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嘩啦一聲, 天幕被撕開一道裂痕, 大雨傾瀉而下, 滴滴答答地砸在窗戶上。

水跡蜿蜒。

室內的玻璃上結了層霧,林洛桑伸出手指擦白了一小塊兒。

“不用了。”她對電話那邊說。

既然最想見的時候沒有見到,突兀的彌補她也不再需要了。

李凝芙沉默了一陣:“你別怪媽媽,那天真的是甜甜突然發燒。”

“我也想來見你的, 但是生病這種大事肯定比慶祝生日重要一些呀。假如我最後還是去給你過生日了, 心裏焦急難免會表現出來, 你看着肯定也不舒服, 兩頭都尷尬。”

——是啊, 爲了避免兩邊都受傷, 所以最後你選擇了她。

這句話在喉頭打轉, 繞至舌尖堪堪要講出,卻被她給收了回來。

其實很正常,宋甜是母親現任家庭的孩子,而她是上一任,也是過去式, 沒什麼立場去指責或不滿。

所以無數念頭交疊衝突下, 她沒有說話。

李凝芙又道:“明天我們肯定都能到的, 假都請好了, 所有瑣事完全安排妥當, 房間也訂好了,一定沒有問題的。”

“你爸爸也說很久沒看到你了,你這孩子, 怎麼都不經常回去?”

手掌心猝不及防地壓上玻璃窗,駭人的涼意鑽進肌理,林洛桑抖了一抖,迅速收回了手。

她問:“你們已經訂好了房間?”

“是呀,定的德瓦樓的包間,你小時候不是最愛他家的炸排骨和油燜蝦了嗎?”李凝芙笑,“提前一週才訂到的呢,一直沒告訴你就是爲了給你個驚喜。”

她想說時過境遷太久,她現在的飲食習慣早已大變,不喫油炸食物,也喫不了辛辣。

李凝芙又說:“你要是拒絕,我們這幾天可就白忙活了,準備工作也白做了。”

“沒有那麼忙吧?出來喫頓飯的時間總歸是有的?”

“如果你是在擔心安全問題,我已經提前和餐廳做好保密工作了,安保也加強了,你肯定能順利進來順利出去。”

這一大段話幾乎駁回了她所有能講的拒絕理由,她知道李凝芙的性格,話說到這個份上,一定是之前真的愧疚,纔想要好好補償一下她。

李凝芙言辭誠懇,況且還是這麼多年頭次提出要三人一起出席,她多少也有些動搖,最終說了好。

掛斷電話之後,她看見小暖趴在窗戶上,用袖子努力地擦乾淨眼前區域,看向外面清晰而縹緲的大樓:“好大的雨啊……”

“就是,”嶽輝一邊仰頭喝着奶茶一邊說,“天兒怎麼說變就變了。”

“帶傘了嗎?”林洛桑問。

“車上有,我去拿。”

出了演播廳林洛桑才發現下的不止是雨,還有小顆小顆的冰雹,砸在傘面上噼裏啪啦的。

天頃刻間暗下,深深淺淺的小水窪裏反射着路燈微弱的光,高速行駛的車輛濺起簾幕般的水花,所有人都在行色匆匆地避雨。

上車之後嶽輝才歇一口氣:“天氣預報裏也沒說雨這麼大啊……”

他在林洛桑面前放下一杯熱茶:“這變天真他媽跟人生一樣難以預料。”

小暖嘆息:“我現在只擔心我掛在外面的衣服有多慘。”

說到衣服的問題,嶽輝這才指向林洛桑肩膀:“回去吹一下,這塊被打溼了。”

到家後,林洛桑先是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在浴缸裏泡了半個多小時解乏。

她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男人也正巧回來了。

或許是忙了一天,她今天尤爲睏倦,按照排練顯露出的一些問題重新改了編曲和設計,披着溼漉漉的頭髮忙了大半天纔去吹。

椅子太舒服,她靠上去身子就不自覺放鬆,隨意拿着吹風機橫掃了幾下,頭頂幹得快,髮尾卻好像吹上十年也幹不了。

因爲她是捲髮,所以爲了保持形狀,每次吹髮都必須用手指把髮尾卷着吹,這樣一來便更麻煩。

她一邊和睏意作鬥爭,一邊忍不住咕噥抱怨,後腦勺抵在軟墊上,即將開始採取閉眼吹髮的招數時,手裏的吹風機被人奪走了。

也不知道男人是嫌她慢還是怎麼的,攏着她髮尾抖了幾抖,很快就幫她吹好了,關掉吹風機擱在桌子上。

林洛桑:……?

