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鎮西王虞奇帶着十萬大兵趕赴江陵,卻在潼川城內留下了二萬鎮西編軍。不是不願帶走,而是他虞奇根本就帶不走。那兩萬編軍是昔日虞奇麾下四大中郎將之一的麾下親兵。
那位中郎將叫做簡經霜,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
簡經霜此時就坐在潼川城內一座荒蕪大院的一堵斷牆之上,嘴裏叼着一根枯草,兩手支撐在牆頭,兩隻腳卻耷拉下去猶自悠悠晃晃。少年面目俊朗,有着和蜀涼王薛秀成一模一樣的丹鳳眼眸。就連眯起眼來遠望的神情,都與那傢伙很是相像。
少年所處的這個地方,是昔日的平川將軍府。他小的時候,總是和他哥一起在坐在這一堵牆上,他哥喜歡望着遠處的涪江水發呆,而他這個弟弟,就總是跟在哥哥身邊,學他哥裝深沉,卻總是學不像。
那時候,只要兄弟倆一出來,城中不知有人有意無意從外街走過,時不時遠遠瞥一眼牆上的平川將軍,其中女子更是佔了大半。古有南戶窺郎,今有牆下望薛。那壯觀場面都跟去百姓蜂擁去江面觀潮差不多。
簡經霜撇了撇頭,遠遠瞧見有一個女子從外街經過。少年咧嘴一笑,叫道:“蘇姐姐!蘇姐姐!”
一襲白衣頭戴圍帽的蘇青瞥了一眼牆上少年,沒有準備搭理他。少年也不懊惱,一躍跳下牆頭,小跑着來到了蘇青的身前。蘇青面容清冷,依舊旁若無人的前行,少年也不覺得尷尬,而是面對蘇青,一邊後退,一邊笑嘻嘻道:“蘇姐姐,你怎麼有空出府了?”
蘇青斜瞥了少年一眼,“車騎將軍鎮守潼川城,難道連平民百姓出個門都要限制麼?”
被喚作車騎將軍的簡經霜忙笑道:“蘇姐姐你這是哪的話啊?我是見姐姐生的貌美無雙,就怕城中的那些糙老爺們衝撞了你,這不想着找一隊人馬護送你嘛。”
蘇青微微一笑:“貌美無雙?我可記得你那位公主嫂子是紅袖榜上有名的美人,我既是無雙,那玉禾公主又當如何?”
馬屁沒拍好的簡經霜撓了撓頭,笑道:“我都好久沒見我嫂子了,這哪記得啊,哦……我印象中,嫂子跟蘇姐姐一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蘇青被逗樂了,她沒好氣看向這個嬉皮笑臉的少年,嘆道:“你的無賴性子,倒是與薛秀成有十足十的像!”
這個叫做簡經霜的少年,自然便是薛秀成的弟弟薛秀河了。曾今在發配途中失蹤,又被踏雪閣找到,將他改名換姓丟入了虞奇的軍中歷練,是虞奇軍中聞名的四大中郎將之一。虞奇帶兵而去江陵,他則是公佈了真實身份,與兩萬心腹親兵留在潼川,投入薛家軍陣營之中。
前段時間從江陵發往漢中的那一封聖旨之中,不但封了薛秀成爲蜀涼王,還特意提到他的這位弟弟,贊其勇冠三軍,御封爲車騎將軍。
少年聽到蘇青的話,他吐了吐舌頭:“我哥能有我帥麼?”
蘇青笑道:“論狡猾奸詐,你們倒是旗鼓相當。”
簡經霜哈哈一笑:“回頭我定要寫一封書信給我哥,蘇姐姐這句說得妙極。”
蘇青無奈地停下腳步,向這個糾纏不休的少年問道:“你究竟找我什麼事?直說吧。”
少年搖了搖頭:“沒啥事啊。”
“沒事你纏着我作甚?”
“就是想跟蘇姐姐親近親近唄,反正咱早晚都要成一家人。”
蘇青瞪了他一眼:“誰跟你成一家人?”
少年忍住笑意:“我哥說的啊,他來潼川沒見着你,就拉着我語重心長談了一夜。”
“那他跟你說了什麼?”
少年嘻嘻一笑:“我哥說蘇姐姐你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子,是個世間一等的好姑娘,額……至少對我哥是很不錯的,所以我哥讓我與你多多親近。”
蘇青沒有說話,對少年的話是一個字都不信。
其實,薛秀成跟少年說的原話是:“蘇青那娘們脾氣不討喜,你悠着點,跟她好好說話。可別一不小心惹惱了她,別說是你了,連我都要跟着遭殃。”
薛秀河見她沒什麼反應,不敢胡謅下去,只好乾笑一聲,問道:“蘇姐姐最近有什麼事麼?不是要緊事又囉唣麻煩的就跟我知會一聲,我給你當跑腿也行啊。”
蘇青搖了搖頭,“沒有。”她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如果這少年再廢話半句,她就真的要打人了。
幸好這薛秀河還有點眼力見,見勢不妙就要跑路。急忙朝蘇青抱拳笑道:“蘇姐姐,改日再聊。”說罷,一溜煙地溜走了。
蘇青站定,沒有看向少年,而是望向南方她輕聲說道:“川九派的江湖人爲你這個蜀涼王造勢許久,如今蜀涼之地的百姓民心歸順,該給你一個機會好好感謝川九派纔是。”
南海之濱,有個牽驢而行、一身青衫布衣的男子平白無故打了個噴嚏。他向西北方向望瞭望,有些悚然,喃喃自語道:“不會是那個冰山美人在唸叨我吧?”
