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看情況
薑茶可以非常簡單,也可以非常複雜,講究的可以用上好紅茶加上蜂蜜等調成辛溫解表、健脾和胃茶湯,簡單的只需要生薑兩片加蓋燜幾分鐘就成。讓賀千裏來做,她會選擇相對保守又不那麼講究的辦法——煮,煮出來再加一點兒紅茶,這個時代有紅茶,但口感上會比現代的要差一些,而且沒有那麼多選擇。
煮好薑茶後,賀秋水非常乾脆地送都沒去送,倒是在茶水間裏用小竈給她和賀滄海煮了些小米粥,這是賀秋水唯一會煮的東西,這麼多年了就會煮碗粥。在廚藝上,她和賀秋水都沒有太高的天賦,一直怎麼學也學不來,她們都早已經對自己的手藝不抱期待了,所謂樹業有專攻,做菜實在不是她們擅長的。
端着茶往賀滄海住的那套間兒去,幸虧當初給賀滄海訂的是套間兒,要不然連個會客的地方都沒有,感謝當時聆風棧裏只有兩間。只是她一邊走一邊感慨雪景清寒的時候,忽然在套間兒門外看到倆尊大大的門神:“兩位大哥,你們在外邊兒做什麼,進去一塊兒坐呀,天兒多冷呀”
其中一個朗然一笑,伸手說道:“我幫姑娘端進去。”
這叫答非所問吧滿頭霧水地進門裏去,甫一進門就見十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喋血的軍人與和平時代的軍人當真有大大的不同,這一望來整個廳裏滿是凜冽肅然之氣,她差點兒就想奪門而出:“茶已經沏好了,先喝點兒茶,天光還早着,雪也愈發大起來,看來夜裏是不好回的。”
“姑娘也坐着吧,別爲我們忙裏忙外。”賀元帥說話倒是極和氣,這時看着也讓人覺得是個極溫和持重的人。
其實她是打算送完東西就走的……這麼多雙眼睛看着來,她實在沒膽氣兒把“我要去睡美容覺”之類的話說出來,坐下來後她看了眼賀滄海,賀滄海遂回了一個“沒什麼事”的眼神兒。她乖乖在賀滄海身邊坐着,橫豎是不打算多說多做多看,更不要多想。
賀千裏絕對想不到的是,她一坐下來,前邊兒的話題反倒是沒繼續了,繼續的話題卻絕對是和她有關的:“姑娘今年十三了吧。”
“八月生,過了十二便算十三吧。”她可不知道這時代怎麼算年齡,虛歲週歲之類的在現代她也沒弄明白過。
“可曾訂下人家?”
……果然,她就知道會有類似的問題被提出來,她都不知道是該爲自己的先見之明喝彩,還是爲自己的未來感到悲哀,十三四歲成婚,十五六歲做娘,這在現代會被班主任和爹媽輪番教育。
“千裏年紀尚小,且我們家的姑娘都沒這麼早出閣,這件事需得緩一緩,總得找個合適的人家,不能委屈了妹妹。”賀滄海趕緊打圓場。
“十三也不小,尋常人家正是落定的年紀,便是不出閣也需得先有個人選,總需得有個着落。自然,這事終是看姑孃的意願,咱們家的姑娘自是做得主張,姑娘意下如何便按姑孃的心思辦,只是這事兒該到想的時候了。”
“是,我會考慮的。”賀千裏這廂趕緊應下,生怕再說下去反而多生枝節。
幸好來的這些人也沒再糾纏在這個話題上,反而說起了一些從前賀家的事兒,當年的賀家可真是當世之大族,最後賀千裏就剩下一個念頭——當年賀家怎麼就沒稱帝呢,完全有時有機、有人有勢。綜合下來,她只有一個結論——老賀家盡出些閒雲野鶴,愛錢的愛錢、愛文的愛文、愛山水的愛山水、愛江湖的愛江湖,反正人就是不愛江山、不愛稱帝,這是一羣於人間富貴壓根不看在眼裏的人。
這要放在中國有記載的歷史上可以叫作魏晉風骨,那是一家子有愛好、有追求,又不願受世事羈絆的,當真是富貴於我如閒雲呀
談話直到天亮才結束,最終人也沒逼賀滄海做任何選擇,甚至也各自約定不在通過任何手段在任何渠道爲賀滄海鋪路,他們的到來只是爲了告訴賀滄海,如果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儘可以去找他們。而且還殷殷叮囑,不要自輕身份,但是兄妹倆完全沒把這聽進去。
對賀千裏來說這是故事,別人的故事,對賀滄海來說一切都過去了,而他又對世間富貴沒有執念。
“哥,就這樣,不會再橫生枝節了吧?”她實在對這感覺到有些不真實,這些人就這樣放開了,這麼輕易而簡單
“嗯,要不然你以爲還有什麼,千裏,父親待他們雖有驚世之恩澤,但父親已經去了。如果今天是父親坐在他們面前,他們肯定長跪不起,勸諫父親一定要重整旗鼓。不過他們當年沒法說服父親,今天他們則是沒法再說服自己。”賀滄海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這幾天裏他像是忽然成長了一般,只是幾天的時間便從男孩兒長成男人。
沒法說服自己?賀千裏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半句話,然後搖搖頭沒有說什麼,只是長長地出一口氣完全放鬆下來。
“千裏,今天是京裏的新雪節,你和秋水上街玩去,我去王爺那兒看看。我們倆的事是聽着大,其實好解決,秋水的事反倒聽着不算是大事,實際上不好辦,秋水的脾氣全被你教得拗了。”賀滄海嘆口氣,囫圇地喫了些東西就出門去。
賀千裏則收拾收拾就領着賀秋水出門,外邊兒的雪景實在是很誘人,這時候沒工業污染、沒過多的生活垃圾,綠化率絕對是現代的幾倍,這時候的雪景非常有看頭。在碣石鎮生活着,就沒見過雪長什麼樣兒
“裏裏,你穿成這樣兒就出門?”
