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鳥之眼（二）

3.

再見到詩人的時候，他還呆在這座城市裏。

流浪的詩人已經不再漂泊無期，居無定所地旅行了。

漸漸的，詩人開始融入到了這座城市的風景，人們總是會在街口的噴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捧着六絃琴，吟唱着詩歌的詩人了。

這已經成爲了一種習慣。

詩人彈奏的時候總有些漫不經心，這並不是說他的演奏有什麼瑕疵，只是他的目光，總是飄散在遠方，像是渴望在人羣中看到某人的身影。

很多人都認爲那是一種先天的缺陷，詩人也樂得這樣被人認爲。

但是精明的小鬼們卻不會被那些表象所矇蔽。

“啊，詩人，你又開始神遊了！”

所以詩人總是對他們很頭痛。

但是詩人喜歡孩子，因爲他們的眼睛總是清澈無邪，沒有被這塵世的污垢所沾染，所以並不會和他們較真，反而很喜歡跟他們待在一起。

孩子們也很喜歡詩人。

不過，這些人小鬼大的鬼靈精在某些地方就不那麼討喜了。

“啊，安德裏克家的大小姐來了。”

突然，有孩子在喊。

詩人引首相望。

“哪兒？”

他焦急的聲音出賣了他。

他匆忙地抹了一把自己凌亂的頭髮，似乎想讓它們平整一些，但是收效甚微。

看着他倉促的模樣，孩子們憋住了笑。

“好啊，你們戲弄我。”

詩人總算明白自己被戲弄了。

“大小姐和詩人一點都不配。”

男孩子們說。

詩人爲此有些落寞。

但追求浪漫，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女孩們，卻是堅定地站在詩人這邊的：

“放心吧，詩人其實很帥的，會唱英雄的敘述詩，又知道好多好多的故事。”

“可是詩人就只是詩人吧，沒有錢的話又怎麼配得上安德裏克家的小姐呀。”

詩人低下了頭。

似乎感受到了詩人的失落，那個說漏嘴的孩子也不由地低頭道歉了。

“對不起，詩人。”

但詩人卻笑着說。

“來吧，孩子們，上次的英雄故事說到哪兒了？”

氣氛又再度活絡了起來。

“你們在說什麼。”

天使突然就降臨了。

詩人抬頭，雖然想要竭力地保持平靜，但卻掩飾不住臉部心花怒放的笑容。

“哇，是安德裏克大小姐。”

孩子們嚷道。

“孩子們你們好。”

“小姐好。”

孩子們對着詩人示意了一個眼神，然後鬨笑着鳥獸散了。

“咦，他們怎麼走了。”

“呃，是……是到了做功課的時間了。”詩人找了一個搪塞的理由。

不過他一看就不會說謊，結巴的語氣引起了安德裏克小姐的懷疑：“是嗎？”

“——今天怎麼沒有看到您的侍衛們。”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究的詩人趕緊轉換了話題。

“嗯，他們……其實我今天是偷偷溜出來的。”安德裏克小姐小聲的說，她美麗的臉上，透露出小小的興奮，畢竟，對於她這樣身份尊崇的人來說，單獨外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天安德裏克小姐的身邊，只帶了一個貼身的女僕。

“小姐今天可是特意來見你的哦。”女僕攙扶着安德裏克小姐在噴泉旁坐好，暗示着說道。

“安妮，你胡說些什麼！”

“呀，是安妮多嘴了，小姐不要生氣。”

女僕衝詩人眨了眨眼，做了個說點什麼的表情。

詩人對於略顯沉悶的氣氛也若有所覺，於是絞盡腦汁地想到了一個話題：“安德裏克小姐，您的眼睛……”

“啊。”

女僕狠狠地瞪了詩人一眼，都說詩人是缺心眼，但這人神經也太大條了。

看到女僕可怕的眼神，詩人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抱歉，我不是有意提及的，冒犯了。”

“不會，這個已經是老毛病了，也不是沒有看過醫生……不過，其實習慣了之後也沒有想象中的那樣不便。”

和那文靜柔弱的外表不同，少女的身體裏，有一顆堅強的心。

那雙沒有光芒聚斂的眸子明明美麗的就像是藍寶石一樣。

詩人覺得，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用自己的視力和她交換。

過了良久，他才尷尬地收回了視線，畢竟，一位男性一動不動地注視着一名未婚的女性，是不禮貌的。

倉促中，他想起了自己有希望讓她“看”或者說聽到的東西：“我最近新寫了一首歌。”

“是嗎。”

“歌詞的部分做的還不是特別的好，但是歌曲已經完成了。”

“請務必讓我聽聽看。”

……

她就坐在他的身邊。

詩人覺得上天從未有如今天般的對他如此深眷。

他只期望時間啊，能夠過得再慢一點。

但分別，永遠要比預期的更早。

當夕陽西沉，鳥雀歸巢的時候。

“小姐，天色已經很晚了，回去遲的話，會挨老爺罵的。”

身邊的女僕已經不止一次地催促道。

“抱歉，已經這麼晚了，我得回去了。”少女也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回去的話，會給自己和詩人都惹上麻煩的。

“我送送你。”

詩人這麼說，但少女搖頭拒絕了。

她支吾了一會兒，卻不得不說。

“我的家人會看見的……”

雖然沒有把話說下去，但是詩人明白的。

安德裏克的家族，是這個城市裏富甲一方的豪紳，他們不會期望自己的女兒和一個一文不名的吟遊詩人待在一起。

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但他很快地想起小姐並不能看到他的表情，便摘下自己的帽子，按在胸口道：“那就恕我不能送您了，請一路走好。”

安德裏克小姐帶着歉然微笑離開了，

在很遠的地方，她回過頭來揮了揮手。

儘管她的視線沒有焦點，但詩人知道，她的笑容是爲的自己。

即使是這樣，也足以讓詩人幸福地暈厥了。

可惜的是，漫長的黑夜裏，幸福總是短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