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扇的臉色極其難看,可是在這樣一副容顏之上,連那嗔怒之色都成了錦上添花,足以讓是世間男子爲之傾倒。
薛秀成轉過頭看向南宮扇,眼睛盯着這個美人,嘖嘖幾聲,隨即笑嘻嘻道:“我本來想放你走的,只是現在卻反悔了。留你在身邊,閒時看上一看,也是賞心悅目。”
南宮扇沒有言語,而是又端起了那杯茶水,並沒有向上一次那樣細抿一口,而是仰頭飲盡了杯中茶。
薛秀成微微搖頭,嘆息道:“可惜一杯好茶了。”
南宮扇冷哼一聲,起身徑直走上了客棧樓上。
薛秀成盯着這女子的背影,對身側的樓阿川:“如何?”
樓阿川沒來由聽到這麼一問,愣了愣:“什麼如何?”
“這女子……如何?”
“長得雖美,卻還是沒有仙女姐姐好。”
“是麼?那位仙女姐姐真是叫你念念不忘啊。”
“你爲什麼要把她留在身邊?本是微服來此,卻帶着個驚世駭俗的美人,行蹤想不暴露,太難了。”
薛秀成懶洋洋道:“我說了,賞心悅目也很好。”
樓阿川翻了個白眼,不再與他說下去,只是喃喃道:“這位南宮姑娘會恨死你的。”
薛秀成笑着“哦?”了一聲,食指一扣敲在樓阿川的腦門上,“你小子下棋雖不差,不過琢磨女人心思的本事,實在馬馬虎虎。”說着起身看向常荊山,問道:“出去走走?”
常荊山輕微點了點頭,率先轉身出了客棧門。薛秀成朝蘇青笑了笑,說道:“客棧裏的這幾位,勞煩照看,可別出了什麼岔子。”
蘇青一言不發,甚至都沒看向他。薛秀成似乎對此習以爲常,一笑走開了。
樓阿川揉了揉被敲得生疼的腦門,有些納悶,朝蘇青招了招手,問道:“蘇姐姐,你說說南宮姑娘有什麼心思?”
蘇青坐在了少年的對面,也倒了杯茶水,她望着那清冽的茶水,輕聲說道:“南宮扇也許並不想回到林州。”
樓阿川奇道:“不想回林州,難道想跟着薛秀成?”
蘇青嘴角一扯:“跟着薛秀成?我看是想殺了薛秀成吧。”
樓阿川皺了皺眉頭,更加不明白了。
薛秀成與常荊山走到一處勾欄瓦舍,薛秀成趴在那欄杆上望着裏面一個獨臂老人的耍猴表演,神情閒散。
常荊山的眼眸中,閃過些許驚訝,想來是沒有料到,堂堂蜀涼王,居然會趴在這樣一個地方,看着這江湖人的把戲。
薛秀成瞧了一會,忽然向身側的常荊山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什麼纔是真正的江湖?”
“我一直隱居括蒼山,知道的沒有你多。”
薛秀成自嘲一笑:“我?我也不知道。十年前,我將很多精力放在了沙場與廟堂,十年後……呵,又站得太高,我如今所處的江湖,沒有人情冷暖,沒有刀光劍影,實在是很無趣。”
他指了指勾欄裏面,輕聲說道:“我的江湖,與這個江湖,實在是很不一樣。”
常荊山沒有說話,他從這位蜀涼王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落寞。薛秀成就趴在勾欄外面,他說勾欄內外,是兩個江湖。
常荊山動了動嘴角,似乎在猶豫什麼。
薛秀成沒有看他,只溫言道:“你是想問,我爲什麼要把南宮扇留在身邊?”
“爲何?”
“我薛秀成從來都不是個高尚的人,自然不是爲了救她。我只是覺得,我與這南宮扇,有些像而已。”
“有些像?”
“南宮扇爲什麼要去林州?難道真是因爲鍾情趙志寧?我看不見得吧……是有個人讓她去的。這個人她不能違拗,可是這樣的女子,不願囿於一人一城。所以她出林州,也只是鬱悶了想出來走走。”
“所以,你讓趙志寧選。趙志寧選擇了謀士崔七絃,放棄了南宮扇。”
“既然南宮扇不能選,那我就讓趙志寧選。”
常荊山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他眯了眯眼眸,語氣輕淡道:“你給了南宮扇一個自由,可這女子似乎不怎麼領情啊。”
薛秀成有些無奈:“她若是領情,豈不是叫她身後的那人難堪?”
