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聲脆響,少年捂着嘴踉蹌後退。
他不可置信地摸着崩斷的犬齒,而崔平的皮膚上連個牙印都沒留下。
“狗變的?”崔平點頭笑道,“不過...咬合力不錯。”
少年呆住了。
他在這“喫人”的劍冢里長大,第一次遇到咬不動的“食物”。
遠處突然傳來機括聲響。
少年瞳孔驟縮:“是暗影閣的暴雨梨花針!”
漫天銀芒傾瀉而下!崔平正要揮手擋住,卻見那少年瘋了一般撲向黑劍,用身體抱住劍柄。
“噗噗噗??”數十根毒針沒入少年後背,他噴出的血竟泛着幽藍。
“蠢貨...”崔平怒道。
他抬手一揮,七縷劍芒閃過。
七個來暗影閣的刺客,瞬間被打成了血霧。
少年跪在黑劍前,顫抖的手握住劍柄,“老子寧願...死也不讓你們……”
黑劍突然發出野獸般的震顫!一道光沖天而起,所有毒針倒飛回去,山林間頓時響起一聲慘叫。
崔平一個箭步上前,掌心貼在少年命門:“鬆手!這劍在吸你精血!”
少年卻咧嘴笑了:“終於...這把劍肯認我了...”
他眼底泛起瘋狂的光,“一起死...多痛快...”
“胡鬧!”崔平並指向少年手腕,卻見黑劍突然調轉劍鋒,竟是要護主!
電光火石間,崔平袖中飛出一枚道元錢。
“當”的一聲脆響,錢幣精準彈在劍體之上,黑劍頓時僵在半空。
“錢能通神,亦能鎮器。”崔平趁機將陸九淵拽開,連點他周身大穴,從包裏拿出一顆元靈丹藥餵了下去。
少年意識模糊間,感覺有人掰開他下巴塞入藥丸。
苦澀化開的瞬間,他聽見那個奇怪的男人說:
“你以血飼劍十年,可知這劍的名爲‘冥王'?”
少年猛然睜大眼睛,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把飲血無數的兇劍,竟有如此荒謬的名字。
“冥王劍出,不見血不歸。”崔平輕撫劍身,黑漆簌簌脫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古老銘文,“鑄劍者本爲天火,誰知...”
話未說完,陸九淵突然劇烈抽搐!他後背的毒針傷口裏,竟鑽出數十條髮絲細的紅線,如同活物般扭動着向心臟爬去!
“血蠶絲?”陸九淵倒吸涼氣,“入心則瘋………………”
“別怕!”崔平並指如刀,直接劃開少年胸口。
在衆人驚呼聲中,他竟徒手抓住那些紅線,掌心燃起蒼白火焰!
“啊??!”陸九淵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紅線在火中扭曲掙扎,最終化作青煙消散。
當崔平縫合傷口時,發現少年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像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髓。
“爲什麼...救我?”陸九淵每個字都帶着血氣。
崔平用沾血的手指,在他眉心畫了道:“你還沒告訴爲師名字。”
“爲師?名字?”
少年像聽到什麼笑話,“劍冢裏的野狗要什麼名字?"
他忽然指向平臺邊緣的墓碑林,“那兒...三百二十七塊碑...都是我的...”
每塊無字碑上,都刻着道猙獰牙印。
崔平突然指了指對方腰間玉佩:“現在你就叫小六子。”
他指着少年缺了犬齒的嘴,“等學會劍決,爲師再給你改個好聽的。”
黑劍突然發出嗡鳴,自動飛入崔平手中。他掂了掂劍身,突然將其插回劍冢:“等你傷愈,自己來取。”
三日後,當崔平在溪邊教吳天決練劍時,背後傳來“沙沙”聲。
渾身纏滿細帶的少年走來,劍尖在泥土上犁出深深溝壑。
“喂。”他啞着嗓子喊。
“那個...劍決...”彆扭地扭過頭,“現在能學嗎?”
艾苦酒“噗嗤”笑出聲,被吳天決踹了一腳。
崔平折了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下“龍吟玄天功”的招式。
少年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抓起把沙子塞進嘴裏,嚼得“咯吱”作響。
“不是真讓你喫鐵!”吳天決趕緊搶他手裏的沙子,“這功法是...”
“我知道。”少年吐出滿口沙,露出猙獰又天真的笑,“先練牙,再練劍。”
他拍拍腰間黑劍,“等我能咬斷它...就出師了是吧?”
