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玄幻小說 > 風印 > 二十八、龍辰幸

看到秦矜汐在繡的那條赤金螭龍,楚軒瑤就分外頭疼——皇帝大人十月初一要過生辰,今天已經是九月十廿一了。秦矜汐很省事地每年送一幅螭龍圖。聽說她打八歲起就那麼幹,以前送給她爹,後來送給她哥。可楚軒瑤每天抓頭還是想不出送什麼。秦雍晗的職業是皇帝,什麼東西沒有啊,還要她這個每月被剋扣月俸的窮人送什麼?霰汐宮裏的存貨很缺,太後雖在四個月裏賞了她不少玩意兒,但大多是女孩子的首飾,總不好意思送一支金步搖給他,然後說:“臣妾恭祝皇上早日把金步搖送出去結束單身生活。”——皇帝就是這點好,結多少次婚都是鑽石王老五。

她看看不停抖手的秦矜汐,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湊上去神色曖昧咬耳朵:“累了吧?繡得完不?”

秦矜汐氣惱地說,“有點緊……唉,今年都忘記了,應該早點準備纔是。”

心想你少繡點桃之夭夭不就結了,可還是堆起善良的微笑道:“每年送這個不太好吧?”

秦矜汐抿了抿嘴“嘖”了一聲:“龍最合適了。”

“那你就不會想想別的樣子的龍?總是螭龍……光套色就套死了。來,姐姐給你畫一張!”楚軒瑤一捋袖子拿起竹筆在紙上描起來,不多時便成型了。

“啊……這都可以?”秦矜汐難以置信地看着那條有大鼻孔的龍,渾身一哆嗦。

“色彩比較少,但是比你那個明晃晃的金色鮮豔多了,而且簡單不是?這樣一定可以準時交差。”

秦矜汐看她用綠色的顏料抹來抹去,痛苦地計較着要不要推掉重來。等她畫完,她不經意發出一聲輕微的讚歎:“哇……這真得是龍嗎?怎麼那麼……”

“可愛吧!”

“那除了這個還要繡什麼?”她覺得白底上那麼一隻吐着舌頭兩腿站立的龍還是單調了些,不料楚軒瑤拿來各色竹筆在旁邊寫出歪字,大大小小不說還圓乎乎的,就像剛足月的小娃娃。楚軒瑤看到自己寫出“廿一龍辰,德疆無塵”不禁嗤笑,自己也真是夠狗腿了。

秦矜汐接過來,咬咬牙道,“好吧,就這個了,皇兄不喜歡拿你祭天。”

“那這個可不可以算我一份?”楚軒瑤眨巴眨巴眼睛道。

“什麼?就畫了幅畫就想五五分啊,不行!大尾巴狼!”秦矜汐奪過畫紙抱在懷裏,轉身就跑得沒影了。

“設計也是一種勞動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她癟癟嘴看着她跑遠的背影,很委屈地說。

無果,轉投墨墨。墨墨笑道:“好啊小懶骨頭,我彈你唱就是了。”

楚軒瑤暴吼一聲:“真是太兄弟了,以後一定爲你兩肋插刀。”

“那唱哪首呢?要不這樣吧,我把皇兄叫來,你們一起唱那首什麼嫁個我的。可好?”

“我往你兩肋插刀……”楚軒瑤咬了咬脣,沒有注意到他有一絲癡迷地看着她脣上咬出的血印。

“逗你玩的,這個給你,”他變出一大塊桂花糕,看她立馬張開血盆大口湊上去,樂呵呵地用紫音簫撥了撥她被風吹亂的長髮。“皇兄生辰的時候……還是不要太出挑吧。”

楚軒瑤眯了眯眼睛心不在焉地靠着女牆,“知道了知道了——可是到底送些什麼呢?”

