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單狐鎮

虹舟緩緩地在小鎮郊外一處偏僻之地落下，當慕容和長蘇走下虹舟，慕容一招手，就見到十丈長的虹舟瞬間化作一道流光進入到了她腰間的荷包裏。

長蘇傻傻地眨着眼睛，目光崇拜地看着慕容。慕容卻不搭理他，轉身向小鎮走去，長蘇連忙跟了上去。

入得小鎮之中，所見之處都是屋舍檐宇以及商鋪店肆，街道還有兩邊花樹林立。天色雖晚，可是街上的行人倒是不少，路兩旁更有許多擺攤的小販，叫賣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這便是人間麼？”長蘇癡癡地說道，目光流轉，認真地看着人羣聚集的街頭，看着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容，看着俗世萬千的風情，語氣間透露出無盡地感慨。

“土包子！”慕容看着長蘇目瞪口呆的表情，嘴角一撇，冷哼一聲說道。

長蘇似乎沒有聽到慕容的話，隨手攔下一位過往的行人，問道：“大叔，請問一下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這是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風塵僕僕的模樣，肩頭扛着一袋東西，聽到長蘇的問話，這男子呵呵一笑，腳步停了下來，口中道：“小兄弟是第一次來這裏罷！這裏是單狐鎮。”

長蘇微微一愣，想到了什麼，急忙問道：“單狐鎮？那大叔可知道單狐山在哪裏？”

“那座山便是啊！”中年男子指着北邊的高山說道，“我們這個鎮子就是由此山得名的！”

“單狐山。”長蘇望着小鎮背靠的山巒，輕輕喃喃着，然後頭轉了回來，正想再問男子一些問題。

男子卻擺了擺手邊走邊說道：“三天後是九仙姑的誕辰，這幾天都有廟會，可熱鬧了，小兄弟可以在鎮上多遊玩幾日。我還忙着，就不陪你聊天嘍！”

“麻煩大叔了！”長蘇躬身目送男子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男子的身影，長蘇才起身。

“九仙姑？三天後，不就是六月初六嗎？”長蘇口中正輕語着，微微轉頭一看，卻發現哪裏還有大王的身影。

“大王！”他急聲喊着，目光在人羣中掃來掃去，卻仍看不到大王的身影。

這下可把他急壞了！

“你看到我的大王了嗎？”長蘇着急地詢問旁邊的人。

“大王？”那人愣了。

“就是，就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有這麼高，穿着粉黃色的衣裙，剛纔就站在我旁邊。”長蘇急得手忙腳亂，額上冒出了不少汗珠。

“剛纔是有一個這麼樣的小姑娘，上北邊去了。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那人恍然想到了什麼，張口說道。那個小姑娘，年紀雖然不大，但是長的眉清目秀，膚光如雪，純淨無瑕，如仙女一樣，他忍不住看了好長時間。因此，雖然長蘇只是粗略的描述了一下，但是他瞬間就想到了那個小姑娘。

再看眼前的這位少年，也是面容清俊，一表人才，絕不會出生於尋常人家。最近這鎮上，可來了不少俊傑佳人啊！

“多謝！”長蘇連忙感謝，然後便匆匆地向北邊而去。

……

此時，小鎮上一家客棧的二樓廂房內，靠窗處有一張桌子，上面擺放了幾罈好酒，數碟菜餚，一男一女正隔着桌子對坐着飲酒談話。

“這裏何時這麼熱鬧了？”男子身着一身青袍，其貌不揚，舉止間卻透着不凡和灑脫的氣質。

“單狐山羣英會到了，什麼山貓野狗都出來湊熱鬧了！”女子淺飲了一口清酒，淡淡地說道。

她身穿沙黃色裙裳，肌膚若雪，眉目如畫，只是容顏被面紗遮住，難窺芳容。不過，想來也是極美的。而且，這面紗更是爲這女子增添了些神祕和朦朧之美。

“還有不少玄門正道人士啊！”男子把玩着手裏的酒杯，目光在窗外的幾個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突然，青袍男子的瞳孔一動，似乎看到了什麼，對那個帶着輕紗面罩的女子笑道：“有趣！當真有趣！難不成這年頭，蔥也可以成精了？”

