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臉轉了半邊, 我認出來她是當年我們去別的校區上調酒課的時候一直坐我跟大姐前面的女生。我悄悄地退到邊上去。撕破臉皮到這地步, 她的模樣可憐又可悲。那個男人倘若還有心,別說你是來流產,就是做個小小的闌尾炎手術, 他也不會不聞不問。既然如此,癡纏也只能給別人增加笑料。
電梯門開了, 大姐端着東西站在裏面。我指指那個女生,對大姐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彼此照面, 遇上的又是這種事情, 只怕雙方都會尷尬。想不到沒等我們退回去,長髮披肩的女孩眼睛已經瞥見了我們。一怔,然後粲然一笑。
“你們在這裏實習?”她的笑容明媚而開朗, 絲毫不復剛纔的悲切與痛苦。
“是啊, 這學期剛過來的。”尷尬的人只有我和閔蘇。兩個人面面相覷,侷促的對着女孩微笑。
“那你們忙你們的吧, 我等一會兒也要去動手術。”她揮揮手, 轉身準備走。
“等一下。”我下意識地叫住她,躊躇了一下,期期艾艾的叮囑,“那個,你自己注意一點, 手術以後要注意休息,好好照顧自己。你要有什麼事,記得打電話給我們, 千萬別拖着。我們的手機號碼你還有吧,都沒換過。”
“行,謝謝你們。”她微微一笑,“別緊張,不就是掉塊肉嗎,權當是減肥了。”
我跟閔蘇被她的漫不經心震得目瞪口呆,人走了好半晌,兩個婦產科的小實習醫生才瞠目結舌的對望一眼,口中讚歎,強人,果然是強人。
可就是這個強人女子,幾個小時以後,躲在角落裏哭的撕心裂肺。
悲傷只要不流露於人前,世人皆可當其從未發生。
旁邊的電梯門打開,走下一對揹着書包的少男少女。小女孩臉色蒼白,抓着男友胳膊的手隱隱顯出青筋。
“老公,我害怕。”
“怕什麼啊,一會兒就沒事了。”
“會很疼的。佳佳她們都說疼得要命。我不想做了。”
“有什麼疼的,就你事多。我告訴你,我可是連午自修都沒上,特意陪你來做的手術。你今天要不做,以後的事情全部跟我沒關係。”小男生開始不耐煩,焦躁地拖着女孩往裏面走。後者哭喊着說不要,我們把孩子生下來好不好。
電梯門關上了,閔蘇對我嘆氣:“這幾天看的我都麻木了。你說同樣是男歡女愛,憑什麼男人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剩下的爛攤子全都由女人收拾。留下孩子吧,分娩痛,哺乳煩;拿掉孩子吧,三分鐘夢幻式無痛人流,拜託,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還不清楚嗎。”
“我們這還叫好的了。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住我們對門宿舍的學姐怎麼說。她回家鄉的醫院實習,撞上一個五個月引產的高中女生。結果那小孩出來以後居然還活着,在大冰櫃裏哭了一整夜。”
“你別說了,明天就是我值大夜班,你別製造恐怖氣氛啊。”大姐畏葸地縮了下頭。
“唉,本以爲來這裏實習後可以看到下一代的誕生。結果這兩天打掉的孩子比生下來的還多。有些小姑娘真讓人哭笑不得,那天有一個就拉着我的手問,他明明是射在外面的怎麼我還是懷孕了。我跟她解釋了半天,累的我都嗓子疼了。還有一個更逗,居然說,完了以後我立刻用可樂清洗了陰.道啊,怎麼不管用。是不是可樂的質量有問題。我傻眼了,哪來這麼多匪夷所思的避孕方法。到後來,無論誰問任何問題,我都直接往她手裏塞一本宣傳資料。真不知道我們中國的性教育是成功還是失敗。要說她們單純吧,什麼體位比專業的醫生還清楚。可要說她們懂的多吧,最基本的該如何保護自己都不知道。”大姐搖頭嘆氣,“我現在反而覺得古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訂終生更好,起碼不必一次又一次的打胎。她們好象都不知道,打胎的次數多了,很有可能會終生不孕。”
“知道又怎樣?那天有個男生陪他女朋友來動手術。我跟那個最多十六歲的女孩子說這些。那個男生居然說,不懷孕最好,每次都要花這麼多錢。當時我真想抽那個男生,他損失的無非是幾百塊錢,那個女孩子呢,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虛弱的就像個絹人一樣。都說男生越大越壞,毛還沒長齊的小孩也這樣,真叫人……唉。”
