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傳來了吆喝聲。
“葉兒——粑嘞!”
“豆花兒來——酸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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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在被窩裏翻個身,也不睜眼,懶洋洋繼續賴在牀上享受着清晨的美好時光。
沒一會兒,有輕盈細巧的腳步聲上得樓來,“吱扭”一聲推門進屋,然後徑直來到牀前。一隻柔軟細嫩的手輕輕摩挲上寶然的臉蛋兒,“寶然,曉得你醒了!莫再賴了,起來下去走走,好喫早點啦!今天有煎包來賣!”
這是每天早晨必走的程序之一。美雲姐知道,不等她來叫過一遭兒,這個懶孩子是不肯自己爬起來的,儘管她好像早就已經學會自己穿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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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經半個多月了,寶然在大姨家住得安穩滋潤,大姨常跟左鄰右舍講:“到底是自家親妹兒的娃兒,一丁點兒都不得認生呢!”
可是不認生,任誰天天的被美雲姐這樣一個年華正好的美貌少女陪着,都不會有太大的意見。在什邡縣豐水這個不大的小鎮上,美雲姐是年輕姑娘裏的頭一份兒,街坊鄰里的女孩子們,見了她友善也好羨慕也好嫉妒也好,都是帶了些仰視的。
美雲姐是驕傲的,自然,她也有驕傲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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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夫家境不錯,他們現在住着的這個前店後屋的雙層四合院兒,雖說前面開的都是公家店鋪,後面左鄰右舍的還租住了三戶人家,但實際上的產權都是在大姨夫手裏的。這是祖產,當初傳給了鎮上張家唯一的後人,大姨夫的父親,解放後立刻被他上繳歸公,前幾年根據政策發還回來,老人已經去世,就自然地發回到了大姨夫手裏。
大姨夫婦不動聲色,從不提任何收回的話,鄰居們及前麪店鋪卻都很識趣,主動照市價按月付房租給他們,當然,這個動作,好像是由前面的自行車修理帶頭挑起的。那個,小小的修車鋪……的負責人……,是大姨。
寶然一直覺得大姨夫婦的工作分配頗爲有趣,似乎是倒了個個兒:粗短的大姨夫斯文安靜地坐在造紙廠辦公室裏撥着算盤記着帳,依然纖秀的大姨倒整天在叮噹作響的修車鋪裏扯了嗓門呼喝着小夥計們。
……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協調!
大姨不這樣想,她似乎看出了寶然的迷惑,有次像是跟她解釋着說:“寶然你個娃兒懂得啥子!大姨我大字識不到幾個,鋪子裏來往都要你美雲姐幫到去寫字記賬!會計那樣精細費腦的活記,也只好你大姨夫去幹!莫看他生得粗,可當真是個心靈手巧的!這還是他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了,手也不聽話了,沒得辦法纔去幹會計!要在以前,你大姨夫幹得事情還更要精細來!”
還要精細?這人不可貌相的大姨夫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答案令寶然瞠目:他他他……他居然是個蜀繡高手!
怪不得美雲姐中學畢業了也不出去工作,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臥房南向的窗口下伏案繡花,寶然一直納悶,也沒見大姨捻過針捋過線,她這活靈活現巧奪天工的手藝是打哪兒來的?原來是家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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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問大姨夫一個男人家怎麼會專精繡藝,自然也是家傳,張家到了他那一輩兒就這麼一根苗兒,家產可以上交,手藝卻只能內部消化。按說接下來應該順理成章傳給大表哥,也就是美雲姐那個讀技校的哥哥,可小夥子嫌繡花太娘,早早表示放棄繼承,要自己出去開創天地。大姨夫也不勉強,便將手藝傳了女兒,自然,房產鋪面也都只能跟着手藝走,現在只等着將來招個上門女婿。
所以,美雲姐被大姨夫婦養得那叫一個細,慣得那叫一個嬌。出落得溫柔嫺靜,矜持高傲,四鄰八舍誰家的姑娘都比不了。
美雲姐十指不沾陽春水,那一雙細秀綿軟的如玉小手只管拿針挑線,寫字作畫,家裏上上下下的粗活兒都被父母包攬。她也樂得窩在小樓上一針一線地慢慢刺出那些鮮活細膩的花鳥魚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人也坐得嬌柔如花,沉靜似水。
但到底是年輕,有時也會聽着前排房後面,街邊小巷裏傳來的吆喝叫賣聲,鄰里院牆外姑娘大嬸們的喧譁嬉鬧聲,暫停了拿針的手,望着窗外出一會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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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見寶然小小年紀乖巧懂事兒,不怎麼用人操心,便將她放在美雲姐房裏同起坐臥。兩人雖說年紀相差挺大,性格倒是類似,都是喜靜不喜動。當然了,一個是真的靜得下心沉得住氣,另一個則是純純粹粹的,懶得動。每天最常做的,就是一個伏案刺繡,一個趴在旁邊翻看那些琳琅滿目的典籍古本繡圖花樣,偶爾牛頭不對馬嘴地互相說笑幾句,日子過得簡單,倒是不顯沉悶。
