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沉吟一聲,忽然對吳掌櫃說道:“老吳,你叫人趕緊去找,我就不信了,翻遍無垠軒的賬簿,會沒有‘龍浩’的名字!這狡兔三窟的,說不住龍浩就是分了好幾個戶頭來存錢的。”說着,便似笑非笑地朝瞄了小冉一眼。
小冉臉一燙,知道清流說的是自己,趕緊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你以爲誰都像我啊,同一個地方還要分小處藏銀子?再說了,無垠軒可是有賬本記錄的,一個人名若是同時開了好幾個戶頭,翻一翻賬本就能找出來了。我想……”她撓撓頭,苦笑道:“父王還沒有笨到那種程度。”
“那便是換了好幾個名開戶吧。”吳掌櫃呵呵地笑着,這個時候,小冉忽然覺得他不像慢羊羊了,反而像只大版的招財貓。吳掌櫃說道:“不知姑娘可掌有龍浩的信物?若是查不到姓名,有信物爲證,查起來雖然麻煩些,但還是可以查到的。”
“嗯,有!”小冉把擱在身邊的深藍色包袱給抬上桌,攤開來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清流翻了翻,發現僅有幾樣是附有安立王府的標緻的信物,其餘的不是扳指就是髮飾。他納悶地笑了幾聲,說道:“你這是做什麼呢?又扳指、又髮飾的,這能當信物嗎?”
“我怎麼知道啊?”小冉無奈地說:“當日父王走得匆忙,只說無垠軒,又沒有說什麼的,我也不知道來無垠軒該怎麼才能取得銀子,所以他生前最常用的東西,我都帶來了,如果不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清流無奈地搖搖頭,臉上帶着無奈與妥協。他把包袱推到吳掌櫃面前,說道:“老吳,你去查吧,這信物這麼多,怕是要查很久了,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吳掌櫃好脾氣地笑笑,他抱起包袱,對清流笑笑:“清爺,咱都是自家人,何必說這些客套話呢?你放心,小人一定儘快把戶頭找出來。”
“嗯。”
吳掌櫃走了,慎行按捺不住,開口問:“這一查,是不是要查很久呢?我想回家了!”
“這纔出來兩天天,你就回去了?真受不了苦。”小冉搖搖頭,“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你呀,就忍着點吧!”
慎行氣歪了嘴,他不高興地嚷嚷道:“這個地方有什麼好的,做的飯菜不比王府裏的香,大牀又不比家裏的軟,我幹嘛要喜歡這裏?我想……”他突然頓住話,咬了咬脣,才恨恨地說:“我想娘了!”
小冉不給面子地大笑出來:“果然是小孩子!10歲還喊要娘抱,羞羞!”
慎行委屈地嚷嚷:“我才十歲,本來就是小孩子,就是離不開娘,不行嗎?!”
“行,怎麼不行?”小冉呵呵一笑,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她看了清流一眼:“清流,我記得你小小年紀就和棕玉闖江湖了,你來說說你10歲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這有什麼好說的?”清流在她身邊坐下,把杯子遞給她,說:“給我也倒一杯,我心情好了,說不準就會說說。”
小冉笑了笑,給他倒了一杯茶,清流喝了一口之後,心情稍有好轉,他沉吟一聲,說道:“我十歲之前就在接受死士的訓練了。”
“什麼是死士?”慎行一聽便來了精神,他不知道什麼是死士,對清流本來是不怎麼喜歡的,但是看清流的臉色便猜出了那是他記憶中最深刻的故事,而且小冉是一開口就是要清流講故事——他不相信清流,但卻相信小冉的眼光,清流的死士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小冉低聲對慎行解釋道:“死士便是有錢有勢的人家圈養的武士,這些武士呢,只忠心於他們的主子,願意以死來守衛主子的安全與名聲,甚至是爲了完成主子派下的任務,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地完成使命,是一羣有忠有義的英雄。”
“英雄呀?”慎行看着清流的眼神不再有嫌隙,而是崇拜了。小冉看到他這樣,便偷偷地笑了,她知道小孩子最崇拜英雄了。
清流說:“從我開始懂事起,我就已經開始接受訓練了,小小年紀,連說話都還不懂說完,就已經能把十八般武器、一百零八種暗器、上千種毒藥的名字,還有各種機關陷阱的製作要點都爛熟於心,倒背如流了。”
“好厲害!”慎行崇拜得起了身,驚喜地探過身子去,“你能教教我嗎?聽起來都好厲害呀。”
清流嘲諷地一笑,低沉的聲音裏滿是憤慨,似乎是不滿慎行站着說話不腰疼:“這是我們這些命賤的人纔要學的、纔要死記的東西,你是堂堂安立世子,當今的皇上親侄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又哪裏需要學這些下賤人所要學的東西呢?你想要死士,自己培養一些不就好了麼。”
小冉聽出了他話裏的不高興,見慎行還躍躍欲試想要追問死士的事,趕緊把他按回椅子上:“別打岔了,聽聽清流說些什麼。”
“可是我也想要死士,冉姐姐,我們回京之後就培養一些死士,好不好?”慎行眨眨眼,天真地問。小冉皺起了眉,趕緊壓低聲音喝止他:“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當今聖上對皇族子弟猜忌甚重,你要是圈養死士,若是被他知道了,他會懷疑你意圖謀反,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慎行奇怪地指着清流問:“那他爲什麼就能是死士?”