女子微微側目向窗外望去，很快便從人羣中發現了男子所說的那名少年。她那雙明淨幽清的眼眸，緊緊地盯着少年，沉默片刻後，才幽幽地道：“天地造化，無奇不有。”

男子呵呵笑了一會兒，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爲自己和對面的女子斟滿了酒，說道：“六百年了，沒想到還能看到單狐山的羣英會。”

女子冷聲一笑，卻很好聽，接着說道：“羣英會？一開始就是個笑話，現在已經不好笑了！”

男子晃着酒杯，明明滿滿的酒水一滴都沒有灑出，嘿嘿笑了兩聲，說道：“那你爲什麼來這裏？”

“我對那隻狐狸很感興趣！”女子目光陰沉，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你爲什麼來這裏？”

男子平靜地說道：“看熱鬧嘍，被關在小黑屋裏五百年，都快悶死了！”

女子舉起酒杯，道：“你我聯手如何？”

男子目光閃爍，舉起酒杯和女子的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然後起身離開，邊走邊說：“我只喜歡看熱鬧，不喜歡湊熱鬧！你們這些千年老妖，我可惹不起，小生還是不湊這個熱鬧了！”

女子冷哼一聲，道：“蕭木離！別忘了五百年前，那個人可是差點兒殺了你！你被困了五百年，也和他不無關係。”

男子的身軀突然頓住，幽幽地說道：“我當然不會忘！可是，那個人不是已經不在了麼！”

女子說道：“可是她還在啊！”

蕭木離轉過身，笑着說道：“那又如何，我們又打不過她！”

女子的語氣陰森森的：“那是以前，現在可未必！”

男子聳了聳肩：“我以前就打不過她，現在就更打不過了！你沒看到，那三個蜀山的小娃娃把我追得到處亂竄嗎？”

女子發現很難和男子交流，怒聲道：“蕭木離！”

蕭木離直視着女子的目光，沉聲道：“雁尋雙！”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不知哪兒來的風，“呼”的一聲，房間內的燭燈被吹滅了。四周頓時暗了下來，只有些許月光從窗口出灑進房間內，一股刺骨的寒意在房間內無聲的肆虐。

蕭木離收起了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冷聲道：“你想殺我？”

黑暗中，雁尋雙不語，她抬起右手，纖長的手指之間，不知何時夾起了一片褐色的鳥羽。手指微動，頓時，那片看起來極普通的褐羽如被輕風託起，輕飄飄地飛向蕭木離，在距離蕭木離還有不到三尺的距離時，速度驟然加快，向着蕭木離的喉嚨飛射而去。

蕭木離身子一側，那抹褐羽幾乎是貼着他的喉嚨飛過。他的神色更加的不悅，正想說話。

房外突然響起敲門聲，隨即店小二的聲音傳了進來。

“客官！”

小二敲門敲了好久，也不見裏面有人應答，再加上房內漆黑一片，他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情。因此，他趕緊推開了房門。

等他點好了燈，仔細察看房間，一切安好，只是包下這間廂房的兩位客官已不見了蹤影。突然他在地上發現了一片鳥羽。

這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鳥羽，他也不在意，隨手撿了起來，扔到了窗外，然後便把窗戶關緊了。

“關好窗戶，省得那些大鳥飛進來，弄髒了屋子是小，嚇到客人就不好了！”

……

夜色更深了，街上的人羣不僅沒有散去散去，反而更多了。小鎮最熱鬧的街道上，兩邊商市的外面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燈。夜風吹來，玉壺光轉，便如吹落星雨一般。

道路兩側擠滿了商販，販賣着各種各樣喜慶與好玩的東西。一個十五六歲的青衫少女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蹦蹦跳跳地走着，不時在路邊那些商攤間流轉。每當看到新奇好玩的東西，或者路邊精彩的雜戲，她都會興奮地大呼小叫，拍手叫好。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

