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榮國府的兩位爺也都算得上是有了出息,老太太看着兒孫也是很高興,那日中秋闔府喜慶時不免多喫了幾杯,又睡得晚了,第二日就不太好了。請了太醫看了,說是老太君年歲已高,不可大悲大喜,素日裏也要飲食清淡,方可長壽。當下開了方子抓了藥,慢慢的養着,倒也漸漸的好了,只是精神頭大不如從前。
這一日,寧國府裏的太太來請安問候,正趕上賈政休沐日在老太太面前說笑着,通報後東府的太太就被請了進來。隨同伺候的是敬****奶和珍大少奶奶。因爲是親戚,且前兩位年紀老大了,唯一一個年青的還是晚輩,所以賈政也就不用避諱不見了。
看着眼前一團花團錦簇,笑語冉冉,賈政不由一聲暗歎,這東府裏的幾個女主人都是他在紅樓中沒聽說的,現在笑暢語歡,又哪知轉眼間黃土埋骨。特別是珍大少奶奶,她是賈珍的原配,聽說是個好的,既能幹又言語爽快,現在東府的太太年紀大了基本不管事,都是敬****奶操持着家,可誰都知道要不是這個珍大少奶奶幫襯着,這敬****奶就是個拿起漏勺忘了瓢的主,這命簿上早已註定了紅顏枯骨,連兒子都要喚別人母親。她若早知道,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爭強好勝?想到這兒,賈政早已沒有興趣再坐下去,隨便找了個由頭就告辭出了來。
命人備了馬,賈政出了府,壽年福綿金粟玉版自是跟着。本來賈政出門除了他們還有七八個跟着出門的小子,賈政看着浩浩蕩蕩十幾個人,就像上輩子電視劇中的惡霸少爺似的派頭,腦仁子都疼了,在老爺太太面前軟磨硬磨的,這幾年才減了些人,要想一人不帶,那簡直是做夢。好在賈政也慢慢習慣了,這幾個又是從他小就跟着的,現在成了心腹,況他也沒什麼要瞞着人的。
賈政在街上胡亂轉着,好容易才散了心中的鬱氣,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日頭當午,腹中也有些飢了,就想找個地方用了飯菜。一抬頭,正好看到了醉香緣,就奔那個地兒去了。這醉香緣是家新開的酒樓,雖比不得鴻雁樓的老字號口碑,但據說菜色也是個好的,纔開張沒多久就搶了鴻雁樓不少風頭,賈政就想着今天去他家試菜。
進了門,玉版吩咐小二揀一個雅間。小二頗是爲難,又是打千又是作揖的,卻是雅間不是已有客人就是已經被預訂了,極力推薦二樓的雅座,說道又是能看街景兒又是清靜,很是殷勤。賈政本就不在意這些小事,當下吩咐前面帶路。
上了二樓,只見左面一排雅間,有的已是放下了青布簾子關了門,偶有酒酣嬉笑聲隱隱傳出,有的還是布簾半挑空無一人;而右面擺放着些席位,桌與桌之間的開檔極大,安置了屏風,拉了開來就可以互相遮擋互不干擾,現在已有五六停坐着客人。賈政當下揀了靠窗的一桌上坐了,扯上屏風,吩咐其餘人不用在自己身邊立規矩,等下去一樓也用些飯菜,省得做兩處裏麻煩。賈政知道這時代的規矩,不會引人注目的讓下人與自己一起同坐同喫,但也不習慣讓人餓着肚子看自己喫。這些心腹當然熟悉賈政的脾氣,也不推辭,領了命留下壽年護衛着,其餘人下了樓,老規矩,等下先給壽年送倆包子墊墊,福綿快喫了去換壽年,其他人也快快喫了上去伺候。
賈政聽着小二的推薦,點了一個糟鵝信一個酸辣白菜絲倆冷菜,一個紅燒甩水一個百果瑤柱一個芙蓉雞片一個蘑菇扒菜心四樣熱炒,也不要酒,配上壺上好菊花茶也就罷了。上菜倒也快,一時都齊了。賈政慢悠悠的品點着,嗯,冷菜還不錯,這糟鵝信雖與府裏的味道不同,倒也各有千秋,這白菜絲也很開胃,只是這熱炒未免過於油膩,以前跟着子肜講究少油少鹽,到了這裏雖然流行濃油赤醬精雕細作,但是賈政還是有意識的讓家裏廚子慢慢改着作法,所以到了外面反而不習慣了。
賈政還在慢慢喫着,忽聽壽年報道:“二爺,外面看着好像是老爺來了。”