“別問爲什麼那麼多,”小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叫你聽人家講故事,別插話,你還不聽?打你哦!”
慎行哼了哼,不敢再吭聲了。
清流說:“我記得最後一次的訓練,就是殺人。一百的孩童,一起接受訓練,到那一日的時候,只剩下最後十個孩子,而我的師傅給我們最後的一道訓練命令就是——互相殘殺,只留一人,因爲他要將我們培養成沒有感情、只忠誠於主子的死士。”
他的每一個字,都變得壓抑、而沉重。
“我成了那十個孩子之中唯一活下來的人,從那一天起,我就出師了。我的師傅將我帶到了一個大院子裏,那是我第一次離開黑暗的地下室,見到陽光。那時候,我覺得光真的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它是亮的、暖的、香的,這樣的認知直到我十二歲,我才知道那香味並不是陽光的味道,陽光是沒有味道的,我當時嗅到的,是大院子裏的青草的芳香。”
慎行忍不住插話問:“那是什麼地方呀?你十歲之前都沒見過太陽嗎?”
“對,我十歲之前,就住黑暗的地下室,地下室裏唯一的亮光就是煤油燈。我記得有一次,有個孩子夜間起身去小解,不小心撞到煤油燈,整個地下室就這麼燒了起來,醒不過來又跑得不快的,就活活被燒死了。”
“啊?”慎行張大了嘴,驚呆了。
“別插嘴了。”小冉把慎行拉到懷裏,小聲地責罵道:“說了要乖乖聽故事的,不許亂說話。”她抬頭問清流:“接着說下去,你十歲時在那大院子裏發生了什麼事?”
“那大院子裏,有位七少爺,那一日我去,我才知道,那個大院子的主人訓練的不止我們這一組一百人的死士,師傅也不止一個人。那一天我看到有十個穿着和師傅一樣的衣服,還有十個穿着和我一樣衣服的小孩,師傅們各自拉着他們徒弟的手,集中在那個大院子裏。那些師傅看到我的時候,都笑了,那時候我不明白他們爲什麼笑了,後來師傅對我說,是因爲我的樣貌天生輕佻,一點都沒有死士的樣子。”
“那死士是怎麼樣子的呀?”慎行問。
“忠誠、堅毅、無堅不摧。”
“我不信。”慎行嘟囔道:“你別以爲我沒有見過會把忠誠、堅毅、無堅不摧,這三樣性質表現在臉上的人,那些朝中的將軍我可見多了,個個都是很厲害,我想你說的那些特性就是說他們那樣子的人的吧。”
“是。”清流笑了笑,他摸了摸慎行的頭,說道:“的確,將軍們個個威武不凡,對皇上忠貞不二,而且個個本領高強,的確有這三樣特性!”
慎行得意地笑了起來,爲自己說對一件事而高興起來。
“但將軍們和死士畢竟是不同的。”
“那有什麼不同?”
“死士是‘死’的,他們是沒有命,沒有血肉的,也沒有感情的。而將軍卻是豪爽的,這些氣質,在兩種人的身上一覽無遺,你若是見到,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了。”
“喔……”
“繼續說下去吧,”小冉拉了拉慎行,對清流說道:“我對你十歲時候發生的事情很感興趣,你繼續說下去,別再理這小鬼了。”
清流點點頭,繼續說下去:“那一次,師傅給我下了最後的命令,他要我打贏其他的孩子,卻,不許殺人。那是我第一次接到不殺人的命令。”***(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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