喧鬧紛紛的吆喝聲中，只有這聲瞬間吸引住了少女的所有注意力。

“老爺爺，給我兩串冰糖葫蘆！”青衫少女蹦蹦跳跳地來到賣冰糖葫蘆的老人身旁，甜甜地喊着。

“好嘞，三文錢一串，小姑娘你挑兩串吧，不酸不甜不要錢！”老人笑眯眯地說道。

青衫少女付完錢，隨手拿下兩串晶瑩鮮豔的冰糖葫蘆，輕輕一嗅，縷縷甜香，絲絲入鼻，便忍不住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

在她身後的不遠處，一男一女並排走着。女的一身青衫，美麗大方。男的一身素白長衫，溫文爾雅。兩人氣質不凡，手裏都拿着長劍，不像普通的江湖人士。這位女子的裝扮和前方的那位少女一樣，想來應該是同路的。

果然，女子的目光一直隨着那位少女的身子移動，不時地還露出一副疼愛之色。看到那少女專注的舔食着冰糖葫蘆，女子笑着搖了搖頭說道：“說起來，這還是小琇兒第一次下山呢，也難怪她如此興奮，我看這丫頭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男子也笑道：“沒想到平時文文靜靜的琇兒小師妹竟然還有可愛活潑，天真爛漫的一面。”

女子卻皺着眉頭說道：“身爲修仙之人，自當清心寡慾，豈能貪戀世俗事物。”

男子則看得很淡：“沒那麼嚴重吧，琇兒小師妹畢竟還年少，又一直未曾下山，頭一次看到看到陌生的東西，難免會感到新奇。記得我第一次下山時，看到洛陽城都快嚇傻了呢！沒想到塵世之間也有如此繁華的景象。”

女子有些感嘆地說道：“洛陽乃九州之中，自古就是帝王將相之府，氣象繁華倒是不讓人驚奇。可是沒想到這偏僻的小鎮子竟然也有不少繁華的景象。”

男子嘻嘻一笑，道：“這個啊，我一開始也很好奇，所以還特地去打聽了一番。”

女子看向男子的目光多了些欣賞，沒想到這位師弟比她這個常在塵世走動的師姐還要細心，連忙催促道：“哦？師弟倒是有心了，快說來聽聽！”

男子本來還想故作神祕，等師姐好奇心更深了才說，也好趁機在師姐面前顯露一番。可是當看到師姐眉目盈盈間盡是溫柔，心突然砰砰亂跳，臉色不覺有些紅了。爲了避免尷尬，他趕緊閃開目光，清了清嗓子說道：

“三天後，也就是六月初六的子時，將是九仙姑的誕辰，鎮裏的百姓每隔十年便會在這天舉行盛大的廟會爲仙姑慶祝，並祈禱未來的日子裏家人平安，風調雨順。今年正是十年輪迴之時。”

“因爲九仙姑的誕辰準確時間是在夜裏子時，所以白天的廟會會持續到晚上。而且，這個時候，大家也差不多都忙完了勞作，有空出來走走爲九仙姑慶祝生日，並許下心願。據說，這個時候是最靈驗的，九仙姑會爲每個善良虔誠的人實現他心中的願望。或許也是因此，鎮裏的百姓都對九仙姑更加的虔誠了，甚至方圓數百裏的百姓也會在這時，紛紛來到這裏叩拜仙姑。一般每到這個時候，鎮裏的百姓從初一那天就開始準備了，於是廟會也就提前開始了。”

女子疑惑地問道：“九仙姑？這是哪路仙家？”

“據這裏的百姓說，九仙姑是王母娘孃的第九個女兒。”男子接着說道，“誒，師姐，不是說王母娘娘有七個女兒嗎，也就是七仙女，什麼時候變成九個了？難道王母娘娘她又……”

女子眉頭忽地皺了起來，沉聲打斷了男子的話：“休得妄言！你我都是修仙之人，神仙之事不可胡說。”

男子連忙點頭，一臉訕訕地說道：“是！”

男子看向前方，突然驚聲道：“師姐，快看，琇兒師妹好像和別人爭吵了起來！”