裴寒舟應當是有話要說,將她的椅子挪到自己身前,這才滾了滾喉結:“我明天可能要出差。”

她還以爲是什麼大消息呢,搞了半天,原來給她解決完頭髮只是爲了說出差的事情?

她“噢”了聲,從背後摸出自己的手機,做出標準回覆:“早去早回啊。”

男人盯着她,欲言又止了半晌。

林洛桑有所感覺,抬頭對上他視線:“對了,我還沒問你去哪兒。”

“美國。”

頓了頓,男人道:“如果發生什麼事,要第一時間跟我說。”

又道:“不要再見趙璇雅。”

林洛桑偏頭:“上次我見她你知道了?”

“知道。”

然後見完她的當天你就提了離婚。

林洛桑頷首,從椅子上反撲向牀,鑽進被窩裏:“她應該也不會找我了。”

陷進枕頭裏之後,她問:“你明天幾點出發?”

“上午十點。”

她應了聲,睏意席捲上來,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早醒得也早,林洛桑六點多就睜開了眼,大半座城市仍在酣眠,包括她的丈夫。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收拾好了一切,打算先去排練,然後再去赴約喫飯。

走出臥室之前看到了衣架上掛着的衣服和領帶,應該是他今天要穿的。

林洛桑原地停頓幾秒,想起這男人最近光速倒退的打領帶技能,將領帶掛起來,自己先幫他打好,到時候他直接戴上調整一下鬆緊就可以了。

說到打領帶,她還是在飛煙時期拍mv學的,也就實際操作了十來次,男人要出席的公開場合可比她多得多,以前的領帶也打得不錯,最近就跟心不在焉似的,總是翻車。

翻車就算了,還非要給她看到。

把一個領帶打好之後,林洛桑發現他箱子裏還整齊擺着好幾條,索性一起幫他把要帶的幾條也全部打好,重新擺好裝進了箱子裏,這才離開。

在她起身時男人就已經醒了,雖然分辨出她在原地忙着什麼,但也知道她一向事多,便也沒放在心上。

直到從衣架上拿下襯衫與西裝時,眸光看到被掛得妥帖精巧的領帶,又蹙着眉發現箱子內的手法如出一轍,嘴角這纔不易察覺地彎了彎。

///

林洛桑上午在演播廳排練完畢,並在下午一點準時抵達德瓦樓。

她提早到了半個小時,但李凝芙和林鴻風已經早早地在包間裏等着了,見她抵達,李凝芙笑着接過她手上的包,和以前放學時取過她書包是一樣的手法。

事隔經年,林洛桑有片刻晃神。

“快坐吧,”林鴻風看了她一圈,道,“怎麼又瘦了?”

李凝芙接話:“明星要求都這樣,洛洛這不叫瘦,叫身材好,我看工作室常發她的健身視頻,不是病態的瘦。”

林鴻風:“那就好,身體健康纔是第一位的。”

林洛桑笑笑:“我知道,每半年團隊都會安排體檢的,平時飲食也有營養師搭配,身體不會有問題的。”

她剛坐下,又聽得林鴻風問:“聽說你和那個……裴寒舟,結婚了?”

話題驀然轉向許久之前的事,她感覺到關切,可同時並不排斥地覺得諷刺,握着杯子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垂下長長的眼睫蓋住眼底不明情緒。

“是的。”

一桌人不約而同想到那場婚禮缺席的長輩方,都緘默了幾秒。

林鴻風想了會,這才解釋道:“婚禮那時候雙捷和我說過了,但我實在抽不開身。”

“況且你也大了,我總不能管你一輩子,你的事自己決定就好,我會尊重。”

李凝芙補充:“我是後來看報紙才知道你結婚的,怎麼沒有通知媽媽?”

林洛桑沒什麼情緒地笑了笑:“給你打過電話的,你說甜甜要開家長會。我看你們都有事要忙,加上不是什麼大事,就沒強求。”

彼時的婚禮於她而言不過是走個過場,既無兩情相悅也無攜手並進,況且二人的缺席,其實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確實,人生裏的大事多了去了,我們也不能事事都管,”林鴻風道,“你和小裴冷暖自知就好。”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說點開心的吧,”李凝芙轉頭問她,“今年年底是不是拿了特多獎?”

