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宗僕望着那幽深的甬道,眼眸之中散發着一種令人心驚的寒意,他冷哼一聲,嗤笑道:“什麼玄武神獸!什麼黑蛇化龍!不過是條畜生罷了!”
徐雨生皺眉問道:“你遞出了一道劍氣?”
樓宗僕眯起眼眸,並不言語。他肩頭上的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卻在悄然癒合。徐雨生有些目瞪口呆,看着這個紅袖榜的美人起身走遠,過了半晌他才喫驚道:“莫不是已經進了天門?”
……
千裏之外,一條入蜀的天塹上,一前一後走着兩人。走在前面的,是不久前在江南道清談辯論上獨佔風流的書生董仲;後面則是個吊兒郎當卻極其俊逸的少年。
這個少年非是別人,正是樓阿川。他嘴角叼着一根甜心草,正是悠哉遊哉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一手捂住了胸口。
董仲注意到身後少年的異樣,停步卻沒有轉頭,這條天塹實在是太窄,窄到容不得人轉身。樓阿川從領口掏出了那塊勾玉,其上玉紋流走,發着令人不可思議的光亮,如同黑夜中劃破天空的閃電。
樓阿川沉聲道:“不好!樓宗僕的那塊勾玉有異動!”
董仲不明所以,皺眉問道:“樓宗僕?”
“不行,老董,我不能送你去潼川了我……我先走了啊。”
董仲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聽見後面腳步聲漸漸遠去了,他忙急的叫道:“樓阿川,你不能就這樣走啊!”
樓阿川頭也不回,擺手道:“你放心,走過這條天塹,自然會有人來接應你——”
這樓阿川一路狂奔,下了蜀道天塹,在大江面上找到一條小船,也顧不上小船的主人,直接跳上船就開始奮力划槳朝着那萬鬼窟的方向去了。
有詩云“千裏江陵一日還”,雖然是誇張說法,不過順流而下速度着實也快了不少。不到一夜功夫,樓阿川就已經到了萬鬼窟一帶。
萬鬼窟如今由謀士徐雨生掌管,儼然已經成了蜀涼之地的書院,已經沒有那些江湖上的妖魔邪道在此生事擾民。還沒等樓阿川到那萬鬼窟的最高窟,便看見有一襲白袍從那洞口處飛出,輕飄飄落在了水中一道高高聳起的石柱上。
樓阿川停住了腳步,看向石柱上那個彷彿遺世獨立的紅袖榜美人,動了動嘴角,輕聲道:“還好你沒死!”
樓宗僕冷笑一聲:“怎麼?你是以爲我死了,才這般急匆匆爲我收屍嗎?”
樓阿川仰頭看向樓宗僕,這個少年握緊了拳頭,將嘴脣咬得出血,他沒有說一句話。
樓宗僕低頭望着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冷聲道:“我聽說你曾經上崑崙山,與那聽風老叟一夜暢談,想來是長了本事。”
樓阿川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可以殺了我,不過我身上的這一塊勾玉,是如論如何也不能拿到手的。”
樓宗僕眼神一冷,嗤笑道:“果然是長了本事!”
樓阿川忽然笑了笑,伸手將那脖子上的勾玉拽了下來,決然道:“一直以來不是我想跟你爭什麼,你我之間有什麼真正的大仇呢?若說有,那大概是你我的出生就註定你我是仇人。”他猛然握緊了拳頭,接着卻是神色大變,他不由的抬起手展開看了看,那塊勾玉散發着溫潤的光澤,紋絲不動。樓阿川的眼神有些茫然。
樓宗僕居高臨下看着他,冷笑道:“你以爲憑你的力量可以毀了這塊勾玉,也太高看你自己了!”他俯身而下,如同雨中飛燕,姿勢曼妙之極,又如同一陣風雪,吹向了樓阿川。
當那團風雪再次回到水中石柱上的時候,樓宗僕的手中已經多了一塊勾玉。
他手中拿着那勾玉的繩子,勾玉懸在空中,就停在他的眼前。
“說一說,你來這裏做什麼?”
樓阿川死死地望着他,在崑崙山上與那聽風老叟的一席談話,讓他更加接近了那個天大的祕密,身爲崑崙樓氏的家主,他知道那陰陽兩塊勾玉絕對不能結合,否則天門將大開。在這個敏感的時候,絕對不能大開天門。
“樓宗僕,你若是覺得殺了我可以慰藉你母親的在天之靈,我任你處置!可是這兩塊勾玉,絕對不能相觸,否則這天下蒼生的性命,都要因爲你的一念之間而改變!”
