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粉一大盒,蘇文裹得像個球似的,全身上下就那條紅色圍脖最亮。在住院部樓下遇見蘇琳琳,她正從衛昆手裏接過烤番薯,小心翼翼地撕了皮在啃,蘇文老遠就聞到那甜甜的香味。

蘇玲玲眼尖,奔雪地裏去拉蘇文,遞給他一個烤番薯,道,“媽手術還沒結束,裏面味道重,先別進去了。”

衛昆細心提醒道,“這裏冷,我帶你們去我辦公室。”

蘇文驚訝地看向衛昆。蘇玲玲興奮地解釋道,“他現在可牛了,在這兒實習呢!”

衛昆是典型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大三的時候就能跟着一幫師兄一起進醫院實習。他對蘇玲玲說,“我知道你媽不待見我,沒辦法,我得快些讓自己變厲害些。”

蘇文拍拍衛昆的肩膀,道,“好男人。”

甫一進辦公室,暖氣撲面。由於是實習醫生,所以衛昆沒蘇明生那麼好的待遇,不大的辦公室裏還有寥寥的穿着白大褂的人。衛昆一一打了招呼,才領着兄妹倆人坐好。

蘇文捧着杯子安靜地喝水。一穿白大褂的盯了他許久,笑問,“阿昆,這誰啊?”

衛昆顯然和來人熟稔,邊替蘇玲玲去掉紅薯皮,邊道,“玲玲他哥。”

蘇文對白大褂打招呼,“你好。”

白大褂又盯着蘇文看了會,道,“這哥哥比妹妹長得好看啊……”

蘇玲玲蹭地一下蹦起來,“張揚!你怎麼不去死!”

張揚“嘖嘖”搖頭,“阿昆,你這準老婆太兇咯……你看看你,典型的見色忘友,就知道給你老婆喫,人家也餓啊……”

衛昆舉起手中剝了一半的紅薯,笑的溫柔道,“來,餵你。”

張揚惡寒了一把,身後另外幾個白大褂嘻嘻哈哈笑起來。蘇文拉住鬥牛似的蘇玲玲,笑問衛昆道,“都是你同學?”

衛昆終於扒光了紅薯的衣服,將裸體遞給蘇玲玲,回答道,“他們都是我學長,高我一級的,平時也很照顧我。”

蘇文愣了愣。他的大學是在出租屋的電腦前和兼職的許多店裏度過的。他沒有朋友,也不孤單,在遇見杜傑之前,他除了王子卿和季海,是一無所有的。

滕麗娟活了四十多年,生了一個女兒,還算活潑;嫁了一個老公,至少表面上還看得過去。她自認爲爲這個家裏做了很多,自認爲爲蘇玲玲做了很多。可不是?爲了保護女兒的利益,蘇文愣是給整得幾年都沒回過家;爲了女兒的面子,貴族學校也要上!可是大病一場,到頭來睜眼看見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和空蕩蕩的病房。

蘇明生去辦公室,蘇文和蘇玲玲都不在。

滕麗娟一下子有點害怕。

任誰剛從手術室下來,睡一夜之後醒來,身上餘痛未消,餘熱未散,而周圍是空蕩蕩幾乎能聽見迴音的房間,都會感到害怕。

蘇明生是在辦公室隔間睡的,蘇玲玲在衛昆那湊活了一夜,吸了一肚子的二手菸。蘇文是坐在病房走廊裏度過的一晚上。

所以現在拎着保溫瓶推門,穿着菸灰色西裝的俊秀青年,是蘇文。

蘇文眨眨眼睛,“阿姨,醒啦?”

滕麗娟張張嘴,艱難地吐出一個“啊”字,聲音沙啞地不像話。

蘇文上前拆開保溫瓶,把剛買的滾燙的粥盛出來降溫,道,“我打電話給玲玲,讓她來看看你,順便餵你喫早飯。”

滕麗娟點點頭,蘇文便站到牀邊打電話。

拉開的窗簾外,是冬日的陽光,還有滿眼的雪白。

蘇文站在金色的陽光和窗外的雪景中,撥通衛昆的電話——蘇玲玲手機早沒電。衛昆估計在挨個病牀地探看,接到電話打了聲招呼就回去喊蘇玲玲。

滕麗娟視線依然有些模糊,覺得蘇文的背影有些不真實。還記得第一次見着他,覺得這是個漂亮又沉默的孩子,個子不高,總是安靜地喫飯、看電視、寫作業。那會兒滕麗娟樂壞了,本來擔心對方的兒子是個難纏的,沒想到自己幾下冷落,那孩子就徹底安靜下去了。

此刻躺在牀上,滿臉橫肉上布着絲絲皺紋的滕麗娟,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蘇文看自己的眼神,亮亮的。蘇明生推他,讓他叫媽媽,蘇文愣了愣,才低下頭,半晌才道:阿姨。

蘇文剛掛下電話,手機又不安分地震動起來。

這次他記得看來電顯示了,是杜傑打來的。

蘇文滿心歡喜地接了,卻聽到杜傑一陣咆哮,“蘇文!你最好老實交代!人在哪裏!”