聊到她風生水起的事業,氣氛也算融洽,只是無論話題走向哪裏,二人都自知理虧,沒有問她婚姻是否幸福,也沒提到要見裴寒舟的事情。

儘管那是大多數父母最關心的兩件事。

林洛桑從不懷疑他們愛自己,但一寸愛也是愛,百寸也是愛。

他們曾傾注過百分百的心血愛過她,可物換星移,他們現在早已有了更愛的人。

飯喫到一半,服務生推上來蛋糕,分秒必爭的幸福時刻裏,遲到的蠟燭被插在蛋糕中央。

“選的是你最喜歡的粉色。”李凝芙說。

十幾年過去,李凝芙依然準確記得她的很多喜好,但身爲母親,又確實錯過了她的許多成長與變化,她甚至無法解釋自己不再是八歲的小女孩,現在最喜歡的是紫色。

這恰恰是她最欣喜也最無力的部分。

人生的重要時刻裏,錯失的每一秒等待與陪伴都作數。

她沒有選擇拆穿。

很快,尋找打火機的李凝芙將目光投向了林鴻風:“打火機給我一下。”

林鴻風皺眉:“我沒帶打火機啊。”

“我不是給你發微信讓你帶一下的嗎?”

很顯然,準備了這麼久的飯局,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最重要的點蠟燭部分卻忽然被中斷,體驗與愉悅感斷崖式下跌,李凝芙也頗爲不滿。

“我沒回你微信吧,我沒回肯定就是沒看到啊,既然在等我的話,怎麼在上來之前也不看看手機,看到我沒回你就應該在樓下買一個的啊!”林鴻風的耐心也被耗盡,“莫名其妙,這還怪起我來了?這飯是我要喫的嗎?”

“不是你要喫的難道你沒有責任嗎?從小到大洛洛的事你哪怕管過一點嗎,就算身爲男人再撒手不管,最起碼的責任也要盡到吧?她的婚禮我沒去是不知道,你知道了也不去,現在有什麼資格在這裏評判我?你是付出的比我多嗎?”

“又來了,你又在上升些什麼,一件簡簡單單的小事非要弄得這麼複雜?翻舊賬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掉?”

“是我上升了嗎,現在還怪我翻舊賬?你自己做過的事還不準我說了?明明是兩個人該一起幹的事,我一個人幹也就算了,讓你做件小事你還這麼多不滿,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每天有多忙呢。怎麼,要我給你算算你都忙些什麼嗎?”

……

…………

一句“找服務生”就能解決的小事,讓二人徹底被點燃,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不下,站在位置上面紅耳赤地爭論。

誰都覺得自己有理,誰也沒有獲勝。

這是她八歲那年最熟悉的畫面,無休止的爭吵與和好,和好再爭吵,爭吵再原諒,原諒再歇斯底裏。

八歲之前,她確認自己被暖融融的愛意所包圍,就像是正午窗臺上的日光,明亮又滾燙。

她知道父母相愛,她明白什麼是幸福的婚姻,她喜歡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沿着鐵路散步,喜歡看爸爸親吻媽媽。

直到八歲那年生日,媽媽顫抖着拆開生日蛋糕的盒子,還沒來得及切開蛋糕,已然聲淚俱下。

她終於面對到了一個好似很普遍,卻也誅心的句子。

媽媽說,如果我和你爸爸離婚,你跟誰?

她那時候迷迷糊糊,沒明白媽媽哭着說出的“出軌”二字的意思,直到看見爸爸手機裏發送視頻的漂亮姐姐。

很多事,小孩雖然不懂,但可以感覺到。

她感覺到爸爸沒有那麼愛媽媽了,她感覺到爸爸的耐心越來越少,她感覺到爸爸的溫柔和笑臉都分給了別的女人。

媽媽雖然難過,但爸爸不想離婚,媽媽愛他,給了他機會。

經受過背叛的神經會變得脆弱,因爲感受不到愛意,質疑和懷疑會無法自控地接踵而至,而在不愛你的人眼裏,那隻是無理取鬧而已。

很多事邁出過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無數次的保證和原諒也只是將被撕毀的畫努力拼湊成原狀,風一吹依然四下飄零,傷痕從未被真正修復。

那一年他們的爭吵越來越多,甚至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都會成爲導.火.索。

泳池邊他們吵架,她害怕,只想遠遠地逃開,遊到深水區也未被父母發覺,氧氣耗盡卻露不出水面,險些溺水時,是被附近遊泳的阿姨給救下的。

她發燒時他們吵架,怕吵到熟睡的她,在醫院外大面積地爆發,她最後是被痛醒的,繁忙的護士不好意思地告訴她,流感季病人太多,她的父母沒有通知拔針,空瓶太久,手揹回血了。