這一邊，青衫少女琇兒正對着一位身穿淡黃色衣裙的小女孩說道：“小妹妹，買東西要付錢的哦！”

這位身穿淡黃色衣裙的小女孩，手裏拿着一串冰糖葫蘆，正小口小口地咬着，烏溜溜的大眼珠，非常的靈動可愛。雖然琇兒看得出自己差不多隻比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大了兩三歲，但是當她看着比自己矮了半頭小女孩，突然覺得自己是已經大人了。

“我不叫小妹妹，請叫我慕容大王！”沒錯，這個身穿淡黃色衣衫的小女孩正是和長蘇走散的慕容大王。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手中的冰糖葫蘆之上，周圍人對她的指指點點她一點兒也不在意。

凡夫俗子，怎能入得了本王的大眼？

只有旁邊的這個小丫頭，資質還算可以，修爲勉強說得過去，稍稍入的了本王的法眼。

琇兒愕然了片刻，才笑着道：“好吧！那麼慕容大王，你知道買東西要付錢嗎？”

“知道啊！”慕容淡淡地說道，喫得津津有味。這冰糖葫蘆竟然差不多有紅飴果好喫了，酸甜可口，只是沒有紅飴果那麼芳香。

琇兒不解地問道：“那你爲什麼不給老爺爺錢呢？如果你沒錢，姐姐可以幫你付賬哦！”

“我這不是買東西！”慕容放下嘴邊的冰糖葫蘆，嚴肅而認真地似說道，“我能喫他的東西，是他無上的榮耀！”

琇兒忽地愣住了，櫻脣輕動，卻不知道說什麼。

可是，周圍路人的聲音可沒有停下。

“哪兒來的小丫頭片子，喫東西竟然不給錢！真是沒教養！”

“別這麼說，看她的打扮，說不定是那家府上的千金小姐呢！不過，現在的這些大小姐也太嬌氣蠻橫了！”

“叔叔家有好喫的，小姑娘可願上叔叔家坐坐？”

“……”

慕容放下了嘴邊的冰糖葫蘆，臉頰漲得通紅，眉頭甚至漸漸豎了起來。如果長蘇在，一定會認出，這種表情說明大王生氣了。雖然慕容認爲這些凡夫俗子是入不了她的法眼的，無視就可以了，但是他們的污言穢語她可沒辦法裝作聽不到。

就在慕容欲要發火之時，琇兒突然站在了她的前面，並對着四周圍着的人說道：“她還小，你們不能這麼說她，你們要對她道歉！”

賣冰糖葫蘆的老人也說道：“算了，這串冰糖葫蘆就當是我送給這位小姑孃的！大家都散了吧！”

“老爺爺，這是三文錢，這位小妹妹的錢我替她付了。”琇兒也不管老人要不要，硬是塞進了老人的手裏，然後再次轉過身，掃視着剛纔的衆人：“你們不能走，必須道歉！”

一些人悄悄散去了，畢竟今天是九仙姑的生日，說不定仙姑現在正在天上看着呢！萬一自己的行爲惹到仙姑不高興了，降下災禍怎麼辦？沒有離開的衆人，也大多不再說太重的話。

“我又沒有說錯什麼！不管是誰，喫人家東西，都不能不給錢吧，而且這位老人家也不容易！”

“就是！小姑娘犯了錯，也不能不讓人說吧！”

可是，有些人反而更加的變本加厲了。

“小姑娘別怕，叔叔家的東西不要錢，給叔叔回家吧！叔叔好好疼你！”

琇兒雖然是第一次出山，但是也能聽出這不是什麼好話。而且，這位大叔看起來好猥瑣哦！她正想發怒，可是身子卻被身後的小女孩推開了。

慕容大王終於喫完了手中的葫蘆，也不擦掉手上沾得糖漿，掰着手指頭，威嚴而又認真地說道：“第一，我不叫小妹妹、小姑娘，也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我是慕容大王，你們也可以喊我女王陛下！第二，我不會錯，我永遠是對的！第三，從來沒有人敢冒犯我！”

說着，一團耀眼的光芒從她的手中猛然爆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