙人,村人都將其喚作神仙,道士聞言只是一笑了之。
閒時便見他在江對面峭壁邊垂釣,有時一坐便是一天,幾乎紋絲不動,微風吹來,只是隱隱可見道士衣袍擺動,鬢髮飄搖,說不盡的仙人氣度。
半山腰上,不知何時來了個相貌清秀的綠衣女子,置辦了一家酒肆,生意異常火爆。山林村夫,有一半是爲了酒肆的酒香而來,另一半,則是爲了看那清秀女子。
女子會些武藝,山間漢子說話雖然糙了些,卻都不敢造次。反正每日能看見這女子,就覺得是大大的美事。有人說,女子總是喜歡穿綠衣,走動的時候,就像一抹淡淡的綠色煙霧;也有人說,女子倚在窗邊遠望之時,別有風情。
這一日,山上酒肆聚集了一衆漁樵,酒氣溫熱,魚肉飄香,店中掌櫃夥計忙得不可開交,綠衣老闆娘燒得一手好菜,在廚房忙活了一中午,菜雖上得慢了些,卻都樣樣美味精絕。山中漁樵本就不是急性子,喫菜喝酒閒談,晃晃悠悠便是一天,都能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將近傍晚,餘暉落在江面,波光粼粼。綠衣得了空閒,坐在後廚窗邊,看着江面一片的金燦輝煌,時不時望向遠處江邊那個泥塑一般垂釣的道士。店夥計端着空碟空碗進來,見自家又是廚娘又是老闆的女子坐在窗邊遠望,小二哥笑嘻嘻道:“綠衣姐,你瞧啥呢?那傻子又在釣魚了?”
綠衣斜眼道:“你管我瞅啥!洗你的碗去。”
小二哥一臉笑意,湊上腦袋往窗外望瞭望,果然見那道士還在那釣魚。小二哥嘖嘖道:“這人……真是奇怪!不過聽說他是個道行很高的道士!怎麼高人都喜歡釣魚?”
綠衣一臉鄙夷:“什麼高人?不過是青城山的臭道士!”
小二哥“哦!”了一聲,笑道:“綠衣姐,我剛纔聽那黃老漁夫說,下面村西口的媒婆想給他女兒和那道士說媒,別瞧那老黃頭長得不咋地,他女兒可是個水靈的美人……我覺得跟那道士還挺配的……”
話沒說完,綠衣便皺眉道:“配什麼配?你什麼眼神?那道士傻不拉幾,誰能看上他?”
小二哥眨了眨眼,忍笑道:“咦?我怎麼聽着說,那黃家閨女對道士還有那麼點意思,光是去道士的草蘆中送瓜果就不下三次……哦,每次那道士也是笑臉相迎……”
綠衣冷哼一聲,狠狠瞥了一眼那垂釣的道人,她眯了眯眼睛,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小二哥吐了吐舌頭,小心翼翼道:“老闆,你可別把……別把道士的草蘆給砸了……哎呦!老闆,你別砸我呀……”
……
呂七進緩緩起身,魚鉤上空空無物,他收起魚竿,懸掛在身後懸壁之上。
水面之上,道士緩步閉目而行。從垂釣處到草蘆,是三百零九步。
天上,曾有個叫綠束的仙女,因爲他被降爲凡俗。他隱約中記得,他親眼看着綠束仙子跳下誅仙臺,而他與誅仙臺之間,是三百零九步。身爲仙人的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神仙也非盡逍遙。
道士呂七進的記憶漸漸清晰,連步子都清晰記得,可就是記不得那綠束的模樣。
道士知道,她應該是綠衣那般模樣,他的心不受控制的痛。爲那當年綠束,爲這如今綠衣。
走到岸邊草蘆前,道士忽然停下腳步,他緩緩睜開眼,有些不知所措。草蘆前的一塊石階上,坐着一個女子,不穿綠衣,卻依舊叫他心動神馳。
不穿綠衣的綠衣緩緩起身,說道:“我看你在釣魚,好多天了,卻一條也沒有釣到,你怎麼這麼笨?”
呂七進怔住了。
半晌,他笑了笑:“綠衣姑娘……近來可還好?”