“不用喫沙和咬鐵,只需要認真練劍就行。”崔平大笑,揉亂他稻草般的頭髮:“走吧,小六子。”
溪水倒映中,少年偷偷摸着自己缺失的犬齒,“練劍?”
陽光穿透山霧時,他發現自己腰間玉佩多了兩個小字??“九淵”。
此刻崔平已經收了五位弟子,但衆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門派是什麼。
“師父,我們的門派叫什麼,你不會還沒取名字吧?”吳天決問道。
崔平點點頭:“確實還沒取。”
“那我們出走江湖,自報家門的時候就說我們來自無名派如何?”藍按說道。
“無名派也太沒有氣勢了,你看人家叫什麼道宗、禪宗、劍宗,我們卻是無名派,師父,我覺得至少我們也應該叫做什麼劍宗!”吳天決建議道。
“不...殺宗,或者殺神宗”柳殺青建議道。
“書劍宗也挺好的。”艾苦酒說道。
陸九淵最後入門,不敢建議,只是默默看着手中黑劍,他想說叫:冥王宗。
一路上幾人一直在爭辯,都說自己取的門派名字最好聽。
崔平也沒回應,而是隨意找了塊鐵木,長三丈、粗八尺,在上面寫了一個“劍”字,讓他們輪流揹着。
鐵木並不重,可“劍”字重萬斤,讓他們背得苦不堪言,急切需要新的師弟入門來“同甘共苦”。
見幾人對背木很是“歡樂”,崔平只好給他們每人準備了一根鐵木。
幾位弟子揹着鐵木,而自己卻在上面端坐着。
就像未來的吳天道,帶着自己歷練時的模樣。
十萬大山深處,妖獸橫行,人族武者時常在此歷練,卻少有能全身而退者。
傳言不知從何處來的一位人族強者,帶着五名弟子,在十萬大山邊緣試煉,救下了深陷危險的武者。
一路上人族和妖獸一族紛爭不斷,崔平也時而出手相救,不知不覺便在人族中建立起了一些威名。
鐵木上的“劍”字沉重如山,壓得衆人步履艱難。
吳天決咬牙扛着鐵木,額頭青筋暴起,忍不住抱怨道:
“師父,這‘劍”字到底有多重?怎麼感覺比昨天還沉了?”
崔平負手而行,淡淡道:“劍意在心,心重則字重。”
藍按喘着粗氣,苦笑道:“師父,您這鐵木上的字,怕不是專門用來折磨我們的吧?”
崔平笑而不語,目光卻忽然一凝,望向遠處。
??山道盡頭,一羣武者正被數十頭青鱗雷狼圍攻。
“救人。”崔平只說了兩個字。
五名弟子對視一眼,立刻放下鐵木,各自施展手段衝入戰場。
吳天決拔劍如電,劍光如瀑,瞬間斬落三頭雷狼頭顱;
柳殺青鎖鏈翻飛,尖端的刀鋒所過之處,妖獸血肉橫飛;
藍按摺扇輕搖,風刃如雨,將雷狼逼退;
艾苦酒提筆作畫,墨線化作鎖鏈,將妖獸束縛;
陸九淵沉默不語,黑劍出鞘,劍氣森寒,所過之處,妖獸盡皆凍結成冰。
崔平並未出手,只是靜靜看着。
??直到一頭體型龐大的青鱗妖將咆哮着衝出,利爪撕裂空氣,直取一名重傷的少年。
那少年渾身浴血,卻仍咬牙握劍,眼中毫無懼色。
崔平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幻,瞬息間已至妖將身前,並指如劍,輕輕一點。
“錚??”
一道無形劍氣貫穿妖將頭顱,鮮血噴湧而出,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少年怔怔地看着崔平,眼中滿是震撼與崇拜。
“你叫什麼名字?”崔平問。
“林下歌。”少年聲音沙啞,卻堅定無比。
崔平點頭,轉身便走。
林下歌卻猛地跪下,重重磕頭:“前輩救命之恩,林下歌無以爲報,願拜前輩爲主,追隨左右!”
“我不收僕人,如若你願意,可拜我爲師。”崔平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不過,我門下弟子,皆揹負鐵木,日夜修行,苦不堪言,你可願?”