蘇文莫名其妙,“怎麼了?”

杜傑狂吼:“我在家等了你一夜!還想給你個驚喜!你現在最好給我個完美的理由,不然……”

蘇文驚在原地,也不管杜傑在那邊吼什麼,他心裏特想現在就飛奔回去。還記得杜傑昨晚的電話說,你要是現在叫我一聲老公,我保證你明早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我。

杜傑的聲音震得耳膜都痛了,蘇文才笑着道,“阿姨昨天手術,我在醫院。”

杜傑頓時有一種啞巴喫黃連的糾結感,惡狠狠道,“那個不完整的女人……”

“你什麼時候到的?”

杜傑悶悶答,“凌晨兩點。其實也沒有等一夜,我在牀上坐了一會就睡着了。你待醫院別走,我去接你上班。”

蘇文道,“今天週六。”

杜傑拍拍腦袋,“日子過糊塗了,你等我,我馬上到。”

蘇文掛了電話,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不要告訴滕麗娟杜傑要過來。

他是擔心滕麗娟太高興,刀口裂了怎麼辦?蘇明生還不把自己轟出去?蘇文想想就覺得烏龍。

但是蘇明生那邊……蘇文頭大啊!偏偏杜傑又是個霸道的,而且他等了自己一夜,怎麼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他。更何況……更何況自己心裏明明還那麼期待他過來。

正憂愁間,蘇明生進門,蘇文倏然站起,盯着自己父親。

滕麗娟麻藥還沒徹底過去,身上又疼,早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唯留牀頭櫃上的一碗粥冒着嫋嫋熱氣。

蘇文站起身,斟酌許久才道,“爸,杜傑馬上要來。”

蘇明生卻沒什麼大反應,只點了點頭。蘇文大驚,莫非他老子李剛附身了?!

蘇文還是不放心,又加了句道,“我們待會就走。”

蘇明生這才抬頭看了蘇文一眼。蘇文在走廊露宿一夜,眼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剛從外面買了早餐回來,臉色也被凍得發青。父子倆無語地坐在沙發的兩端半晌,才聽蘇明生問:“你喫早飯了麼?”

“呃,還沒,待會我和杜傑一起出去喫。”蘇文有些拘謹地回答。

蘇明生道,“一起吧,讓玲玲來喂她媽,我們再出去買些點心,順便喫飯。杜傑什麼時候到?”

蘇文有些驚訝,但還是不太自然地開口說,“馬……馬上……”

蘇玲玲早飯喂到一半的時候,杜傑來了。拎了大包小包的補品,又遞給蘇明生一個剃鬚刀,德國進口的。

蘇文對杜傑這舉動很驚訝。這王八一樣的人竟然知道要帶東西過來?

杜傑看向蘇文的眼神就像捉到老鼠的貓在看自己的主人——得意洋洋。

滕麗娟原本頹敗的眼神瞬間成了兩百伏的電燈泡,杜傑那句“不完整的女人”差點就脫口而出。

蘇文上前拉住杜傑,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杜傑看着蘇文多日不見的面龐,滿心歡喜,所有事都拋到腦後,直到蘇文惡狠狠地在他腰間掐了一把,他才意識到要叫人。

“叔叔,阿姨好。呃……妹妹好。”杜傑壓根沒記住過蘇玲玲的名字。“阿姨現在感覺怎麼樣?”

滕麗娟對杜傑那張真誠關懷的面孔感到十分榮幸,所以故作優雅地調整了面部表情道,“好多了,我身體一向好,恢復地肯定也快。哎呦你這孩子真是客氣,帶什麼東西嘛。我看看,哎這些好東西得浪費多少錢吶!”

蘇文看着滕麗娟忍着疼痛也要蘇玲玲把補品搬到自己面前,無奈地嘆了口氣。

有些人的固執,是根深蒂固的。

蘇明生李剛附體,難得地對兒子沒有擺臉色,只溫和道,“走,一起出去弄些熱騰的喫。”

杜傑拉着蘇文的手率先出去,立即引來了早晨醫院走廊裏各種各樣的目光。

杜傑毫無畏懼地繼續走,蘇文有些擔心蘇明生回魂發飆,抽了抽手,就看杜傑挑眉道,“郎君!我都靠近一個月沒碰你了!”