樓宗僕笑了笑:“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樓阿川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輕笑道:“我來這裏?不過是怕你死了罷了。”
“怕我死了?你應該盼着我死纔是啊。”樓宗僕輕輕嘆息。
“你我本是至親。”樓阿川的嗓音沙啞,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嘶力竭!
樓宗僕清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淒涼,他冷冷地望着樓阿川,許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一上一下,兩個至親之人就這麼站着,很久很久之後,樓宗僕輕輕一揮手,那塊勾玉直直地飛向了樓阿川。
少年伸手接過,他的眼睛中閃着淚。
樓宗僕的身形已經消失不見。雖是盛夏,峽谷的風卻是陰冷無比。樓阿川手中握着那塊勾玉,他喃喃道:“你悄然入天門,是放下……還是……拿起?”
回答他的,唯有山間涼風。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一個稚童的時候,在樓氏的後山之中遇見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那個少年的眼神,陰冷的沒有溫度,少年手中握着一把劍,似乎那把質地並不怎麼好的劍就是他的一切。
那時候,樓阿川還是一個僅僅六歲的孩子,他被那少年一步步逼退,最後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個少年的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他望着那個痛哭的樓氏嫡子,冷冷地說了一句話:“你是嫡子又如何?”
後來,樓阿川才知道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其實是他同父異母的至親,知道他叫樓宗僕,是整個樓氏引以爲恥的孩子,是一個在他父親看來不該出生在這世上的人。
整個樓氏,除了阿川的母親,沒有一個人把那樓宗僕當做是樓家的孩子。整個樓氏子弟都知道,那樓宗僕是遼莽一個郡主的兒子,那個郡主嫁到樓家甘願爲妾,只是想要竊取樓氏那守護天門的神器!後來那個女人生下了孩子,但被整個樓氏揭穿,唾棄……
……
萬鬼窟,樓宗僕一步一步走到了倒水巖的頂峯,他猛然跪下,淚如雨下。
他朝着西邊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當他再起來的時候,額頭上一道血跡流下眉心,鮮紅的血跡,像一道封印,也像一把尖銳的匕首。
他的嘴脣顫抖:“娘,孩兒不孝……不能爲你奉上那陰陽兩塊勾玉……孩兒……不孝!”
高崖之上,大風肆虐,帶來了奔流不止的江水浪聲。
樓宗僕顫抖着起身,他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江水,輕輕笑了笑,無奈又淒涼。他伸手解開了自己那束髮的布帶,綁了二十多年的青絲散下,任由那三千青絲隨風擺動。
他輕聲說道:“娘……宗僕已經當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我心中的那一份執念,自此已經放下。我入了天門,也出了江湖,這天下再也沒有我可以留戀的人……”
他忽然一頓,真的再也沒有了麼?這個時候他的腦中閃過了一個男人,那人一臉的輕薄笑意,總是一臉可惜地望着自己的臉,再看一看自己的胸……
樓宗僕苦澀一笑,他猛然抬手重新綁上了頭髮,輕聲道:“原來,還有你啊……無妨,我自去了結便是。”
說着,這一位悄然入天門的紅袖榜美人身形一閃,朝着江南的方向而去。
……
江南淮揚城,薛秀成站在城牆上,望着那一川菸草,他負手於身後,表情淡然。
站在他身後的常荊山閉目凝神,如同老僧入定。薛秀成輕聲說道:“那萬鬼窟的玄武,似乎有異動。”
常荊山沒有睜眼:“黑蛇化龍,已經勢不可擋。”
“勢不可擋?你不知道,那萬鬼窟中還有個紅袖榜的美人。”
常荊山“哦?”了一聲:“是樓宗僕?”
薛秀成斜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不是說隱居江南不問世事?怎麼那紅袖榜的女子你個個都知道的這麼清楚?”
常荊山睜開眼來,將雙手搭放在城牆上,對薛秀成的這個問題置若罔聞。他忽然皺了皺眉頭,輕聲道:“不太對勁。”
薛秀成翻了個白眼:“別扯話頭啊。”
“那樓宗僕已經出了萬鬼窟!”常荊山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可思議。
薛秀成聞言問道:“是樓宗僕一人?”
常荊山忽然呵呵一笑:“想不到這天下又多了一位入天門的陸地神仙!這江湖的氣運,是不是太好了一些?”
薛秀成的神色凝重幾分:“你是說那樓宗僕也已經入了天門?”
常荊山點了點頭,輕聲道:“這個人的氣機,與玉青禾很像。只不過比她要狠辣很多,世上劍仙,除了玉青禾就只有樓宗僕能有這番境界。想來,那一次潼川的英雄會,玉青禾對上樓宗僕,這位騎鹿的美人,是隱藏了自身的實力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