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青禾轉過身,看向門邊那個神情恍惚的男子,她面無表情,只是伸手指向房中的一把木椅,平靜說道:“坐。”
薛秀成看向女子,輕聲說道:“當日在江陵城外……”
玉青禾搖了搖頭:“不必解釋,我知道。”
薛秀成無奈一笑:“我來這裏,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玉青禾“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坐下倒出一盞紅茶,說道:“你我之間,竟然還有事可商?”
薛秀成無言以對,在這個女子面前,他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死皮賴臉的精神了,只得溫言說道:“你將樓阿川送到我身邊來,我很感激。”
“是麼?我怎麼聽說,你對阿川下過八字評語?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這是你說的吧?”
薛秀成訕然道:“此話做不得數,不過是與樓阿川的玩笑話。”
玉青禾低下頭不再看他,神情中說不出的倦怠。
薛秀成走到她的身前,輕聲說道:“阿禾……”
玉青禾冷聲道:“不要叫我阿禾,阿禾已經死了,死在了江陵城的踏雪閣中。現在我是玉青禾。”
薛秀成望着她,時間彷彿在兩人之間靜止,香爐上的焚香嫋嫋升起,流轉飄搖。
良久之後,薛秀成點頭道:“好,玉姑娘在崑崙悟道,不知因何來此?”
玉青禾聽到那一聲“玉姑娘”,她悽然一笑:“因何來此?我來問問你,爲什麼要殺西趙蕭皇後?她何曾對不起你薛家?說到底,我纔是最對不起你之人,你不如將我也殺了?”
“蕭皇後自己求死,非是我所殺。”
玉青禾冷笑,看向薛秀成,她沒有說話。
“江陵踏雪閣搬到萬鬼窟……你母親身患重疾,不能行走,仍在江陵。”薛秀成看着她那一雙堅毅決絕的桃花眼眸,繼續說道。
玉青禾的嘴角微微顫抖,輕聲說道:“我自然會去見我母親,不需要你來多言。”
“好,那我……告辭。”
薛秀成轉身欲走,卻聽青禾問道:“等等,你要與我商議何事?”
薛秀成沒有轉身,只是輕聲說道:“不必再說,你的心意,我知道便是了。”
玉青禾看着那個推門而出的男子,她緊緊握住了手中的茶杯,眼中泛起一絲複雜神情。
廊道上,有個錦衣華服的公子拎着一本書籍朝薛秀成迎面而來,看見這男子是從玉青禾的房中走出,公子哥的眼睛眯起,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薛秀成的眼神,就十分不善了。
薛秀成停下腳步,望着那個無事獻殷勤的傢伙,他的嘴角泛起冷笑。
正是盧懷玉的公子哥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老兄,你什麼意思?”
薛秀成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書籍,是一本時下十分流行的小說《雨中燈》,寫書之人,正是他的大姐薛秀山。本是言情之作,卻是一出世就在文壇引起了軒然大波,爲衆多文壇巨匠所稱道,稱此書爲千古奇書,於男女情愛之中,道盡家族興衰、世態炎涼。
薛秀成笑了笑:“你叫我老兄?這樣稱呼我的人,似乎還從來沒有過。”
盧懷玉皺了皺眉,不知道這皮囊不差的男子是何來頭,竟然如此口出狂言。他抬頭笑道:“我這樣稱呼人,也是極少。你運氣不錯,碰到本公子心情好,識相點就趕緊給我滾。”
“是麼?”薛秀成冷哼一聲,輕輕一跺腳,竟然將那地上的木頭長板一頭踩下去,另一頭直接蹦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盧懷玉的下巴上,只聽“哎呦”一聲,直叫這位大周禮部尚書之子摔了個四仰八叉。
喫癟的盧懷玉捂住下巴,鮮血從牙縫中流出,睜開眼再看時,那個一言不合就打人的王八蛋已經沒影了。他不禁大怒,吼道:“是哪個龜兒子,給我回來!”
玉青禾微微推開窗扇一縫,看到薛秀成腋下夾着一本書走在街道上,她幽幽地道:“竟然能忍住不殺人,這還是你麼?”
……
蘇青拎着車騎將軍的耳朵進了快綠山莊,幾個在門外等候的車騎將軍的副將遠遠看到這一副荒誕場景,都是面面相覷,十分識趣的假裝沒看到。
倒黴催的車騎將軍薛秀河幾乎是踮着一隻腳的腳尖進的快綠莊,一邊走一邊叫道:“啊喲,蘇姐姐……疼死了……你輕點……”
然而並無卵用,蘇青一直給這傢伙拎到了凌波湖才放手,薛秀河揉着通紅的耳朵,一臉的苦相。
蘇青望着少年,笑道:“你倒是很會說話啊,見了那女子,一口一個嫂子,就忘了你蘇姐姐了。”
薛秀河一臉無辜:“我哪敢啊?”