“不能說了,再說的話我們會對男人徹底絕望。不過說到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誰都不是全世界的寶貝兒,憑什麼要所有人都寶貝你。女人倘若太笨,太不懂得自愛,那麼就不值得任何人同情。噯,對了,你去送報紙的話,順便幫高幹病房區的護士們也送一下。鬱悶啊鬱悶,醫院裏,院長下面有主任,主任下面有老醫生,老醫生下面有普通醫生,普通醫生下面有護士長,護士長下面有護士,護士下面有護工,金字塔的最底層就是我們這些實習生。”大姐搖頭晃腦長吁短嘆,“就是這樣作牛作馬,人家到時候也不要我們這幫勤勤勉勉的本科生。”
“所以我們要好好學習,努力考研,爭取當金字塔的上層結構。”樓層到了,我下電梯之前,遲疑了一下,還是回頭多了一句嘴,“大姐,我說這話沒其他意思的。就是那個,我們學校的師資你也知道,三流大學的九流專業。儘管你是一流學生,可報考北大的話是不是太冒險了一點。”
“誰說我報的是北大?我報考的是上交大。”閔蘇似笑非笑,琥珀色的眼珠靜靜的在我臉上滾來滾去,“任書語,你以爲誰都像你一樣死心眼嗎?”
我怔了怔,忽然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又湊到一起嘀咕什麼呢,實習態度極其不端正。”唐逸晟裝模作樣地訓斥,他穿白大褂的樣子真是養眼,是個mm就會回頭看他兩眼。我跟大姐私下探討過,他就算水平不高,只要對女患者笑一笑,人家的病痛就會減輕不少。這,纔是真正的安慰劑效應。
“唐老師好。”兩個女狗腿子極其諂媚地點頭哈腰。
他笑着搖了搖頭,趕緊幹活去吧,早點幹完活纔有時間看書準備考試。
大姐吐了吐舌頭,端着東西溜號了。
唐逸晟要去高幹病房查房。單憑這一點,我就可以相信他醫術有兩把刷子。醫院敢給高幹們配庸醫嗎?
“書看的怎麼樣呢?”
“還行吧。咳,我也是盡力而爲,真考不上,我們鎮醫院還是會收我的。”因爲城區擴建把我們鎮給劃了進去,原先的鎮醫院也成了區二院。雖然只是二級乙等,但效益好,發的出工資獎金就是王道。
“這樣想就好,考研,考驗的就是心態。”他笑笑。
電梯到了八樓。高幹,住的地方就高處不勝寒。
我去給護士姐姐們送報紙。按規定,護士們在大病區工作五年以後纔有資格申請進入高幹病房,這一聲姐姐,叫的是實打實。護士長心情不錯,桌上的糖炒慄子也塞給了我。我道了一聲謝謝,拿着慄子就走人了。姐姐們都忙,沒人有工夫陪我磨牙。
我捧着一紙袋糖炒慄子笑眯眯地往回走。不勞而獲的感覺真好。現在物價上漲的厲害着呢,最普通的慄子也要十三塊錢一斤。
十一月的陽光暖暖地灑在我身上,大理石地面明亮如鑑,印出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輕快的身影。我看着自己被拉長的影子,心裏頭琢磨,要咱的身材真這麼瘦高瘦高的就好了。深秋的陽光太燦爛,我似乎產生了幻覺。有人在陽光裏對我微笑。
我揉揉眼睛,果然,眼前只有空氣。
我嘆了一口氣,對着自己的影子微笑。你不在的時候,我有好好照顧自己;我不在的時候,有沒有人在身邊照顧你。無論怎樣,你覺得幸福快樂就好。
“任書語。”
完了,我不會是得抑鬱症了吧。又是幻視,又是幻聽。
我用力搖搖頭,準備離開。
“任書語。”
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輕柔的,醇厚的,每一個音節間都瀰漫着我熟悉的味道。
吸氣,呼氣,揉揉眼睛,我鼓起勇氣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任書語。”記憶最深處的面孔浮現到了視網膜上。他躺在病牀上,罩着藍色條紋的病號服,淺淺地微笑。
紙袋掉了,慄子撒了一地。我踏上去,跌跌撞撞又徑直地走向他。我看不見醫生,我看不見護士,我看不見他旁邊的任何人。我的瞳孔裏只有一個他,我的眼睛再也感覺不到其他的光源刺激。我走過去,好象踩着棉花在睡夢中漂浮一般的走過去。
我曾經設想過無數次與他重逢的場景,我曾經構思過無數句再見面時要說的話。可是沒有一種場景沒有一句話是這樣。
