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剛纔根本沒聽她講那些笑話,還迂在做零工的事情上,她安慰他說:“你沒做過零工,所以把做零工想象得很可怕,但實際上——”
“我沒做過零工,但我看見過貨運碼頭上人家怎麼拖煤,很陡的坡,掌不住車把,就會連人帶車衝到江裏去。我也看見過建築工地上人家怎麼修房蓋瓦,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那——都是很重很危險的活,不重不危險也不會交給零工幹了,正式工人就可以幹了。你去幹這麼危險的活,我——怎麼放心呢?你媽媽也肯定不放心吧?”
她媽媽的確不放心,總是擔心她在外面做零工受傷,說做零工的受了傷,連勞保都沒有的,那你一生就算完了。幾個錢事小,一條命事大。但她知道幾個錢的事不小,你沒那幾個錢,就買不回米來,你就餓肚子。再說她家也不僅僅是缺“幾個錢”,是缺很多錢。
她媽媽經常問別的老師借錢,常常是一發工資就全還賬了,發工資的第二天就要開始借錢。她家經常是把肉票雞蛋票給人家了,因爲沒錢買。
她哥哥下鄉的那個隊,收成不好,知青們都要問父母拿錢去買谷打米,纔有飯喫,因爲分值太低,一年做的工分還不夠口糧錢。
這些年,多虧她每年夏天出去做零工,很能幫貼家裏一下。她總是安慰她媽媽:“我做了這麼久零工,不還是好好的嗎?這麼多做零工的,你看見幾個傷殘了?人要出事,坐在家裏也可以出事。”
現在她見老三也這樣婆婆媽媽,就把這套理論拿出來對付他。
但他聽不進去,只急切地說:“你不要出去做零工了吧,真的,很危險的,把自己弄傷了,累壞了,是一輩子的事。你需要錢,我這裏有,我們搞野外的,工資比較高,還有野外津貼。我有存款——,你先拿去還——帳,以後我每個月都可以給你三十到五十塊錢——,應該夠了吧?”
她很不喜歡他這個樣子,好像他工資高就很了不起一樣,就居高臨下地看她,要救濟她。她高傲地說:“你工資高是你的事,我不會要你的錢的。”
“你——就算我借給你的,不行嗎?以後你——工作了再還?”
“我以後哪裏會有什麼工作?”她譏諷地說,“我爸爸又不是高幹,還能給我找個野外的工作不成?我下了農村就不準備招回來了。到時候,不用我媽給我口糧錢就不錯了,哪還有錢還你?”
“沒還的,就不還,反正我也——用不着這幾個錢——,你別固執了,你爲了幾個錢,把自己弄傷了,一輩子躺在牀上,不是更糟糕嗎?”
她聽他說“爲了幾個錢”,覺得他很瞧不起她,把她當個愛錢如命的人。她沒好氣地說:“我就是爲了幾個錢,我就是個庸俗的人。我寧可在外面做零工受傷、累死,也不會要你的錢的——”
他好像被她一刀刺中了心臟一樣,再說不出什麼,只低聲說:“你——我——”
他“你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只可憐巴巴地望着她,使她想起以前養過的一隻小狗,被打狗隊的人抓住,綁了嘴,叫不出來,也是這樣可憐巴巴地望着她,好像知道被抓走就是死路一條,在祈求她救命一樣。(全本小說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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