蘇青重重冷哼一聲,不再與這少年廢話,而是走向了水榭竹樓。
薛秀河莫名其妙,卻還是有點眼力見,忙跟上那女子,笑嘻嘻道:“蘇姐姐,不是要舉辦英雄大會嗎?我看這潼川的江湖人已經到齊了,啥時候開始?我派一個營的兵馬來此任你差遣。”
蘇青微微一笑:“看不出來,你竟是如此的八面玲瓏,是不是在你哥那裏又是一套說辭?怪不得那女子喜歡你。”
薛秀河沒敢說話,生怕說錯一個字,另一隻耳朵也要遭殃,只好站着捂住那一隻耳朵裝傻。
蘇青輕聲道:“不必派一兵一卒,今時不同往日,這些人是來捧場的,不是來打架的,有什麼可擔心?”
薛秀河忙點頭,一本正經道:“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蘇青斜眼道:“你沒想到的事情,還多着呢。”
薛秀河訕然一笑,問道:“蘇姐姐,你會不會爭這個盟主之位?以我說,這武林盟主是姐姐這般美人纔好呢,讓我哥當實在有些不合適。”
蘇青的臉色有些陰晴不定,她輕聲說道:“是啊,他確實不合適,蜀涼王志在天下,又豈能將這江湖放在眼中?”
……
薛秀成來到了城內那家偏僻的涮羊肉麪館,半年前,他曾經和道士來過這家小店,在店內遇見了從訓兵場而來的虞奇。半年時光,世事大變。道士爲紅衣散去百年修爲;虞奇則帶兵去江陵,因爲宣王之故,投奔軒轅靖,如今已經是大周王朝的上柱國大將軍。
老闆娘不在,店老闆站在櫃檯內將算盤打得叮噹響。
薛秀成找到一個空桌前坐下,對那老闆朗聲道:“勞煩端來一個清湯鍋底、一碟切好的羊腿肉、一壺桑落酒。”
那老闆嗯了一聲,轉頭朝後院喊道:“虎子——過來幫忙!”
薛秀成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十來歲左右,虎頭虎腦的小孩跑了進來,朝薛秀成咧嘴一笑:“客官是要羊肉清湯?”
薛秀成點了點頭,看向那個孩子,有一瞬間的恍惚,若是阿禾腹中的孩子沒死,也該有他這麼大了吧?他微微搖了搖頭,自嘲一笑,轉頭看向窗外的一株老槐樹。
虎子腿腳利索,動作伶俐,很快就將東西端了上來,火鍋點着,清湯鍋上漂浮着蒜葉蔥花,漸漸湯鍋沸騰,蔥蒜之香飄散開來。薛秀成夾起羊肉放入鍋中,羊肉羶味濃郁,與湯中草藥的氣息交融,卻是很能勾起人的食慾。
薛秀成扒開了酒壺,倒下清酒一杯,朗聲唱道:“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壺百甕花門口。道傍榆莢仍似錢,摘來沽酒君肯否?”
那店老闆聞言,哈哈一笑,看向那個獨坐飲酒氣度不凡的公子,笑道:“想不到客官也是愛酒之人,憑你今日之詩,這一頓酒,我請你。”
薛秀成微微一笑:“多謝老闆……我有個疑問,斗膽請你解惑。”
老闆“哦?”了一聲,笑道:“但說無妨。”
“不瞞你說,這家羊肉館子我十年前就來過。因此有些納悶,落論正宗無摻假,你這館子在潼川也是上等了,爲何十年過去,依舊是這般不景氣模樣?”
老闆哈哈一笑,說道:“只因內人說‘知足常樂’四字。我一家三口,在這潼川城開館度日,要那般聲勢浩大做什麼?做人者,知足常樂,銀錢夠用即可,不必過多,豈不聞攢下銀錢是催命的鬼?”
薛秀成會心一笑,抬起酒杯朝店老闆舉了舉,那老闆卻忙擺了擺手,笑道:“內人不喜我喝酒,早就戒了。”
薛秀成一笑置之,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巧笑嫣然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是這位溫和店老闆的娘子,他輕聲問道:“尊夫人去了何處?”
老闆笑道:“回孃家了。”
薛秀成笑意溫存:“快過年了,你當寫信催之。”
老闆哈哈一笑:“當言: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薛秀成不再說話,他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朝着城中的雪和樓的方向抬了抬酒杯,輕聲呢喃道:“大雪紛飛時,佳人歸未歸?”
雪和樓,薛禾樓,是當年薛秀成在城中置辦的一個客棧,當年那個女子說,她只想當個客棧老闆娘,從此荒度餘生。
店老闆是個腹中頗有些墨水的讀書人,他看向那位公子的神情,便知他心中有難忘之人,當下緩緩說道:“佳人未歸,迎之何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