我蹲在他的牀邊,眼淚簌簌的落下,心中百轉千折,喉嚨裏發出的只有“蕭然,蕭然”。抓起他的手就在手背上狠狠咬一口。等他驟然喫痛叫起來,我的心才真正落地,撫着胸口,我笑逐顏開。
“還好還好,這次是真的,不是幻覺。”
旁邊的醫生護士驚呼,想把我拉開。他們的聲音中還夾雜着幾句k語。
蕭然哭笑不得地睥睨我,微微斜上挑的眼睛寫滿了無可奈何。
“隨她去,從小就這樣,也不知望能有什麼長進了。”還算他有良心,揮揮手,大小爪牙之士鬆開了架我胳膊的手。
我顧不上計較這些,看着他又哭又笑。他的臉在我婆娑的淚眼中模糊而又清晰。
“好了,不要再哭了。”他輕輕地撫摸着我的臉,將一顆顆的淚珠小心翼翼地彈飛。我怔怔的蹲坐在牀邊,忘記了該怎樣反應。
“他們都看到了,我可什麼都沒對你做。”
面紙遞到跟前,我狠狠地擤了擤鼻涕,不屑一顧,切,你要真做了什麼,到時候哭的人恐怕是你自己。
“你肯定?”蕭然意味深長的看我,他修長的手指劃過我的額頭,指尖溫暖而乾燥。
病房裏的醫生護士已經走得一乾二淨,最後離開的女子顯然是k國人。白種人看黃種人每每相似,而我們卻能輕而易舉地辨認出其中的差別。美麗的k國女子神情複雜的看了我們一眼,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輕地掩上了門。
我把髒面紙丟進垃圾桶,雙手橫抱胸前,居高臨下地乜他。
“嘿——”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又幹什麼壞事呢。蹄子是怎麼回事?這回是欺侮了純情少女被人家老父親打斷的,還是調戲名門貴婦被替天行道的紳士爲民除害了。”我拿起水果刀削蘋果,削完蘋果我自己喫。
蕭然搖頭,那眼神,赤.裸裸的,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幫我削蘋果。
“你說,就咱這樣的,需要自己動手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是狗就改不了那啥。
我重重的從鼻孔裏發出一個表示鄙夷的音節。
“胳膊嚴重不嚴重,有沒有機會當楊過啊?”我的手輕輕的碰了碰他包紮的如木乃伊的左臂,包紮的技術可真不賴。哪位大俠這麼婦人之仁,直接碾斷,粉碎性骨折該有多值得彈冠相慶,哦不,是拍手稱快。
“如果有小龍女作陪的話,當楊過也不錯。”
“哼!小龍女,你這樣的,有個傻姑在邊上就該燒三柱高香謝天謝地了。人家方外仙子冰清玉潔,輪也輪不到你!”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他笑了笑,“傻姑,那也不錯。”
外面有人叩門。
唐逸晟微笑:“該喫飯去了。”然後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慄子,“誰這麼暴殄天物?”
喫飯的時候,閔蘇問我:“你怎麼在高幹病房呆了那麼久,怎麼着,遇見帥氣的紈絝子弟心花花了。”
“蕭然回來了。”我夾了一片瘦肉放嘴裏。這有學姐的學長幫忙打飯的日子真不錯,都能喫上肉了。醫院食堂的小餐廳只對醫院正式員工開放。我們這樣的實習生只有喫大食堂的命。大食堂師傅的技術啊,知道爲什麼醫學院校食堂的飯菜都這麼難喫嗎?這是在徹底摧毀我們的味蕾,好讓我們適應醫院食堂更加不堪的飯菜。唐逸晟說他每個月的夥食補助根本用不掉,放在卡裏也不能取出來,乾脆便宜我跟閔蘇得了。兩個人幹壞事就能壯膽。我跟閔蘇都覺得,反正又不是我一個人佔他便宜,在這種古怪思想的支配下,居然也喫的心安理得。後來想想,真是羞愧難當。
“你說什麼?!”閔蘇一口木耳瘦肉湯全噴回湯碗裏。我看的心疼的不行,姐姐,知不知道現在肉價漲的厲害。
“蕭……蕭然。”唐逸晟眼明手快,迅速幫她拍背順氣,她這才艱難地從胸腔裏擠出兩個半字來。
“對啊,是蕭然。”我莫名其妙她的驚訝,又夾了一筷子的乾子放進嘴巴裏。不能喫了,真的不能喫了,四點鐘以後就應該不喫東西的。
“等等等等,讓我先反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現在,出現…… 出現在哪兒啊?高幹病房?他高幹嗎?”