“我那裏剛好有一張血珊瑚嵌雲母屏風,那天大件的貢禮都會堆在偏殿,我係上你的名字不就成了?滿意了吧。”

楚軒瑤“唉”地嘆了口氣:“不滿意,我想要。”

轉眼就到了十月初一。曇姿早早把她從復斗帳裏挖出來,套上一件粉紅玫瑰香緊緞襖,下面是繚繞着蜀繡的縞玦綃裳,每一個褶子裏都綴着銀鈴,一動便傳出悅耳的震鳴。半截式露指的薄質錦繡手套包裹起纖細的手指,指尖蔥白如水。

“髮髻是沒有辦法了,”纖月挽起一束髮用蝶形梳篦輕輕掠過,“簡單些就是了,到時候所有人都頂着一頭雲仙髻,肯定是公主最出挑——公主的發那麼美。”曇姿輕笑着點點頭,小心地抬起她擱在梳妝檯沿上打瞌睡的頭,墊上一串銀色的星墜流蘇。而纖月則在耳後理出兩股發,繞成一束以粉綢松系,鑲上一粒南珠。

“好了沒?”楚軒瑤揉揉眼睛,看也不看便從暗棕酸枝木椅上起身。踏出殿門的時候,清繼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超過三秒。

“神了,清繼居然捨得看我。”如此想着,也不管身後偷笑的曇姿芙影,自顧自往兩儀宮遊蕩。

走近兩儀宮,裏頭張燈結綵的熱鬧讓楚軒瑤感到一絲寂寞,眼中劃過一道黯然。看着太後正忙得團團轉,覺得這裏也不好那裏也不好的樣子,她突然想起那個總是陷在沙發裏和她一起分蛋糕喫、飆卡拉OK的媽。

秦矜汐看到她就跑過來凝着眉拍拍她的肩,“你有事幹了。”

“啊?”

於是一柱香後,她不尷不尬地站到了樹蔭底下,手捏成拳狠狠砸着頭,後悔怎麼不睡得晚些——秦矜汐交給她的任務不是一般得驚悚。她神情凝重地告訴她兩儀宮裏頭出了點小問題,但是秦雍晗已經在龍翔宮禮畢往兩儀宮來了。

“拖住皇兄。”

“嗯?拖到什麼時候?”

“我來了爲止。”

楚軒瑤在地上畫了無數個圈圈之後終於聽到嘈雜自遠而近。宮妃們都是些乖巧伶俐的主兒,知道該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出現,所以秦雍晗一路走來,身邊早已圍着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無數的水滴凝入了那條洪流中。

楚軒瑤嚥了口口水,這麼貿貿然衝出去會被很多雙眼睛戳,可是她往那一站就已經被很多雙眼睛戳了。見秦雍晗駐步略偏頭看着她,只好磨蹭到甬道上行了大禮:“參見皇上。”

“嗯。”他應了聲便抬步從她身邊邁過,楚軒瑤下意識地躲開他的袍角,待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出很遠了。

她沒有辦法,在宮妃們夾雜着太多東西的眼神中起身,撩起裙襬小跑到他面前又乖乖跪好。“臣……臣……臣妾,”她在心裏“呸”了一口,結結巴巴道,“臣妾有話要說。”

秦雍晗頓步,靜靜地俯視着她。“講。”

待他真讓她講了她反倒茫然地不知所措,講、講什麼?“那個……話說……北冥有魚,其名爲鯤……”秦雍晗冷哼一聲又自顧自往前走。突然聽到背後叫道:“皇上看天上!”

宮妃們都不由自主順着她的手指,伸長脖子看着天高日晶,但是她的目標卻絲毫不爲所動,定力可嘉。

楚軒瑤“唉”了一聲搖搖頭,再次重複剛纔的動作,低着頭拎着裙襬小跑着追去。結果秦雍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簡直像飛一樣,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能看見兩儀宮的醴雨亭了。腦海中浮想起秦矜汐危險的眼神,心裏大叫一聲不好,咬牙提速。

到兩人就差一臂距離時,秦雍晗驀然轉過頭不悅道:“皇儲妃一路追着朕……”然後他的瞳孔立馬呈渙散狀,再也說不話來。而楚軒瑤眼前一黑,鼻尖灌進滿滿的龍涎香,哀嘆着皇帝大人沒事玩什麼回馬槍啊?

秦雍晗慢慢向後倒去,第一個念頭是——朕是皇帝。

第二個念頭是——朕居然被一個宮妃推倒了。

來不及想其他的,“呯”一聲後,那個宮妃從他胸口抬起頭很抱歉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質量大所以慣性大。”

秦雍晗抬起手摸摸喫痛的後腦勺,眯了眯眼無話可說。看到她還一臉等待恕罪的樣子,不禁吼道:“先給我起來!”