以前,美雲姐還礙於矜持和大姨的緊盯連樓都很少下,現在倒好,手裏抱着個小寶然,是夥伴,是證據,是最大的道具和最好的藉口,清早起,晚飯後,得了空兒就抱了寶然,嫋嫋婷婷沿着鎮上唯一的那條大街邊沿慢悠悠走上一圈兒,目不斜視,任身後掛滿了小夥子們癡情戀棧的目光。
寶然倒也不介意被美雲姐揣着當通行證,人小麼,就要有被利用的覺悟,反正這專業道具當啊當的也就習慣了,再說了這也是個互利互惠的事兒。街道上石板青青,晨曦微露,店鋪門窗搭板一條條取下,小夥計們伸着懶腰跨出高高的門檻來相互打着招呼,一派慵懶恣意的小鎮民生圖。這麼一圈兒走下來,神清氣爽,再拎上一兩樣小點心回去,喫起飯來胃口都要好上許多。
到了傍晚,埋首一天的美雲姐眼澀手痠,喫了晚飯,收拾洗掃的也用不着她們,就抱着寶然再出院門,沿着街邊,聽着大商小販唱買叫賣之聲相互應和,看着遛彎兒消食兒的人們彼此寒暄,時而放了寶然在地上跑一跑,一路散步,直到小街的盡頭,鎮子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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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的盡頭,左邊是一家豆腐坊,右邊是十裏八鄉唯一的一家郵局。前方,隔了寬闊的水渠,可以看得見大片的農田和遠處的村莊。
豆腐坊裏一天到晚的水氣蒸騰,煙霧繚繞,美雲姐很不感冒,就問寶然要不要到郵局裏去耍。
郵局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在豆腐坊門口看那個串街的老頭兒賣叮叮糖。
見寶然不動,美雲姐彎了腰告訴她,郵局裏有許多好看的小畫片兒,別說是花鳥魚蟲,就是人物戲譜,山水動物都有,好看得很!
寶然想想,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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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郵局裏面非常冷清,陳設簡單一覽無餘。除了板桌,漿糊,郵筒;櫃檯,小窗,還有裏面唯一的工作人員,最醒目的就是沿牆一排玻璃櫃,裏面上下兩層,陳設了大大小小的各色郵票。小鎮消費能力有限,這些郵票遠不像美雲姐說得那般豐富熱鬧。寶然趴在玻璃上,壓扁了一張團團臉,往裏面一枚枚地詳察細看。
美雲姐自進了郵局,就對“好看得很”的郵票失去了興趣,只站在門邊,臉衝了玻璃大窗,出了神似地眺望遠處。寶然把玻璃櫃中爲數不多的展示品一一都咂摸遍了,抬起頭,她還是那個姿勢。
伸手要她抱了起來,踞坐在櫃檯上也跟着向外望,大片大片金黃的油菜花,水波般輕輕起伏,霧濛濛的天,遠處隱約一線青黛,風景還真是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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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出了會兒神,不知什麼時候,窗玻璃上噼啪作響,接着就是稀里嘩啦,一陣急雨大作。街面大大小小的石板上很快騰起一層水霧,路人紛紛或閃或避,有的乾脆拔起腳來奔跑着家去了。
窗玻璃上劃出了一道道連綿不斷的水痕,大門開處,水汽伴着些許微塵撲打進來,清新冷冽。
過了一會兒,雨勢漸緩,卻是轉成了小雨連綿,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的意思。
天色有些暗了,寶然看着美雲姐還在那兒發呆,有些迷惑,就指着窗外提醒她:“姐姐,還在下!”
美雲姐偏頭,“是囉!這雨還不停,我們可走不脫嘍!”
話雖這樣說,可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有多麼擔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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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腳步過來,遲疑謹慎,離寶然她們老遠就停住了。
美雲姐依舊欣賞着小雨淅瀝。寶然趴在她的肩頭回頭去看,見是剛纔一直悄無聲息地坐在櫃檯裏的那個工作人員,小夥子穿了郵局的綠色制服,清瘦靦腆,一把八成新的木柄桐油大傘,被他兩手緊握抱持在胸前,那架勢生硬得活像端了挺輕機槍,正踟躕地看着她們。
見美雲姐沒有動靜,寶然回頭來看他,小夥子似乎是鼓足了勇氣說:“……我……我這裏有傘啊……”
寶然回頭看錶姐,徵詢她的意見。
美雲姐頭髮絲都沒動一根,置若罔聞。
小夥子尷尬不已,一張臉慢慢兒漲得通紅。寶然都不忍心再看他了,低頭揣測,他現在是希望美雲姐回頭好呢還是不回頭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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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雲姐輕輕巧巧地笑,對寶然說:“幺妹兒莫擔心,這場雨關到下不長!再等一息息我們可以回去屋頭了!”
她說得沒錯兒,小雨淅瀝了一會兒,驟然轉急,噼裏啪啦一頓過去,居然就放晴了。
將近傍晚,天色反而更亮了些。雨後的空氣清潔空明,微風送來,甚至可以聞得到水潤過的油菜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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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寶然皺着鼻子嗅,美雲姐摸着她的小馬尾,一邊往外面走一邊說:“這場雨下過,好要晴上兩天了!後天春社,姐姐帶幺妹兒去安縣踩橋,我們騎了自行車去耍,路上那些個菜花田,那才叫又多又好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