他說得委屈,聲音又洪亮,引來了走道裏不少人的側目。

蘇文面紅耳赤,回頭看了看蘇明生,正打算開口,前方兩個穿着白褂子的人走來,那句剛發出一半音節的“爸”被硬生生掰成了“叔叔”

蘇文尷尬道,“叔……叔,要不你先回去?我們買了送來就好。”

他知蘇明生一向麪皮薄,也算是給他找了個臺階下。

蘇明生卻愣了一下,最終搖了搖頭。

杜傑不耐煩了,他只想好好地和自己的小兔子過二人世界,而面前這半老的男人一直在摻和,尤其是聽到那聲“叔叔”,杜傑心裏很不痛快。

杜傑很生氣,後果很糟糕。

他停下腳步,當着許多人的面轉身道,“蘇先生,麻煩你先回。”

蘇文感到驟降的氣壓,拉了拉杜傑的手。杜傑看着自家小兔子對自己搖頭,眼裏有些哀求神色,這才放輕語氣道,“外面天冷,雪還沒化,叔……叔還是回去等我們吧。”杜傑把“叔叔”那倆字念得咬牙切齒,蘇文安撫地捏了捏杜傑的手掌。

蘇明生這才點點頭,看了蘇文一眼,轉身慢吞吞地往病房走。

倆人剛出醫院,就看見馬路的電子屏上播放着掃黃的新聞,記者操着標準流利的普通話說,“全國共立案偵查涉黃、涉賭刑事案件1.5萬餘起,逮捕、刑事拘留2.5萬餘人,打掉犯罪團伙近4000個。”新聞正好放到末尾,此刻電子屏上是一條大大的標語:掃黃後,“失足婦女”將何去何從?

杜傑不怎麼上網,最近又一直待在國外,他看了很久後問,“‘失足婦女’是什麼?”

蘇文嘴角抽搐,“你‘保險櫃’裏沒被掃着‘失足婦女’吧?”

杜傑恍然大悟,道,“怎麼可能!”

“那就好。”

杜傑拉着蘇文的手過馬路,道,“我那是gay吧啊,只有‘失足青年’”

“……”

喊上兩碗小餛飩,蘇文坐在杜傑對面問,“你保險櫃的那個老闆怎麼樣了?”

杜傑挑眉,“蕭碩?”

蘇文點點頭。

杜傑邊喫餛飩邊道,“他經營‘失足產業’方法不當,所以我把他降職,現在是‘保險櫃’廣大‘失足青年’的頭領。”

蘇文差點嗆着,一想到自己昔日的頂頭上司變成了媽媽桑,就覺十分詭異。

杜傑又道,“‘保險櫃’現在是c叔看着,不會有事,就是那批貨,蕭碩是從他老朋友那進得來的,我沿着這條線卻一直找不着賣家。”

那批貨是趙東海進來w市,又以很快的速度被出售到了保險櫃,其中嫁禍之意顯而易見。再加上趙東海資金短缺,臨時低價出售他手中的杜氏股權,而至今爲止,卻一直沒能找到買家。趙東海接受除了杜傑以外幾乎任何人來購買股權。

蘇文擔心道,“你公司的事,解決完了麼?”

杜傑點點頭,長吁口氣,“容雅莉不是個好對付的女人,但也絕對不肯讓自己輕易喫虧。她料準了我要追到美國去,那批撤掉的資金一直壓在手裏沒動,就等着看我去求她呢。”

“他們沒爲難你吧?”

杜傑愣了下,隨即笑了笑,“怎麼可能沒爲難呢?容波幫了我很大的忙。”

蘇文沉默了一會,才道,“那以後有機會,我們要好好謝謝他。”

杜傑忽然捏住蘇文的臉頰,蘇文疼得一抽氣,拍開他回手就是一巴掌砸在杜傑腦袋上,氣呼呼問道,“你幹嘛?疼死我了!”

杜傑笑了笑,道,“在我面前裝淡定?你不高興就應該說出來嘛。”

蘇文不理他,埋頭大口大口地喫着餛飩。杜傑在對面怪聲怪氣道,“郎君放心,賤內從今往後保證只對郎君一心一意,絕對不會紅杏出牆。”

隔桌的一對老夫婦猛然間丟了喫到一半的碗,攜手匆匆離開了這個恐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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