楚軒瑤被吼了一聲受寵若驚——皇上居然連朕都不用了。訕訕地陪着笑,欲支着地面撐起來,不料被他的腰帶一夠,繼續摔在他胸口。

“我真得不是故意的!”她抬起頭揪着腦袋憤恨地咬牙切齒,因爲秦雍晗冷着一張臉說,“你肯定是故意的。”

趕來的宮妃看到這一幕,吸氣聲立馬排山倒海地壓來。她們不禁悶悶想:這樣爭寵的法子也只有皇儲妃有膽量做。不巧秦矜汐準時出現,瞪着大眼睛傻傻地說:“龍啃?!”

算是最精闢的點評了。

後來一整天楚軒瑤都窩在兩儀宮偏殿的牆角裏,每一陣絲竹聲都讓她瑟瑟發抖。過了會兒秦矜汐也跑過來挨着她一齊坐着,她送的刺繡被衆人笑了一柱香左右,餘威波及到很多年以後。

而殿上的秦雍晗面無表情地看空出來的席位,太後則蜻蜓點水地問道:“皇儲妃如此失儀,皇上準備怎麼處置她啊?”

“哦……今晚上由她侍寢吧。”他把目光投向右下首的弟弟,眼裏一絲壞笑,如願以償地看到他的臉色轉瞬變得雪白。

承平五年十月初一,楚軒謠本來以爲會一輩子記得這個日子。

“公主,鳳鸞春恩車已經停在外頭了,還是快起來更衣吧。”曇姿摸着牀上那團突起的大包說。鳳鸞春恩車,乘載着深宮裏每一個女子的夢想和犧牲,正在霰汐宮外等候它今日的主人。

“我真得不要和他抱對!”楚軒瑤捂在錦被裏頭滿頭是汗地喊。以前和秦矜汐去“晴儀湯”泡溫泉,經常碰到披着薄綃的宮妃被引到那輛車上,送去龍翔宮侍寢。那時候,楚軒瑤就搖着頭無可奈何地說:“又去抱對。”

“抱對是什麼意思?”

她覺得那池水有些骯髒,用手撩撥着熱氣騰騰的水面,企圖看穿水下包藏着的禍心。“夏天看青蛙去。”

而如今輪到她了。她抽着鼻子想皇帝心眼太小了,只不過被壓倒了而已,居然當天就要她還回來。她不知道今夜有多少宮妃在默默地磨刀,一邊罵她狐狸精,一邊想着以後也要找機會直接把秦雍晗推倒。

多省事!

楚軒瑤哽嚥着央了她們半日,曇姿也被她引得淚水漣漣,摟着她的肩恨不得找人替。可連隅都過來催了,就算是芙影也只能扯着嘴角哀怨。楚軒瑤沒有辦法,一步一步走向那輛華麗的大車,回望霰汐宮門口站着的她們時突然淚流滿面。

她撫着紫檀木車軾上車,心中暗暗發誓,若是秦雍晗敢動她,絕對把他帶去淨身。轉念一想路太遠了,沒有直接帶匕首來得合算。可惜她全身上下連根簪子也沒有,自盡都不成——她纔不要咬舌或是撞牆呢,太沒美感了。一個人一輩子才死一次,總要漂亮地離開——啊呸,她使勁擦去眼眶中的眼淚,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行至半道,她突然覺得頭頂一亮,抬頭居然望見了星星。她立馬止住了眼淚,驚訝地望着天空說:“敞篷的……”話音未落一個人影“呯”地掉下來砸在她身後,金屬與沉香木的撞擊讓她不禁縮了縮肩。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黑影,發現他左肩上有一朵銀質的菊花,長長的流蘇直至肋下,彎了個好看的弧度沒入胸口的鎧甲上。看來是個金吾衛軍官。

“你……”她本能地覺得拯救她的王子降生了,卻看到他的腦袋旁還有一雙靴子。順着靴子往上看,居然發現她身後還有一個人!不,是莫名其妙地坐着一大排人。“你們……”

向寂南從顛簸着的車廂中爬起來,偏過頭問邢繹:“怎麼不打暈她?”說着揮手向楚軒瑤劈來。她一時沒從那麼驚愕的劇情中醒轉,連躲都忘記了。誰知這時車急急轉了個彎,向寂南向她左肩劈下去的手偏了幾個角度,堪堪打在她頭頂。