“應該不是吧。”我想了想,腦海中他的形象一直傾向於奸商。不過也難說,官商勾結更加容易發財。
“什麼叫應該不是。他現在在幹什麼,家有幾口人,外有幾畝地,從哪來,到嘛去,你清楚不清楚啊你。”閔蘇有點着急上火了。
“不知道。”我搖搖頭,“我什麼都沒有問。他回來了,我看到他了,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閔蘇氣的七竅生煙,拿面紙直扇自己的舌頭,剛纔的湯十之八九有點燙。
我微微一笑,很善良的幫她去買了瓶可樂。當然,用的還是唐逸晟的卡。
旁邊的餐桌上,護士們正在興奮的議論着什麼。我隱約聽到幾個字眼,什麼k國,什麼明星,什麼拍戲受傷。同樣的醫學院生涯,我好象與世隔絕了很多年。沒有電視,沒有報紙,沒有電腦,偶爾聽廣播,翻來覆去的也是些英文歌。就連□□和□□,誰是主席,誰是總理我都常常分不清。偶爾瞥過病房的電視,看到那些面孔的時候,我只覺得有點眼熟。
我到超市選了新鮮的雞爪,不能買又白又大的,那是用甲醛泡過的。路上有人在賣生板慄,我稱了半斤,回去用開水燙過以後剝殼去慄衣。電飯鍋插上,雞爪板慄湯。
給蕭然拎了一保溫桶上去,我邀功:“喫什麼補什麼,可惜你不喝黃豆豬手湯。”
“這是什麼?”我打開蓋子,他伸頭過來看,“雞爪?板慄?”
“對啊,雞爪燉板慄,富含膠原蛋白,給你長骨頭長肉最適合不過。”我舀了一個雞爪,皺着眉頭,“你怎麼就不喫豬肉呢,不必這麼仁慈,對同伴下不了口。”
“我是怕喫了你,你會哭天搶地!”他鼻孔裏出聲,“豬小妹。”
尷尬變成憤怒,我把勺子停下來。哼!我熬的雞爪湯,沒你的份。
“噯,你是醫生啊,不能這樣欺負病人。我要找你們院長投訴。”
“我就欺負你了怎麼着,你還有意見了不成。”我眯着眼睛湊近他,小樣,都成病號了,還敢跟我一準醫生拿矜。
空氣忽然變的有些怪異,我撐在病牀上的手也些酸。他黑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想動,我想轉開身子,可是我的手好象麻了一樣,我怎麼也動不了。
“任書語,別仗着自己年輕皮膚好就不保養,看看你的鼻子上,全是黑頭。”他別開臉,倖免於難的那隻手點了點我的鼻尖,“涼涼的,像小狗。”
我的手能動了,一掌把他殘存的蹄子揮到邊上去。丫的,還有沒有譜了,居然敢嫌棄起我鼻子上的黑頭。
“這板慄雞爪湯真是補骨頭的?”他殘存的那隻爪子遲疑地舀湯往自己嘴巴裏送。
“那當然,你要相信專業,知道不?”我言之鑿鑿,說的連我自己也相信這是真理。
他搖搖頭,繼續喝湯,沒再率裁礎
護士小姐過來給他換藥,我沒啥同情心的站在邊上踮着腳看。看到他皺眉的時候,我的心竟然也糾結了一下。他忽然抬起頭,看着我似笑非笑。我趕緊逃似的跑回我的五樓。有相熟的護士奇怪地問我,小丫頭,今天是你跟班嗎?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晚上走的時候書沒顧上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