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蒼山的一處崖壁上,有個身穿粗布麻衣的青年男子負手而站,男子黑髮高挽,臉若刀削,腰上懸掛着一柄質樸的長刀,一身氣概頗爲英挺。
刀長三尺,向外曲凸。刀背隨刃而曲,兩側有兩條血槽花紋,異常犀利,柄長三寸半,用獸骨夾制而成,以銷釘固定。
麻衣男子的右手拇指撫摸刀柄,眼神卻看向遠方,似乎輕輕嘆息一聲,說道:“薛秀成,你老老實實待在川地不好麼?”
雁蕩山的別苑,薛秀成帶着樓阿川和三個女子走出了大門,門外停着一架很大的馬車,薛秀成笑道:“這吳越的諜子也是十分體貼啊,這麼大的馬車,是要累死我這個駕車的馬伕麼?”
蘇青表情冷淡,率先走進了馬車。江暮雪也只是抿嘴一笑,隨即跟了上去。糖花妞望着薛秀成,有些欲言又止。
薛秀成看向小姑娘,笑道:“怎麼了?不愛坐車?”
糖花妞低聲道:“不是……是蘇姐姐……她昨晚好像哭了,我聽見了。”
薛秀成挑了挑眉,輕聲道:“許是沒去集上買胭脂,後悔哭了。別理她,過一會就好了。”
糖花妞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不相信薛秀成的信口胡謅,卻也沒再說什麼,掀起簾子進了馬車。
樓阿川笑嘻嘻看向薛秀成,笑意玩味。薛秀成輕輕瞥了他一眼:“怎麼?”
樓阿川湊到他身側,笑嘻嘻問道:“薛大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對蘇姐姐意圖不軌?”
薛秀成一怔,隨即罵道:“滾一邊去!”
樓阿川咋舌道:“蘇姐姐你都敢惹,佩服佩服!”
薛秀成手中正握着馬鞭子,聞言一鞭子掃在少年的屁股上,沉聲道:“上車,再敢說半句話,馬上叫諜子送你去萬鬼窟!”
樓阿川屁股火辣辣地疼,聞言一臉的苦澀,當真什麼也不敢說了,捂着屁股爬上馬車,卻不進簾子裏面去,而是在車沿邊坐下。
薛秀成隨即上車,揮了揮馬鞭,朝括蒼山的方向行去。
行了半路,少年一直沉默不言。薛秀成斜眼瞥了少年一下,笑道:“一提樓宗僕你就老實了?”
少年撇了撇嘴,嘆道:“樓宗僕非得要我脖子上的勾玉,萬萬不能給的!”
薛秀成“嗯”了一聲,說道:“這勾玉是你崑崙樓氏的重要物件,既然說兩塊玉不能相觸,自然是謹慎一些的好。”
樓阿川難得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話,當下歪着腦袋,盯着他仔細瞧了瞧,卻覺得這傢伙的眼中,竟然有一抹若有若無的金光閃爍。樓阿川皺了皺眉頭,問道:“薛大哥,你今日怎麼跟平時有些不一樣了?這麼一本正經……嘿嘿,我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薛秀成並不言語,只是揮動馬鞭,繼續駕車,連常常掛在臉上的那一抹笑意也不見了蹤跡。
樓阿川的心中越發有些奇怪了,他掀起簾子,看向車裏面坐着的三個女子。江暮雪和糖花妞各自靠着兩邊車窗,看向外面的景色出神,蘇青則是盤膝而坐,如同老僧入定。
樓阿川放下了簾子,只覺得更古怪了。
將近傍晚,一行人來到了括蒼山附近的一個鎮子上,住進了一家客棧。三個女子一間屋,薛秀成和樓阿川一間屋。倒不是爲省銀子,一來不願太過於張揚,二來顧忌這糖花妞和江暮雪身無功夫,不易單獨居住。
至於房間安排,皆是薛秀成做主,一向最愛與薛秀成對着幹的蘇青出奇地平靜無言。樓阿川越看越覺得彆扭,卻也不敢過問。
晚間,薛秀成並不入睡,而是坐在窗戶邊上,手握一壺酒,卻並不喝,似乎在等什麼人。
樓阿川雙手交疊枕着腦袋躺在牀上,笑道:“薛大哥,你等誰呢?”
薛秀成淡然道:“看來是等不到了。”
“過江龍遇到地頭蛇,還是禮讓三分的好。”
薛秀成挑眉笑道:“我不是什麼過江龍,他也絕不是地頭蛇那麼簡單。”
樓阿川輕聲說道:“不要忘了,潼川城外那老頭無影無形的一招,已經封了你周身好幾處竅穴,一不小心你會跌境的。”
薛秀成眯了眯眼:“一路走來,我已經賭了很多次了。”
“似乎每一次,你的運氣都不好。”樓阿川坐起身來,一本正經道。
薛秀成“嗯”了一聲,笑道:“所以這一次萬一有好運氣呢?”他已經站起身來,握着酒葫蘆往門外走去。
樓阿川看着他離去的背影,重重嘆息一聲。
薛秀成走出了客棧,走在空曠的街道上,走到了括蒼山腳下,他抬眼望瞭望天,眼中有一股猙獰意味。
今夜無月。
有風吹過,蟲鳴窸窸窣窣的聲音,映襯着山谷的寂靜。薛秀成習慣性地想要捋一捋鬢角垂下的青絲,卻是什麼也沒有觸碰到,那一縷黑髮已經被蘇青在昨晚削了去。薛秀成微微嘆息,隨即朗聲說道:“聽聞閣下在此等候良久,如今薛秀成來了,怎麼,尊駕卻不願現身了麼?”
