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湖郡城郊,有一片漫無邊際的竹林,有風拂過,竹浪如海,又名竹海。遠者蒼翠連綿、近者橫笛豎蕭,如詩意畫卷。四周青山環抱,清冽泉水在山巒之間纏繞,林間有一處空地,一堵鏤窗白牆,白牆一側有一副石桌石凳,另一側則是漫漫無邊的青竹,此處被謝家老太公親自取名爲“風雅無邊”,是爲清談辯論之所。
頭場清談,爲“佛道之辯”,參加清談的皆是吳越之地的佛道中人。謝道靈已經放出話來,吳越之地究竟是該尊佛還是重道,要由這一場辯論來決定。
薛秀成在不遠處的竹林之中,耳中聽着那激烈的爭論,臉上笑意玩味。他的手中拎着一架鳥籠,其中鸚鵡通體雪白。樓阿川站在一竿翠竹之上,身形隨着竹梢的擺動而動,瀟灑如意。他閉上了眼睛,沒有去聽那被江南道極其尊崇的清談,而是在感受高空之風拂面,似乎在等待什麼。
清談之風盛行於魏晉時期,乃當時的貴族名士何晏、王弼所創,何王都是玄學大師,思想影響深遠,成爲一代風氣。
隨着東漢王朝的分崩離析,士大夫們厭倦了兩漢經學的繁瑣枯燥、讖緯神學的怪誕膚淺,以及三綱五常的陳詞濫調,他們開始轉向哲學意義的命題,圍繞《周易》、《老子》、《莊子》等玄妙深奧的話題展開辯論,稱之爲“清談”。那時文人墨客常常聚在一起,他們不談國事,不言民生,只論經文,吟詩作賦。魏晉多風流名士,尤以“竹林七賢”中嵇康、阮籍爲代表,他們喜歡談論玄道。於是引領其他文士趨之若鶩,爭先效仿,一時間,清談成了無數的文人視之爲高雅之事,風流之舉。
此時,竹林之中的清談場面已經十分熱鬧,佛家派出了六和寺的主持戒空禪師,道家辯者則是一位山林修三清法門的癲道人。佛道主客雙方針鋒相對,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想將對方駁倒。那戒空禪師面紅耳赤,手舞足蹈;癲道人則是口吐粗言,忘乎所以。
蘇青不知什麼時候走來,望着遠處的一僧一道,無不厭惡地道:“佛不像佛,道不像道,像什麼話!”
薛秀成笑道:“你有所不知,正是這般才顯得這場清談成功。江南這一股清談之風,深得魏晉之精華。到談論結束時,若主客雙方達成一致,則握手言和;若各執一辭,則下次再論,直到對方輸得心服口服。成功的清談往往令人神情振奮,廢寢忘食,留連忘返。通過清談,一個人胸中有多少墨水,一清二楚,一目瞭然。”
蘇青看着他手中的鳥籠,有些心不在焉,隨口問道:“魏晉清談?”
薛秀成一笑,解釋道:“魏晉時期清談成風,一盞清茶,一杯醇酒,便可以海闊天空地談論不休,就連女子和小孩也參與其中。有一次,王獻之與人談論詩文,窘於應對,十分尷尬,而他那隱於青簾之後的兄嫂謝道韞聞之,忍不住談興大發,接着王獻之他們的話題,引經據典,侃侃而談,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讓客人無言以對,理屈詞窮,甘拜下風。”
蘇青輕聲道:“你這白鸚鵡從何處得來?”
薛秀成抬了抬手中的鳥籠,笑道:“是謝堂燕送我的,本來是讓我送你,不過我想着你也不會喜歡。”
蘇青哼了一聲:“謝堂燕與你走的倒近!這位謝家長孫難道還不知道你的身份?”
“想來是不知道。”
蘇青不再說話,而是從他手中搶過了鳥籠,冷冷道:“既然是送我的,你拿着顯擺什麼?”說着一拉那鳥籠的天窗,白影一閃,鸚鵡已經飛上天際。
薛秀成抬頭看了看,笑道:“其實我也正有此意。”
一竿翠竹不合韻律地晃動幾下,上面傳來個聲音:“哎呦!什麼扁毛畜生嚇我一跳!”
說着一個身影就飄落了下來,不是樓阿川是誰?
薛秀成負手望着遠處的一僧一道,嗤笑道:“趙志寧推崇道教,找了個小小六和寺的主持與這山林修三清的道人辯論,有什麼公平可言。”
樓阿川輕輕點頭,“這癲道人雖然是顛三倒四,卻能力壓戒空,看來佛門要輸。”
正說着,卻見一襲黃袍飄至,有一人聲如洪鐘:“我看不見得!”
薛秀成定睛一看,不由笑了,這個人他認識,正是曾經去往快綠莊凌波湖收妖的禪師,武評天下第十一的和尚李牧雲。
薛秀成衝老和尚行了個單手禮,笑道:“怎麼?大師也來湊熱鬧?”