常荊山笑意更甚:“喫力不討好,你這一手可不怎麼高明。”
薛秀成瞪了他一眼,“誰說不討好了,留這樣一個美人在身邊,帶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常荊山挑了挑眉,頗有些嘲諷意味地道:“可惜啊,又是一位冷美人。”
薛秀成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卻在心中想了想,發現自己遇到的女子,玉青禾對自己清清冷冷自然是頭一個。不管蘇青心裏如何想,面上始終是冷的。姜姽嫿更不用說,簡直視他薛秀成爲無物。江暮雪雖然溫婉,卻是他認下的乾妹子。只剩下一個糖花妞,對他還算是溫柔。薛秀成苦笑一聲,實在覺得沒天理可言了。
想起江暮雪,自然會想起陳摶,薛秀成看向南邊的天,說道:“有一個愛穿蓑衣的謫仙人,此刻正在大楚。他算是真正的江湖人……也曾入世,也曾出世……如今在那大楚,又掀起一片風浪。”
常荊山輕聲說道:“蓑衣謫仙人,過天門而返,這番魄力,我很敬佩。”
……
千裏之外,大楚皇宮,肅宗皇帝忽然暴斃,太子年幼,皇後垂簾聽政。只是這位皇後殘酷狠毒,屢施暴戾之政,大楚上下怨聲載道。
於此同時,爲先皇禮宗守陵十數年的先皇後林岫巖回宮。
林岫巖的回宮,如同久旱逢甘霖,讓大楚動盪不安的廟堂出現一絲轉機。因爲先皇後帶回了一個男子,一個愛穿蓑衣的謫仙人。
先皇後頒出禮宗皇帝遺詔,力證此人是大楚皇室血脈,聯合數十位廟堂權臣,將垂簾聽政的皇後軟禁。封謫仙人陳摶爲攝政王,暫理國事。
暮色降臨,這位大楚的攝政王站在城牆之,舉目遠望,他的眼神變得很深沉,不再是當年那個駕着一輛破舊馬車闖江湖的少年模樣。
暮春時節,柳絮飄飛,如同大雪紛揚。陽光的餘輝照在那一團團一簇簇柳絮之中,給那軟綿染上了金色的光芒。陳摶伸出手撩撥着空中的柳絮,輕聲說道:“暮色下的雪花,真的很美。”
暮色下的雪花,暮雪。
一瞬之間,天地間的柳絮都朝着陳摶飛去,在謫仙人的身側旋繞紛飛。
與此同時,城牆之下,有人一襲粗布麻衣,仰頭望着牆上的陳摶,開口朗聲說道:“暮雪雖美,卻是稍縱即逝,謫仙人該放手了。”
陳摶伸出手,自嘲一笑:“我這手中空空無物,何來的放手?”
“手中無物,心中卻有。”
陳摶輕輕閉上了眼睛,他在苦笑,無比淒涼地苦笑。
麻衣人抬步緩緩走上了城牆,有侍衛欲攔,卻無一人能接近這人五步之內。
這個人走到了陳摶的身側,兩個人並肩而立,一個睜眼看“暮雪”,一個閉眼思暮雪。麻衣人輕聲說道:“陳摶,前世爲仙,你我其實都是無奈之人。”
陳摶終於睜開眼睛,看向身側的竹先生,他輕聲說道:“竹先生既然知道前世之事,可否與我說說,訪寒生這一位神仙,爲何這般不灑脫?”
“灑脫?天道規矩之下,又有誰是真正灑脫?”
陳摶笑了笑,搖頭說道:“也是啊,訪寒生若是灑脫,轉世投胎也就不是我這番模樣了。”
“一人,一地,一城,一國,一界。陳摶,你知道如何取捨。”
陳摶沒有說話,似乎有一股氣力潰散,圍繞其身側的柳絮不再旋轉,而是紛紛飛向了遠處。竹先生望着滿城風絮,輕聲說道:“有些事情,你我心照不宣,不必言明。你若真想有所改變,不妨寄希望於薛秀成,他是如今天道規矩之下最大的變數。”
陳摶點頭,眼眸中又復堅定了許多,他將雙手搭放在青石城牆之上,心中卻在暗想:“天道規矩?的確是太強橫了。薛大哥,我爲你賭一把,賭輸了,大不了魂飛魄散。既然如今不能與暮雪相守,我便沒有顧忌了。”
竹先生微微一笑,不必在說些什麼,他已經從那堅定的眼眸之中,看見了這位謫仙人的決絕。
……
千裏之外,江暮雪倚在客棧窗欄邊,一團柳絮飛到了她的眼前。她伸出手接過那柳絮,輕輕一吹,柳絮兒便又飛向了天際。她仰頭望天,清亮的眼眸,柔情似水。
蘇青眯了眯眼眸,與江暮雪相比,這一位的眼睛中可就冰冷太多了。蘇青的心中,卻是一陣輕嘆,眼前這溫柔如水的女子,叫她的心中竟然也生出了憐惜,不爲什麼,只爲她有相愛之人,卻不能與之相守。
天空傳來轟隆隆幾聲雷鳴,雨點兒啪啪啦啦砸在地面,砸落了那滿城飄飛的柳絮兒。江暮雪愣愣看着這一場暮春時節的大雨席捲着整個小鎮,她竟然有些失落,心中空空的,說不出的感覺。
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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