“願!”林下歌毫不猶豫。
崔平笑了,伸手一揮,鐵木上的“劍”字微微閃爍,竟分出一縷劍意,落在林下歌肩頭。
“從今日起,你便是第六弟子。”崔平將一縷劍意沒入林下歌體內。
林下歌大喜,正要再拜,卻忽然悶哼一聲,臉色驟變??他的皮膚下竟浮現出赤色鳳紋路,一股狂暴的火鳳之力在體內翻湧!
“這是......鳳凰?!”吳天決驚呼。
崔平目光深邃,低聲道:“原來如此。”
??林下歌體內,竟流淌着上古鳳凰血脈!
那未來的他,怕是會長久時間都在道宗的天元鼎旁,溫養那頭人族的守護者??朱靈。
不過此刻,他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武者。
崔平給他們的鐵木上的“劍”字忽然震顫,竟隱隱變得更深,沉重之感驟然翻倍,壓得衆人幾乎跪地。
“師父,這......”藍按咬牙支撐,額頭冷汗直流。
崔平淡淡道:“劍承其重,方能斬天。”
林下歌咬牙忍受着鳳血沸騰的痛苦,眼中卻燃起戰意:“弟子......必不負師父期望!”
崔平點頭,目光卻望向十萬大山深處,似在感受到了誰在看自己。
十萬大山,雲霧繚繞。
山間古木參天,藤蔓如龍蛇盤繞,偶爾有妖獸竄過,卻不敢靠近這羣氣息不凡的旅人。
“師父,這地方靈氣好生濃郁!”吳天決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體內真氣流轉都快了幾分。
崔平微微點頭,目光卻望向遠處一座幽深的山谷。
那裏,隱約有一縷熟悉的氣息。
??像是命運在牽引着他。
“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崔平吩咐道,隨即身影一閃,消失在密林之中。
山谷深處,一汪碧潭如鏡,潭水清澈見底,倒映着天穹流雲。
而在潭邊,盤踞着一條巨大的白蛇。
蛇身如雪,鱗片晶瑩如玉,蛇瞳卻是淡金色的,透着幾分靈性。它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緩緩昂首,警惕地盯着崔平。
崔平怔住了。
??白芷?
他在記憶裏見過,劍聖臻還在的時候,白芷只是一條小蛇,如今幾千年過去了,雖然長大了許多,可此刻,她居然還未化形,依然只是一條懵懂的大白蛇。
“六千年前......不知道她是否會對我親近?”崔平低語,心中百感交集。
白蛇數十丈,見他不動,蛇信輕吐,似在試探。
“你回來了?”
雖未化形,但崔平一下就聽出來白芷的聲音。
崔平也收斂氣息,緩步走近,輕聲回道:“嗯,我回來看你來了。”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一縷精純的魂力。白蛇卻發現對方並不是肉身所在,猶豫片刻,才緩緩靠近,輕輕觸碰他的指尖。
剎那間,一縷因果之力在二人之間流轉。
白蛇在劍聖臻離去後,受了幾次重傷,差點本源消散而隕落,蛇軀之上更是有幾條長長的傷口。
崔平看着心疼不已。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日都呆潭邊。
他教白蛇妖獸的吐納之法,引導她吸收天地靈氣;他取來天材地寶,助她淬鍊血脈;他甚至在潭邊刻下一座聚靈陣,讓此地的靈氣更加濃郁......
白蛇靈智已開,能聽懂他的話語,很快就在崔平的幫助下化了一個腦袋出來。
六名弟子也在潭邊修行,崔平藉此機會外出了一趟,跑到好幾座山界內,“借”了一些煉器的天材地寶,煉製了一座山形極品靈寶。
一個月後,崔平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他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否則因果錯亂,未來或許會生出變數。
臨行前,他在潭邊留下一枚玉簡,裏面記載了適合蛇妖修行的功法,以及化形之道的要訣。
“白芷。”他輕撫她的鱗片,低聲道,“未來......我們會再見的。”
白蛇似乎察覺到他要走,蛇尾纏住他的手腕,不肯鬆開。
崔平笑了笑,取出一枚吊墜,輕輕系在她頸間。
“若有緣,它會指引你找到我。”
最終,他轉身離去。
白蛇望着他的背影,淚如泉湧,久久未動。
她知道自己還很弱小,還是不能幫他什麼。
十萬大山深處,一頭通體雪白,形似獅子,頭生兩角,長有山羊鬍子的妖獸雙眼望着崔平所在的地方,青銅鈴鐺無風自動,發出刺耳的鳴響。
“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蒼老無比,像是隨時就要離開這個世界。
這頭妖獸便是如今的十萬大山聖主,通天曉地的一一白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