“要打還輪得到你啊,”邢繹沒好氣地說,“白先生說這是他學生,很笨的,沒關係——喂,十一,怎麼不說話?”他看向寂南和楚軒瑤保持着那個切西瓜與被切的姿勢,不禁狐疑地推了推他。

向寂南迴過頭說:“手好痛,不是安容華。”話音剛落楚軒瑤就抱着頭倒在一邊大哭起來。

“你小子夠大膽,”邢繹很同情地看看他,又看看她,說,“連皇儲妃都敢打。”

“你不會打準點——”楚軒瑤頭擱在一震一震的廂壁上,噴眼淚。

“呃對不住,”向寂南不禁漲紅了臉坐在她身邊誠懇地說,“剛纔車轉彎了沒打準,下回一定打暈。”

楚軒瑤起身狠狠給了他一個左鉤拳,像秦矜汐一樣讀破音道:“滾!”

向寂南自知理虧,抹了抹鼻血也不多話,站起來把那個車頂重新裝上去,車裏又是漆黑一片。

靜默很久,只有楚軒瑤微微的啜泣聲,最後連這點活氣也沒有了。大黑天一大車男人居然坐在鳳鸞春恩車上,這事兒不是一般得詭異。她正胡思亂想着,有個溫厚的男聲清了清喉說:“五哥,能不能和皇上說說,以後就不能不坐這車?不知道的還當咱是男寵呢。大不了一起翻宮牆嘛……”

邢繹拍了拍簡夙肜的肩膀,“年輕人,從辰德宮到龍翔宮少說也有好幾裏地呢,宮牆十來道總有的。你是行,想想十一啊,揹着盔甲飛你去試試——再說,男寵輪得到你啊?白先生還在呢。”

楚軒瑤支楞着耳朵聽了他的話不禁大快,“皇上和老師真得是……”

“別聽他胡說,他妒嫉南枯家丫頭成天跟白先生屁股後面,一有空就詆譭人家!”向寂南湊過頭邀功似地答道。話音剛落車廂裏就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其中屬那個溫厚的男聲笑得最浪蕩。

邢繹轉過頭對簡夙肜狠狠地說,“休想娶我們家聿薇!”簡夙肜馬上不笑了,義正嚴詞地說:“哪的話,五哥哪會看上南枯玖璃啊?一點不配是吧?嗯……一點都不配。”

楚軒瑤低下一滴冷汗,車裏馬上又恢復了靜默。她現在曉得安如瑟爲什麼老是被招幸了,原來一上車就被打暈丟到龍翔宮裏頭,真是可憐。

黑暗裏有個人隱在角落中,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但看着她勝雪的霜衣,那雙安靜的眸子泛起了一絲輕輕的漣漪。

他能看到她,可她卻看不到他。

經過一晚上的折騰,楚軒瑤再也不怕侍寢了,她發現自己可以在龍牀上亂滾亂爬倒着睡斜着睡拱着睡,也可以在大大的寢殿裏飆維塔斯的歌劇二。秦雍晗根本不回來就寢嘛,敢情嚇她眼淚。二十九重簾幕一下,誰知道她在裏頭幹嘛?

但一開始還是緊張得要命,熬到了五更聽到沉沉的腳步聲,一顆心就懸得老高。秦雍晗疲沓地走進內殿更衣,詫異地看了眼立在角落的她,問了句“這麼早起了”,也就不再多語。他斟上一杯濃茶一飲而盡,端正了冕旒便匆匆走了。

也算是宵旰勤政。

只不過第二天太後那裏很難交代。其實她挺邪惡地想大不了套狗血H場面,本來已經準備豁出去自編自的,結果關鍵時刻皇帝趕來對興沖沖的太後說:“母後,皇儲妃還未及笄。”

於嫣絡一怔,居然把這茬給忘了,乾笑了幾聲趕緊把二位送出宮——太後也有算漏的時候。可於嫣絡轉念又一想,謠兒還未成年你招幸人家幹嘛?

後來的幾個月裏秦雍晗又招幸了她幾次,碰到他不倒時差要好好睡覺的時候,楚軒瑤就老實地抱着被褥睡在地上。“真是一點都不紳士。”

不過就算秦雍晗邀請她睡牀,恐怕她也要罵他色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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