過馬路時他們也吵架,她毫不知情,走到路中間還以爲父母會跟上,誰知道他們還停在原地爭執不下,母親流着眼淚,而她面前有一輛大卡車驀地剎車,險些撞到了她。

……

終於,拉扯了近一年的時間,爭吵消耗了所有的感情基礎,曾有過的愛意蕩然無存,他們一拍兩散,毫無感情地結束了婚姻。

父親很快找到了新的妻子,並誕下兩個兒子,母親也有了新的家庭,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母親一開始是說要帶她走的,可單親母親帶孩子太難,再嫁時孩子又是累贅,她被送到了父親身邊,父親說,你把你的後媽當做你的母親就好。

後媽沒有電視劇裏演的那麼壞,但也不好,後媽會和她爭寵,父親買給她的禮物一定要買兩份,一份留給後媽。

父親讓後媽給她買衣服,一萬塊的預算,後媽自己會用掉一大半,只給她留三千。

後媽會在父親面前邀功,說你看這是我給你女兒買的衣服,好不好看?只有她知道,那衣服是在路邊批發店裏隨手買的,款式她幾年之前就不穿了。

後媽說,在這個家裏,你要謹言慎行,不要和你爸爸告我的狀,因爲你爸爸更愛我。

她和後媽也吵過,但父親說,你後媽給你買了那麼多東西,你要學會感恩。

選擇之中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放棄,後來索性也不爭取了,沒人抓緊她,那她就自己抓緊自己。

她去了國外讀大學,回來就進娛樂圈,忙一點也好,不用應付複雜的家庭關係。

林洛桑閉上眼睛,忽然覺得冷。

她以爲過去了這麼久,情緒早已平復,可再想起時,原來還是沒有釋懷啊。

她回憶了這樣久,可對面的二人仍在爭吵,包間裏配的服務生甚至都察覺到不對,小心翼翼地拉開簾子看了一眼。

疑惑的、不解的、甚至有些憐憫的目光。

林洛桑深吸一口氣,無力地問:“已經離婚了……你們還要像以前一樣吵嗎?”

這句話爲包間按上了短暫的暫停鍵。

二人終於意識到憤怒上頭時自己都做了些什麼,林鴻風折身去了洗手間平復怒氣,李凝芙也轉身說:“我去問問前臺有沒有火機。”

……

最後二人回來時都收拾好了心情,但氣氛已經無法挽回,哪怕努力圓和與僞裝,後半頓飯依然喫得非常失敗。

他們都盡力了,就像當年盡力想爲她保全一個完整的家,只是終究無法做到而已。

她不知道該怪罪誰,因爲沒有人想把一切鬧得這麼難堪。

沒有人不想體體面面地度過一生的。

///

飯局結束之後,她站在熙攘的公交站,望着斷斷續續的雨,想了很多。

她想到父母失敗的婚姻,想到母親那段時間的暴瘦與抑鬱,想到感情不對等終究會引來無休止的彼此折磨,想到如果最開始意識到不對時母親就選擇結束——及時止損,會不會對雙方來說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明明可以將那份回憶美好地保留在深處,明明可以不那麼歇斯底裏,明明可以不用那麼多攻擊來消耗彼此曾經的愛意。

那她呢,她和裴寒舟會不會這樣?

不對等的愛情太可怕了,她從結婚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愛上他,因爲她敏感、脆弱、害怕被放棄,她擔心感情再深刻一些,自己會因爲得不到回應而成爲下一個母親,傷害自己,也傷害他。

情緒起伏時,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行爲理智。

早就知道應該去做結局的事情,也因爲喜歡而拖到了現在還沒有決定,不是嗎?

感情就是如此兇猛的東西,她不知道自己再深陷之後會變成何種模樣。

她是個創作者,創作者都嚮往浪漫討厭狼狽,她不想和裴寒舟鬧到別人會來憐憫的地步。

不如就是現在,把一切停在最美好的地方,給雙方留存體面和尊嚴,來避免那可能會發生的爭吵與傷害,讓回憶完美。

……

昨天盛千夜就約好了下午要來看她,說是請她喝個下午茶,再聊聊天,報答她當時電視劇救場的恩情。

她在咖啡廳找到盛千夜時,後者已經等了很久了。

“怎麼回事啊,”盛千夜焦急地湊上來,“外面下這麼大的雨,我打電話你也不接,發消息你就回一個沒事,怪讓人害怕的。”

盛千夜拍了拍她褲子上的雨水,聽見她說了句話,以爲自己是幻聽,有些猶疑地抬起頭,恍惚道:“……你說什麼?”