他笑着嘆息了一口氣,繼續牽驢而行。驢背上負了一箱子書籍。儒家十三經《易》、《詩》、《書》、《禮》、《春秋》、《左傳》、《公羊傳》、《穀梁傳》、《禮記》、《孝經》、《論語》、《孟子》皆在書箱之內,而他的手中,此時正握着一卷《爾雅》。
正是蜀涼王薛秀成的男子低頭看着手上書冊,氣態怡然有古人之風。若是不知底細的人見到這一副場景,必會讚歎一句:“此書生乃真風流。”不過了解他薛秀成的,多半認爲這傢伙是在裝腔作勢。
薛秀成從來也不是個喜歡讀書的人,雖然他在年幼之時與姐姐薛秀山共同習文,耳濡目染之下也曾作出“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的詩句,可是畢竟不愛讀書很多年。如今拿着儒家典籍十三經牽驢而行,倒也不是裝腔作勢,畢竟身處在這個偏遠的南海之濱,也沒什麼熟人,裝也沒人看。當然也不是爲了勾引什麼年輕女子,他薛秀成別的沒有,對自己的長相倒是頗爲自負,自認爲勾引女子憑臉就夠了。
當然,臉光俊不行,還得厚。
薛秀成當然不是真的爲讀十三經而看書,而是想從中讀懂一個人,一個儒家聖人。誰?自然便是江陵城中那個甘願輔助軒轅靖的公羊先生了。
此人本來也是崑崙山上的練氣之士,是聽風老叟的師兄。在山上閉關多年,不是在練習什麼道門玄術,而是一頁一頁地翻讀儒家典籍,最後竟然讀書讀成了聖人。出關之後下崑崙,沉寂多年名聲不顯,如今卻是聲名遠揚。隨着大周王朝的建立,連市井百姓都知道當朝的首輔大人,是那一位通玄知時的公羊先生。
以後的江湖,氣運湧動,變數大多,傳言那評定武榜的徽山魚龍宮放出話來,說以後要一年一評。更有傳言說,要把那些隱藏很深的高人都翻出來曬曬,比如那位從未登上武評,卻可與馮彥莊一戰的竹先生;又比如那位崑崙山上有兩撇長眉的聽風老叟……這些都要據儒釋道各自所在派別列出來。就算不是武評十七人,也得出一個三教宗師之類的名頭,總之不能悶在江湖深水之中,深水王八也要揪出來曬曬太陽。
薛秀成瞥見前面道路邊上有個酒鋪子,便輕輕合上書卷,悠然走向那家鋪子。
賣酒人是一對夫婦。男人臉色黝黑,一看就是個只知道悶聲幹活的老實漢子。老闆娘卻是有些姿色,上下瞥了薛秀成一眼,不由得眼前一亮,竟然是個氣度清朗的俊哥兒,這窮鄉僻壤之地能看到這樣的人物可着實有些不易。若說長相俊美的年輕小夥倒也不少,可是能有來人這般神採風流的,一個也沒有。老闆娘從來也沒讀過書,自然想不出“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之類的讚美,只是覺得眼前的公子氣度十分不凡,應該是一位負笈遊學的膏腴子弟。當下笑道:“這位公子來點什麼?小店有上好的陳年花雕。”
老闆見她婆娘望着那俊哥根本就挪不開眼,當下一瞪眼,嘀嘀咕咕道:“遇到小白臉,連女兒的花雕都捨得賣出去了?這小白臉不就是長得帥點,我年輕時比他差哪了?”
老闆娘聞言翻了個白眼,差哪了?差十萬八千裏了。薛秀成卻是無奈一笑:“令愛的花雕我可不太敢喝……尋常酒水便好,再切半斤牛肉。”
老闆娘打趣笑道:“有什麼不敢喝的?大不了娶了我女兒便是。瞧你年紀也不大,叫我一聲丈母孃也不喫虧去。”
薛秀成哈哈一笑,此處民風淳樸,婦人說話大大咧咧自然不如江南女子羞赧,卻多了幾分豪邁。薛秀成也不以爲然,轉眼看了看不遠處蹲在地上玩耍的羊角辮女孩,笑道:“老闆娘不過三十來歲,實不相瞞,叫你姐姐我都有幾分心虛。”
老闆娘聞言掩面嬌笑,直叫身邊的男人一陣頭皮發麻。當下從滷鍋中夾出一塊冒着濃香熱氣的醬牛肉,放在案板上,拿刀切下,輕重均勻,落刀筆直而輕快,許是把案板上的牛肉當成那俊逸男子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