綠衣看向他,平靜道:“你想知道我好不好?卻爲什麼不來山上酒肆?現在問我,可見不是真心要知道。”
呂七進一時語塞,他向來不會說話,何況對面女子是綠衣,其實他何嘗不知道綠衣過得好不好。
綠衣見他滿臉窘迫,不由得心中一軟,心中嘆息一聲,因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麼?”
“之前,你說你想看海。”
綠衣一怔,那是很久之前了,她被道士救下,道士說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她都沒有見過,怎麼能輕易就死?她說她從來沒有看過海,她想去看看海,聽說海很藍,海上的浪花兒比人都高。
呂七進鼓足了勇氣,“綠衣,我陪你去看看海,好不好?”
綠衣?女子猛然抬頭,望着這個叫自己綠衣的男子,她有些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道士輕聲道:“我想陪你去看看海。”
綠衣的眼睛有些紅,她問道:“你不是要爲天地證道?”
“我先爲己求道。”
綠衣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她不明白道士的意思。
呂七進繼續道:“前世是我有愧於你,今生呂七進不會再執迷不悟。”
綠衣有些不明白。
道士輕聲道:“我曾今害一位仙子被貶入凡塵,她大概就是你……”
綠衣忽然笑了笑,嗤笑:“你若是爲了解前世孽緣,那就請現在就走。如今我是綠衣,不是什麼仙子,你是呂七進,也不是那什麼仙人。天上神仙,落地爲人,這個道理你不懂麼?”
呂七進聞言,知道自己這是又說錯話了,道士急的憋紅了臉,又不敢多言,只怕再火上澆油,日後連她的面都見不着了。
綠衣冷笑道:“怎麼?你無話可說了?”
呂七進忙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我不是因爲前世……也有一點是因爲前世……”
綠衣見他急忙解釋,語意卻是顛三倒四,想要發火,卻被逗笑了,當下伸拳頭狠推了呂七進一下,沒好氣道:“話都不會說,我都不曉得老黃家的閨女怎麼就看上你了!”
呂七進“啊”了一聲,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綠衣翻了個白眼,“你少裝蒜,不是說那黃家閨女送你瓜果,你每次都笑臉相迎麼?怎麼,想抵賴?”
呂七進一臉尷尬。
綠衣問道:“你準備帶我去哪看海?”
“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不願意在天上飛來飛去,從小聽到神仙鬼怪說書的就煩。”
“那我們騎馬去。”
“我也不喜歡騎馬,顛得受不了……更不能坐馬車了。”
呂七進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試探性問道:“那我們走過去?”
綠衣笑着點頭。
呂七進道:“走過去,至少要三個月……”
“你嫌遠?不願意去了?”綠衣皺眉。
道士忙道:“不是!當然去,再遠也要去!”
綠衣想了想,繞着侷促不安的道士踱了幾步,笑道:“那我要去最遠的海。”
呂七進微微一笑:“好……只是,我要先去潼川見一見薛秀成。”
綠衣“嗯”了一聲,她抬頭道:“我看得出,薛秀成把你當做朋友。那日我刺傷了你,送你回來時,聽他與我說話的語氣,都想把我殺了……他是至情至性之人,若是那位公主有事,他大概會以自己的命保全她。”
呂七進一本正經道:“你若有危險,我也會不顧身死去救你的。”
綠衣抿嘴一笑:“你說的可是真的?”
呂七進點頭道:“當然!我從不說假話的。”
綠衣心中甜絲絲的,面上卻須裝得矜持,她轉過臉背對呂七進,問道:“呂七進,你記得那位仙子的模樣麼?”
呂七進輕聲道:“她大概就是你的模樣。”
綠衣的心中忽然掠過一絲悲苦,她轉頭看着這個無比認真的道士,問道:“呂七進,你是不是很想修道成仙?”
呂七進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想了想,說道:“在遇見你之前,我以爲我是爲修道而生,遇見你之後,我卻有些懷疑了。我曾今很想成仙,現在卻不知道,爲什麼做人和成仙不能相提並論?”
綠衣輕輕點了點頭,她心中悽然,暗想:“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是不是就會離我遠去了。如果你陪在我身邊一輩子不開心,我倒寧願你去做那神仙!”
呂七進沒有察覺到女子的心思變化,他只是輕聲道:“綠衣,我不知道以後會如何。前段時間我很想不通,現在想通一些,卻還是有些迷茫。世上的事千變萬化,不去想日後如何,現在你想去看海,我就陪你去看最遠的海,好不好?”
“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