“是啊,怎麼了,有什麼不好的”賀千裏往鏡子裏一看,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脫了,換衣服。”說着賀秋水就翻開衣櫃替她挑衣服,挑好後又盯着她換好,再給她梳好頭別上合適的珠花,這樣一番打扮下來才肯收手。
等到賀秋水滿意了,賀千裏往鏡子裏一看,喃喃着說:“我還是覺得剛纔更舒服暖和,這樣脖子露出一截兒多冷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天要是太冷我的脖子一見風吹就容易頭疼。”
“我知道我知道,給你個皮毛圍脖,別喊了。”
好不容易折騰着出了門,一出門她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吹得客棧院兒裏一株梅樹瑟瑟抖落滿枝椏的雪花兒。
出得門去,街上雖是白雪漫天、寒氣襲人,行人卻依舊來來往往不曾輸了半分熱鬧。正街上只掃去中間御道的雪,餘下的雪並未掃卻,路邊叫賣的小攤小販們還像平時一樣熱情而周到。
鹿皮軟靴踩在有些溼的雪地上,發出一片“咯吱咯吱”的聲響,回頭望去就能看到一串串腳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淺。賀千裏拎着白色繡織銀地子的八寶裙,上邊兒裹着厚厚的硃紅色繡白山茶披風,行走在路上偶爾低頭一看,就見硃紅色的披風在雪地上掃着,讓人很自然地容易想起白雪紅梅相映成趣。
“裏裏,你看……是王爺。咦,身邊還有個姑孃家,難道王爺落定了哪家的姑娘”賀秋水不覺間胸中的八卦火焰又開始熊熊燃燒。
“人萬一正談得火熱,你這是要去當那一大捆一起燃燒的蠟燭嗎?別去打擾人談人生說理想,這是不道德的……”
她這還在打算說服賀秋水呢,那邊晏東樓就像她們微微點頭,然後領着身邊的姑娘上前來,再然後就做介紹:“千裏姑娘、秋水……”
一番介紹下來,賀千裏和賀秋水才知道晏東樓身邊姑孃的身份,王家大姑娘,確實是某位的未來之選,但也只是選擇的其中之一,而且還是巧遇喲最值得而且的是,晏東樓明顯是想借她和秋水來擺脫這位王大小姐,賀千裏不覺得自己有成全他的義務,所以淡定地選擇無視。
倒是賀秋水說道:“王爺,我哥不是去找你了嗎,你怎麼在街市上,你在這兒那不是說我哥得等,可是事兒不是很急嗎?”
“嗯,是啊,秋水不說我且是忘得一乾二淨,王姑娘我得先走了。”說完晏東樓跑得比野馬還快,讓賀千裏和賀秋水忍不住就想當着那王家大小姐的面兒笑。
那王家大小姐一跺腳,看都不看賀千裏和賀秋水一眼就直接走人,賀千裏也樂得輕鬆,她可不想陪這位“大小姐”逛集市。
“不對,裏裏,如果哥真的是去找王爺的,那王爺就不會出門,也不會被王大小姐偶遇着兒。哥難道不是去找王爺,也不能啊,哥從不對我們說虛話,他也不是會說謊的人。”賀秋水忽然明白過來這點。
“不會……不會是去找張元帥去了吧,賀家的人剛出客棧沒多久應該不會去找,看來只有這個可能了。那個……秋水,要不然我們去看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