一片寂靜後,有個聲音淡淡地道:“早就聽說蜀涼王膽識過人,果不其然。”
薛秀成轉過身,看着那個悄無聲息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佩刀男人,他微微一笑:“看來閣下是想跟我談談的。”
薛秀成說的沒錯,若是不想談談,憑藉這人悄無聲息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本事,自己此刻已經是個死人了。
薛秀成不禁搖頭笑道:“江湖上何時多了這麼多入了天門的高手?走了青城山的道士呂七進,如今又來了個佩刀的天下第三。如此看來,我這一身上清境的修爲,真的很不值錢了。”
佩刀客面無表情,並不理會他的自嘲,而是語氣輕淡道:“你實在不該來這括蒼山,因爲我並不是那道人呂七進。”
薛秀成點了點頭,輕聲道:“是啊,你不是呂七進,你是常荊山。當時道士自毀氣機,是你接納了他的一身修爲。”
常荊山嘆息一聲:“非我所願。”
“你是尋常武夫,道士是三教中人,我也很不明白,爲什麼他的一身修爲會落在你身上……”
常荊山仰頭看了看天,輕聲道:“是啊,我也想不明白。”
“你既然得了道士的修爲,也應該得了仙人的託夢纔是。”
“夢中所見,豈能當真啊?”
薛秀成哈哈一笑:“與你這樣的人說話,真的很有意思。”
“蜀涼王,看來今天我們真的要打一架了,否則怎麼對得起天上仙人的苦心經營呢?”
薛秀成沒有說話,他心如明鏡。常荊山得了呂七進的修爲,定然是天上仙人的安排,只是這位刀客並不想成爲蜀涼王的鷹犬走狗,既然要忤逆仙人之意,最合適的辦法就是與他薛秀成打一架,最好能將這位蜀涼王打得半死。
常荊山摸了摸手中的刀柄,看向薛秀成腰間懸掛的鐵劍,他一字一句道:“聽說你有一把繞蝶神劍,怎麼沒隨身攜帶啊?莫不是覺得我常荊山不配叫你拔那神劍?”
薛秀成笑了笑,沒有打算解釋什麼,他閉上了眼睛,輕輕向前踏出了一步。
常荊山忽然感受到一陣凌厲的風吹在自己的臉上,如同刀削劍刮一般生疼。
他皺了皺眉,猛然退後一步,隨即揮刀橫劈,將薛秀成緩慢推來的氣機一刀斬斷。
薛秀成的這一招,學自潼川城外的那個坡腳老人,不過也只是形似幾分,神韻全無。如今受了常荊山的一刀劈山,薛秀成凝聚起來的氣機瞬間潰散,如同大江跌水。
薛秀成眉心一擰,整個身形向後倒退出去,彎曲如弓,想要極力卸去常荊山一刀劈山的威力。
整個曠野蟲鳴聲消失,唯有那一刀攜帶出的呼呼之聲,迴盪在山腳之下。
薛秀成整個人已經抵在了山壁上,那一刀的威勢從他腰腹之間穿透,打在了石壁上,炸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薛秀成微微一笑,丹田處的那一盞鎖魂燈微微搖曳,似乎有熄滅跡象。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薛秀成微微一頓,靠在巖壁上的他伸出拇指抹去了嘴角的血跡,語氣微弱道:“很好!”
常荊山面無表情:“很好麼?我也覺得是。”
薛秀成嚥下了湧向喉嚨的腥甜,聲音粗重道:“很有道士身後誅仙劍的威力!”
常荊山皺眉,他冷笑道:“原來是這樣啊,如此說來,我常荊山豈非永遠都活在那青城山道士的影子下了?”他猛然一抖手腕,大刀豎向劈去,只聽他沉聲喝道:“叫你出劍!”
薛秀成眯起眼眸,並不向左右閃避,而是猛然前衝,眼中金光閃現。他的身前,有一頂巨大的黃金氣罩,如同大鐘將他籠罩其中。
落魄鍾!
一刀威勢與落魄鐘相抗衡,青光和金光在空氣中盪出了一圈圈的波紋。
常荊山手揮大刀,想要前進半寸也難,薛秀成整個身形保持着前衝之勢,雙腳卻深深陷入地面,他的眼耳口鼻流血不止,鮮血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可是他依舊不肯後退半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