賈政向着街上看去,只見幾輛轎馬停在醉香緣門口,其中果然有他家老爺的。剛住了轎,就見幾人先行下了來,其中不光有他家老爺,還有東府裏的代化老爺,其餘幾人盡然是史家的當家,還有石家,幾人出了轎卻未進店門,反倒是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未幾,一乘樸素的大轎裏出來一個藍衣公子,樣貌甚是年輕,但那渾厚的氣勢遮也遮不住。看到這,賈政讓壽年速去下面讓幾人迴避,萬萬不可讓這行人注意,也不可讓旁人看出端倪。賈政雖只是個小小的庶吉士,但因對於朝政存了心思,因而一些政要雖不認識他他卻識得他們。剛剛那個藍衣公子正是當今第二子。
這二皇子當先進了店門,其餘人等恭敬的跟着。不一會兒,聽的樓梯一陣響動,賈政透過屏風縫兒看着小二點頭哈腰的引着這一行人,二皇子當頭昂着首在前,他家老爺等人在後勾着首跟着,直奔雅間而去。
賈政也不急着結賬離開,反倒坐着慢慢品着茶,只是忽然間沒了胃口。壽年等人倒是機靈,既然二爺吩咐要避着人,也就不直接上樓來了,反正這時候正是飯口,上二樓用飯的客人也多,他們也就化整爲零,跟着客人後頭權充那家下人神不知的上了來。見賈政枯坐着,就請示是否結賬離開。賈政搖頭道:“不急,現在出去了,指不定被什麼侍衛隨從看見,反而不美,不如等他們離開了再說。”
“那二爺爲什麼躲着老爺?”金慄不解的問。
“我不是躲着老爺,我是躲着那位貴人。這些貴人,能不沾染就最好別沾着,省得有人想得太多。況已有兩位姓賈的在那裏了,連我這小輩再湊上去,那就是個大靶子了。”
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那屋裏的客人纔出了來。賈政從窗口看着那一行人在門口散了,又等足了一盞茶的時間,才結賬離開。這時候他也沒有閒逛的心情了,直接回了府。
進了府門,問明瞭老爺在書房,也顧不得換衣服,直接趕了過去。到了書房門口,看到賈赦也在,遂給老爺大爺行了禮得了座後,先閒話了兩句,才轉入正題。
“老爺,兒子今兒晌午在醉香緣用了飯,發現他們那道糟鵝信做得不錯。”
“噢?”代善看了賈政一眼,“既這麼着,爲何先頭不上來推薦?”
“那時兒子看到老爺陪着貴人,怕上前打擾,況且那裏人太多了,光賈姓就有兩位呢。兒子再湊上前去,怕是等不到明日,這京城就要傳遍這賈門上下二代三人合着八公與貴人把酒言歡的佳話了。”
代善臉露笑意,“都說說,還有什麼想法,別拐彎抹角的了。”
賈政正色道:“當今春秋正盛,仁孝治國,現天下太平。太子輔國,頗得聖眷。雖未有祖訓禁令言明,皇子不可與朝臣相交,天家骨肉現也看着兄友弟恭,但與貴人相交終有結黨之嫌。況我賈門向來是聖上的直臣,心中也只尊着聖上,其他私下交情,放手也罷了。兒子愚見,還望老爺指教。”
代善捋着鬍子大笑起來:“我兒能有如此想法,大善,大善!赦兒,看來你弟弟終可以與你相得益彰。接下來你告訴政兒,我今日爲何赴這飯局。”
“是。”賈赦答道:“雖要避免相交,但也不可一味推辭,省得有人記恨了,日後刁難還是小事,要是挖了大陷阱就太麻煩了。今日午宴,人雖然多,怕要引起各方的注意,但好在是混在人中,不顯突兀。要好過單獨相處,看在有心人眼裏,怕要以爲交情深厚呢。”
賈政直道受教。代善點頭:“雖不全中,所差亦不大矣。你們要記住,賈門向來只聽皇上了,從不站隊,異不結黨。”
賈政心說,老爺是個厲害的,怪不得當今甚喜,聊着高興就給個官給大哥噹噹,也怪不得紅樓中一本遺折就讓小兒子額外得個官。這大哥也是精明的,看來以後自己要操心的事能少許多了。
接下來高高興興的過着日子,中秋往後天是漸漸冷了起來。這年冬天,老太太身體愈加不爽利了起來,看看到了年底,竟得了風寒臥了牀。看着自己的情況,老太太心中清楚,把老爺太太叫到跟前:
“我這把老骨頭怕是要不中用了。也好,你老子,你哥哥們怕是在地下等急了。如今,唯一遺憾就是未看到政兒娶妻生子。我若這一去,沒得耽誤了孩子們的親事。不如趁我還看得見,把政兒的事辦了吧。”
老爺太太面有戚色,強作笑顏道:“老太太想多了,您是要長命百歲呢。以後還得您給瑚兒張羅媳婦呢。不過是現在一場小病,老太太倒是說起喪氣話來了。”
“好好,還給瑚兒娶媳婦。不過還是先辦政兒的事,權當給我沖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