李牧雲望着竹林辯論的方向,朗聲道:“老僧爲江南佛門來此一辯。”
薛秀成輕聲道:“想來趙志寧與道門會更親近一些。他身邊有天師府的趙境和,還有一個叫鄭長生的年輕道人,這兩個人在他身邊,江南道必然會重道而輕佛。大師就算贏了這場辯論,只怕也於事無補。”
李牧雲冷笑道:“佛家豈能任由打壓?老僧就先來攪了這場佛道辯論,再去林州問一問那武當山修了八十年,一把年紀卻活到狗身上的老天師趙境和。”
只聽那癲道人朗聲說道:“站立時昂首挺胸,休息時端儀閒適,是我華夏士人的儀表風度;而和尚坐禪,像狐狸野狗一樣隨意蹲坐在地上,那是蠻荒之地那些尚未開化的夷人的風俗。人死去用棺槨殯葬入土,是中原的喪葬制度;人死去了以火焚之,或是沉入水裏,那是西戎的風俗。保全形體謹守禮禮,是繼成古聖先賢的教育;而和尚梯度破壞容貌,改易性格,是極其惡俗的蠻夷風俗!”
一席話說的那六和寺劫空禪師啞口無言,臉色難看至極。
李牧雲重重踏上前一步,高聲道:“我不坐禪,我不剃度,我亦是佛!你不知佛之大義,卻糾結於形表,修道如此,有何顏面?”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轉頭看向李牧雲,那癲道人怒目道:“你是何人!”
“貧僧無法號,卻來與你說道。”
癲道人冷哼一聲:“道濟天下,所以無處不到,智慧遍及萬物,所以無事不能成就。上古時代的五帝三皇,都有老師。一個國家皇帝的老師和一個國家內的道士,都不過於是出自於老子,莊子,儒家等等學問的宗林,誰不服從周公,孔子的聖明教誨?”
“你說孔莊出自道家,可道家修長生,而自古聖賢,莫不歸終。豈非自相矛盾?”
癲道人一滯,啞口無言。
李牧雲呵呵一笑,繼續道:“你適才所謂所謂《玄妙內篇》,並不是什麼真典,而是漢魏妖妄之書,其中所言乘日之精,入口剖腋,不僅年事不符,而且託異合說,荒誕之極。道家的要旨,僅限於老氏二經,而《莊子》內篇七章纔是《老子》學說的發揮;老莊學說要在恬淡天和,安時處順,從來沒有聽說什麼形變之奇、無死之唱。你所說儒林之宗、國師道士確實源出佛典《成實論》,但這裏講的是佛教的三世因果,累劫成佛的道理,而非與道經若合符契。”
六和寺戒空禪師聞言,有所了悟,欣然大笑點頭道:“道家所教,唯以長生爲宗,不死爲主。其練映金丹,餐霞餌玉,靈升羽蛻,屍解形化,是其託術驗而竟無睹其然也。又稱其不登仙,死則鬼,或召補天曹,隨其本福,雖大乖老莊立言本理,然猶可無違世教,……至若張葛之徒,又皆立以神變化俗,怪誕惑世,符咒章劾。鹹託老君所傳,而隨稍增廣,遂復遠引佛教,證成其僞,立言舛雜,師學無依,考之典義,不然可知。將令真妄渾流,希悟者永惑,莫之能辨,誣亂已甚矣。”
癲道人臉色難看至極,竹林間的道人聞此言語,竟然無一人能出來辯駁。
薛秀成微微嘆息,輕聲道:“佛道本無高低,只不過趙志寧這一招佛道辯論的棋,卻是輸了。”
樓阿川點頭道:“今後江南道上依舊會是道昌於佛的局面,不過有今日這個局面,佛門不至於被打壓的太難看。”
身後一陣腳步聲響起,薛秀成轉頭望去,一人寬衣博帶,書生打扮,卻是董仲。薛秀成一笑:“你終於來了。”
董仲掏出了一張宣紙,對薛秀成道:“董仲此來,只爲此一事!”
薛秀成接過宣紙,展開一看,只見其上龍飛鳳舞寫着一篇檄文。
“《討江南道清談檄文》?”薛秀成看着那檄文之名,笑道:“你想好了?一會萬一被那些讀書人掄拳頭打死,我可不會救你。”
“讀書人動口不動手,豈有你說的這般粗魯。”他說完了這句話,踏步上前,撥開人羣走到辯場正中。朗聲道:“在下平陽董仲,受蜀涼王薛秀成之託,要在這裏說幾句話。”
薛秀成目瞪口呆,手中拿着那篇檄文,心說好他孃的一場無妄之災啊!
樓阿川忍不住捧腹大笑,連蘇青都是一臉的幸災樂禍。
不過竹林中人並沒有注意到這三人的異樣,而是齊齊望着那場上的書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