“離婚?爲什麼又想離婚了?”

一分鐘後,盛千夜坐在對面問她。

“剛剛我爸媽來看我了,當着我的面又吵起來了,”林洛桑閉了閉眼,“我以爲以前的陰影都不算什麼,現在才知道,其實家庭對我的影響還是很大。”

原生家庭實在是太重要了。

“叔叔阿姨不是都離婚了嗎,這也能吵啊?”盛千夜嘆了口氣。

林洛桑看着她,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爲什麼叫洛桑嗎?”

盛千夜:“爲什麼?”

“因爲我媽是在瑞士洛桑遇到我爸的,每一年我們都要去那裏過紀念日。”

林洛桑說,“但是離婚之後,她一次也沒有再去過洛桑。”

盛千夜又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很久之後纔給出另一個思路:“你因爲覺得自己的喜歡不會有回應,所以一直避免喜歡,可如果,裴寒舟是喜歡你的呢?”

“可能吧,”林洛桑抿了抿脣,“可能他有一點,或者比一點還要多的喜歡我。我不能確定,因爲我們在一起得太特殊了。”

“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沒有人會在結婚幾個月之後再商討兩個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什麼感情,也不會衡量誰的喜歡多一點。”

“更不會因爲我們曾經沒有戀愛的步驟,就在婚姻裏重新追求,填補感情發展階段的基礎和空白。”

“即使他喜歡我,但那一點喜歡……足夠支撐我走完這段婚姻嗎?”

愛都那麼脆弱,何況喜歡。

能讓她獲得安全感的愛,大抵需要非常強烈的用心與專一,她想自己有生之年或許真的難以遇到,也難以發覺。

盛千夜思慮良久,不知該不該說,但還是斟酌着道:“可我覺得他對你挺好的。”

“我也覺得,這就是我一直狠不下心來的原因啊。”林洛桑牽了牽脣角,“我喜歡他,他對我好,雖然他對身邊人都是這麼好,但只要我不貪心,我們可以一輩子都這麼過下去。”

林洛桑抬眼,直擊重心地發問:“可萬一……我要是貪心呢?”

“萬一我不僅貪心,還在陷在這樣的好裏,越來越無法自拔呢?”

“他之前告訴我,他其實有異性接觸障礙,你肯定想不到,除了我,他對別的女人都過敏。”

“我也沒那麼傻,有時候和男藝人互動,我常常會覺得他在喫醋,可結合着轉念一想,他那一定是喫醋嗎?”

“千夜,如果全世界的蛋糕你都不能喫,這裏只有一塊蛋糕,你不會供着它嗎?”

“就算你不愛喫這一塊,但有人來搶,你樂意嗎?”

……

盛千夜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最後,盛千夜道:“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和他說吧。”

林洛桑試探:“你覺得我應該嗎?”

盛千夜緩緩道:“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看你受到傷害。”

“既然這份感情一直讓你糾結和猶豫,那不如,先放手試一下吧。”

她在一個小時之後撥通了男人的電話。

很奇怪,他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但這次就好像知道會有什麼狀況一般,男人很久之後才淡淡“喂”了聲。

“嗯。”她說,“我有話要和你說。”

她想問他那邊現在是幾點,他有沒有因爲忙生意忘記喫飯,領帶打歪了沒有,不要一直皺眉頭。

但大段的沉默過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之前說的離婚,我又慎重考慮了很久,抱歉我沒辦法說出原因,但希望你能同意。”

她的氣息好像很平穩,仰賴於多年練習唱功的修煉。

他的氣息似乎也很平穩,過了會兒,低聲問她:“想清楚了麼?”

她用力嚥了咽喉嚨,減輕鼻音的比重,說,“嗯。”

或許要感謝她的職業練習,讓她就連在聲線顫抖時也能很穩定。

那邊又傳來筆尖沙沙的聲響,男人彷彿只是在沉默時刻批改了公務,而在停歇下來的時候,騰出空回覆她考慮了很久的問題。

他說好,一貫聽不出喜悲的情緒,彷彿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她及時切斷電話,怕讓他聽見自己的哭腔,哪裏傳來塵埃落定的釋懷,可又有哪裏,空空蕩蕩。

她捂住眼睛,忽然想起男人手掌和指腹的觸感,溫暖而柔軟。

是她無福消受,他何錯之有。

///

另一邊,遊輪上,掛斷電話的男人在座位上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彷彿面前是自己從不認識的裴寒舟。

雖然他表情沒有變化,但握着鋼筆的手,竟然有些不穩。

羅訊離得近,聽到了電話的全部內容,過去扶住他手腕:“怎麼了,沒事吧?”

