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平端坐於劍閣空間內,指尖輕叩劍榜,眉頭微蹙。
這十萬大山的化形妖獸竟然爭先恐後要拜入劍閣門下,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藍按。”他輕喚一聲。
二弟子藍的身影悄然浮現,躬身而立:“師尊。”
“去萬妖城與十萬大山的交界處,立一座山門。”崔平淡淡道,“從今日起,劍閣分內外兩門??皇者境入內門,餘者皆爲外門。”
藍按遲疑一瞬:“那若有天賦卓絕者…………….”
“劍榜前百的內門弟子,可自行收真傳弟子。”崔平指尖一頓,“真傳弟子,也可入劍閣空間修行。”
內門弟子可研修劍閣萬千功法,外門弟子雖只能修習基礎劍訣,卻也足以震懾四方。從此,人族與妖族的界限,也會在劍閣之下漸漸模糊。
崔平抬手一揮,劍榜金光流轉,化作“天榜”“地榜”各百人。
天榜之上,皆是殺力通天的武道仙境強者,以戰爲尊;地榜則納盡皇者境下的天賦奇才。
令人意外的是,麒麟聖主“祥子”竟只排在天榜第四。
“祥子”這名號是崔平隨手所取,因麒麟乃祥瑞化身
“連艾苦酒都敗於他手,卻輸給了柳殺青?”崔平喃喃自語。
若在現實中,祥子的帝境肉身與魂魄,未必會輸給天榜第二的吳天決。
可偏偏天道之眼對他毫無懲戒,連祥子自己都說不清緣由。
崔平忽然笑了。
以他如今皇者境的修爲,天榜上不去,地榜又沒資格??身爲劍閣之主,反倒被自己的規矩攔在門外。
“既然如此………………”他並指如劍,以一節扶桑木心和一具龍骨煉化,在虛空刻下第三道金榜。
【劍閣貢獻榜】
凡爲帝劍閣立下大功者,皆可入榜,以貢獻兌換靈寶。
至於榜首?
“建閣之功,應該沒人搶得走。”
崔平看着自己名字高懸其上,笑意更深。
“藍按,”崔平輕叩着桌案,目光掃過案頭堆積如山的拜帖,“如今劍閣弟子已逾三千,後續還有上萬申請待審。你辛苦些,先把宗門規矩立起來。”
藍按躬身應道:“弟子明白。只是這些化形妖獸大多野性未泯,規矩若是定得嚴了......”
“無妨,”崔平擺擺手,眼底閃過一絲劍芒,“十萬大山皆歸我統御,大多數妖族之主的魂魄都被空中。
再說他們既然要學人族的劍,就得守人族的禮。讓祥子幫着鎮場子,他那身帝威正好壓得住。”
交代完瑣事,崔平轉身望向靜立窗邊的木子衿。
少女周身劍意時聚時散,肉身的各處經脈竅穴之中還未洗髓歸真,顯然皇者無垢境的突破又遇阻滯。
他輕嘆一聲,袖中天劍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子衿,隨我走走。”
二人在空中御劍而行,萬里疆域彈指一瞬,不多時便來到人族界域。
貢山城的暮色正濃,百萬人家亮起的燈火如星河傾瀉。
木子衿的裙角掠過青石板,忽然低聲呢喃:“昨夜入定時...我又聽見母親在哭。”
崔平腳步微頓。街邊酒肆飄來的蒸餅香氣裏,他看見她睫毛上掛着未落的淚光。
“你看那牽牛的老丈,”他忽然指向人流,“牛角上綁的紅繩,像不像是藍星廟會見過的姻緣線?”
他指尖悄悄渡去一道穩心劍意,“浮屠塔裏百年不過彈指,說不定...我們回到藍星,也不過才度過三日光景而已”
“可我怕...”木子衿攥緊袖口,“怕回去時,連母親的墓碑都......”
“我覺得......”崔平突然提高聲調,驚起檐角棲息的靈雀,“兩界時序如溪流交匯,此刻的浪花未必是彼時的漩渦。”
他故意學着老學究的腔調,“《洞玄經》有雲:夫欲修道,先能捨事......”
“噗嗤??”木子衿終於破涕爲笑,腕上玉鐲隨笑聲叮咚作響。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混着冰糖葫蘆的叫賣,將她的愁緒沖淡幾分。
崔平趁機拉她擠進熱鬧的夜市:“放心,等逮着天尊那老傢伙,非把他葫蘆裏的玄機都倒出來不可,屆時便知曉這方天地到底是怎麼回事……………”
夜色漸深,貢山城的夜市依舊喧囂,燈火映照下,人羣熙攘。
突然,一個衣衫樸素卻整潔的婦人踉蹌着衝了過來,雙眼通紅,直直盯着木子衿,聲音顫抖:“蘭兒!我的閨女啊!阿孃終於找到你了......嗚嗚……………”
她伸手就要去抓木子衿的袖子。
崔平眉頭微皺,一步上前,輕輕釦住她的手腕,溫和道:“大娘,您認錯人了。”
可婦人充耳不聞,淚水滾落,死死盯着木子衿,聲音哽咽:“蘭兒......當年是娘不對,不該你......這些年,娘日日悔恨,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木子衿心頭一軟,握住婦人顫抖的手,柔聲道:“大娘,我不是蘭兒,我叫木子衿,您真的認錯人了。”
婦人卻像是聽不見,只是喃喃重複:“你就是蘭兒......當年你就是穿着這樣的白衣跑出去的......你不認娘了嗎?”她情緒激動,呼吸急促,眼看就要昏厥。
崔平指尖一彈,一縷溫潤的真氣渡入她體內,穩住她的心神。
可婦人依舊神志不清,淚水漣漣,嘴裏不斷念叨:“娘錯了......蘭兒......求你原諒娘......”
木子衿望向崔平,眼中帶着不忍。
崔平輕嘆一聲:“我看看怎麼回事。”
他並指如劍,輕輕點在婦人眉心,一縷神識探入她的魂海。
婦人的魂魄孱弱如風中殘燭,魂海更是狹窄混亂,記憶碎片如落葉般飄零。
崔平小心翼翼地在其中搜尋,生怕一個不慎,便傷及她的神魂。
撥開迷霧,終於看清了這婦人的過往一一
她叫姚慧文,本是貢山城布商行之的妻子,夫妻二人膝下有一女,名喚雨蘭。
三年前,顧家爲女兒說親,千挑萬選,定下了城中鐵器鋪老闆的長子。
那後生雖生得憨厚粗獷,卻家底殷實,爲人踏實。
可顧雨蘭自幼讀過幾年學堂,心高氣傲,嫌那鐵匠兒子粗鄙,反倒對同窗的一個窮秀才芳心暗許。
那秀才年已二十八,屢試不第,卻最會甜言蜜語。
他曾捧着顧雨蘭的手信誓旦旦:“待我金榜題名,必鳳冠霞帔娶你過門!”
十六歲的少女哪裏經得住這般誓言?她偷偷將自己的體己錢全塞給了情郎趕考。
後來,姚慧文夫婦撞破二人私會,勃然大怒。顧行之雖氣得發抖,卻終究拗不過女兒眼淚,只得咬牙道:“若他今年能中舉,我便認了這門親!”
可放榜那日,秀才依舊名落孫山。
他羞於見人,只託人捎來一首訣別詩:
孤雁棲垂老木,殘陽猶照未歸人。
書海十載青衫薄,霜雪千山眉目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