就連另一邊的負責人問:“還要繼續嗎?”

“沒事,”男人闔眸幾秒,睜開眼,“繼續。”

然會議開到一半,沒等得及第一段落說完,男人迅速起身,道了句“抱歉”就快步走了出去。

羅訊最後是在船頭找到他的。

船頭風大,搖搖晃晃,海浪拍打船身,激起的浪如同刀刃一般鋒利。

裴寒舟背對着風,正在點菸。

羅訊的印象中,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抽菸了。

他一向自律,菸酒少沾,哪怕是在飯局上,也只有實在無法推卻時會抽上兩根。

哪怕是極爲煩悶的時刻,男人也只是會迅速調整好情緒,一言不發地自我消化,或是上車休息。

上次看到他抽菸,還是在曾祖父的忌日上。

“你別這樣,”羅訊伸手阻攔他,“你不是說用菸酒發泄情緒的都是沒用的人嗎?”

男人點燃煙尾,遞至脣邊時想起她不喜歡煙味,半晌半晌,又垂下眼瞼,突兀地笑了聲。

“就當我沒用吧。”

他沙啞着聲音,低低道,“我連人也沒留住。”

“你……”羅訊一時語塞,“你既然不願意那你答應幹嘛啊!你別答應啊!”

“第二次了,她大概是真的想走。”他說,“我沒法再不答應,我得尊重她的想法。”

羅訊:“那你上次爲什麼不答應?”

“上次我知道,她是見了趙璇雅。”

“趙璇雅肯定影響了她,我那時候只覺得突然,覺得是趙璇雅讓她提的離婚。”

“但現在,她告訴我,她想清楚了。”

男人赤紅着眼抬頭:“她都想清楚了,我拿什麼留?”

想了想,又自嘲地撣了撣煙尾,“況且我壓根也不會。”

他不擅長挽留,羅訊一向知道。

羅訊迎着冷風,覺得自己要被吹死在這兒了,偏偏男人只穿一件襯衫還渾不覺冷似的,他大聲吼道:“那我就問你一句,你喜歡她嗎?”

“我不喜歡她我還熬夜飛回去阻止她離婚,我有病?”

羅訊只覺一切都迎刃而解,他儘量試圖理智地分析道:

“喜歡那不就結了,有什麼好吹風的,你聽我的,我們先回去,這離婚手續都沒辦呢,你振作一點!!”

“這不見得是壞事,不是嗎?你們倆結婚結得特殊,都這麼久了,感情也沒辦法講明,如果沒有一個契機讓你們重新再思考彼此的定義的話,一輩子就活在霧裏這麼迷迷糊糊地過下去?”

“你好好想想,情侶在一起之前還要經過誤會啊喫醋啊你是不是喜歡別人啊,你就因爲是先婚後愛就不用經歷這些了?這沒道理啊!”

“聽我的,這是機會,是你們重新定義關係、表達感情的機會。你必須得告訴她,給她安全感,表明這個婚姻早已經沒有當初決定時那麼脆弱了。”

“要老子說,你的問題也不少,什麼都不說,從來都不說,只能靠別人感覺,但是誰能把自己的感覺當定論啊?表達一下真的不難,你不可能一輩子都不揭開這層窗戶紙去表達吧!”

“既然喜歡,老婆跑了那就再追回來啊!!!”

作者有話要說:  追妻之旅副本開啓√(剛纔寫的火葬場,其實就是一個說法,你們想想我怎麼捨得讓裴總特別慘呢,我捨不得的(有小朋友說裴總做錯了啥,他們倆都沒有做錯,但是當年無軟肋的flag是裴總先立的呀,flag在前,桑桑才難以相信這樣)

其實羅訊bb了那麼多也是我想說的,兩個人必須要一個衝突點去徹底敞開,桑桑要學會相信,9.8要學會表達,這是第一次試探打開時的互相磨合

放心吧,我是寫甜文的!!!接下來給大家展示一下裴總追老婆360式(?)可甜了不甜不要錢,都來看婚後戀愛!!!

本章發200紅包!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