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 初萌
迎春坐在那裏,一時沒回過神來。纔剛三妹妹的那些個話,明着好像說的是司棋,可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她又怎麼會沒聽懂?只是這一時間,又讓她能怎麼說。探春也知道對這個二姐,不能逼得太急,還得讓她好好想想,意思雖帶到了,但能真的放得下還得靠她自己想得穿。所以,看着迎春沒有接話她也不意外。
只是一邊的司棋倒是像是受了震動似的。她原本就是個性子爽利要強的,只是畢竟還小,猛地一經這些個事情,聽了那些個閒言碎語的,又受了那些個氣,未免穿了牛角尖兒,現在聽了三姑孃的話,就像是頂門心着了獅子吼,一下子想通了。只要她還在這位置上,就是對得住主子的信任,
司棋也不是個作僞的人,感激的看着三姑娘,深深地福了下去,道:“姑娘教訓的是,倒是司棋想左了,只顧看着眼門前的事,卻忘了自己的本分。自己的爹孃祖宗自己選不得,但自己怎麼做人卻是可以選的。家裏的長輩做了錯事,我是他們的骨肉,不能說他們什麼,那我就更該好好的當差,越性提他們把那份也補回來。旁人說什麼就由他們說去,嘴長在他們身上我是管不着,但我豈可因爲幾句話就縮手縮腳的。要真那樣子,首先就是對不住老太太太太他們和我們家姑娘了。”
“說得好!”。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了人聲,也不等司棋過去打簾子,那人已經從外面進了來。原來是惜春帶着入畫過來了。
惜春進了屋裏,姐妹幾個又是重新問好。落了座,惜春也顧不得先說別的,就掉臉對司棋道:“不怕二姐姐着惱,我原本也不怎麼看得上你,只是今日聽你這些個話,才知道你也是個看得清的人,爹孃由不得自己選,怎麼做人卻是由得自己,這話實在是說得好啊。倒也不枉費我們姐妹爲你求情,只是你日後不忘了今日這話纔好。”
黛玉在一邊聽着,知道四姑娘這話是有感而發的,只是今日裏來這一趟本當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就不耐在這話上再兜兜轉轉的,且纔剛聽得司棋的話,知道着丫鬟也想通了,有她在二姐姐身邊多勸勸,迎春只怕也能想得明白,也就笑着說道:“二姐姐也不管管,這一個兩個的,做妹妹的在姐姐屋子裏教訓起姐姐的身邊人,成何體統?就是你們自己家姐妹不講究這些個,好歹等我離了這裏,你們關起門來說翻了天也好,何苦在我這個外人面前鬧騰?”
屋裏衆人聽了,不由得都笑起來了,這一笑道把纔剛有點過於嚴肅的氣氛給攪了,只是在這笑聲中,又有一個人一邊進屋裏一邊說道:“什麼內人外人的,也說給我聽聽。太太不是關照了,林妹妹在這裏就跟自己家一樣,讓我們把你當成親姐妹一樣,怎麼這回子又成了外人了?”
衆人一看,原來是麝月打着簾子,寶玉踏了進來,身後還跟着晴雯,當下裏都站了起來問候。寶玉也笑着一邊跟着姐妹們問好,一邊問道:“二姐姐身子可好些了?我原本早就想過來的,只是怕姐姐要靜養,我這一來沒得打擾了你歇息,才拖到了今日,還望二姐姐不要見怪纔好。”
迎春忙說道:“多大個事情也值得你放在心上,我這也緩的差不多了,只是想躲個懶,才一直沒到二嬸跟前去領差事罷了。”
寶玉本來就對家裏的姐妹們上心,這些日子府裏鬧騰的事情他也從父母那裏得知了,怕二姐姐想不開,所以今日裏來這裏就存着開解的意思,只是現在人多了,倒是不好說什麼了,就笑着說道:“二姐姐這話倒是講偏了,難道沒事不能去太太面前坐坐不成?太太一直疼愛二姐姐的,只要你身子沒事,去那裏坐坐散散,也好過一直悶在屋子裏強。”
迎春應聲說是,寶玉這邊有擔心話說過了,忙笑着轉題問道:“纔剛你們說什麼說的這麼熱鬧,也說給我聽聽。”
惜春原本只親厚二太太這邊,並不太與旁人親熱,因爲猜着大房裏鬧騰的那些個事情多多少少和那時入畫多嘴有關,心裏對二姐姐有些過意不去,今日裏才走了這一趟。現聽着二哥哥有點生硬的調轉話頭,也就給他搭了個梯子,笑着把纔剛的話給說了一遍,末了,又取笑了黛玉道:“二哥哥這話說得很是,林姐姐和我們一樣的,又怎麼是個外人,我看就是個內人罷了。”
這原本只是說的玩笑話,只是沒想到,屋外又傳進了人聲道:“可見你們一屋子的內人,我這個外人倒也不知道該不該進來了。”原來是寶釵在屋外呢。
迎春有點子愣神,不過還是很快的反應過來,笑着說道:“來者都是客,快快有請,司棋,還不快去打簾子?”
寶釵其實來了有一會兒了,原本她除了在老太太二太太面前奉承,也是和府裏的姑娘做一處玩耍的,後來寶玉也和他們一起做伴,到日日過得快活,比原本在自家裏還要舒心,心裏也就起了嚮往,要是能和這府裏的姑娘一樣,又該是多好啊。後來,府裏的姑娘們領了差事,她也不便時時跟着,所以也就只在老太太和二太太面前走動。一下子,她倒是多了大把的時間,總是在家裏聽着母親的教導,雖然心裏有點發苦,但是想着那也是父母疼她,爲了她好,也就一直領受着。
這些時日,府裏出了那麼些個事情,薛王氏也是個知趣的,寶釵也是個懂事的,除了在老太太面前陪着解悶,就在梨香院待着,哪裏也不多走一步。眼看着事情都過去了,她纔開始走動。今日裏她原本從老太太那裏出來,又上了她姨媽那裏坐了一會兒,聽着人說林姑娘約了三姑娘一起探望二姑娘,就動了心思,這二姑娘說是身子不好,她也該去探望纔是。
只是還沒到院門,就遠遠的看到了寶玉也過去了,心裏又有點子高興,這個表弟也有些日子沒在一處說笑了,就想着快步過去和他說幾句話。只是寶玉走得快,她哪裏追得上,等發了狠勁的在後面跟着,走到時也有點氣喘吁吁了,這樣子給人看了倒是有失體統的。所以寶釵也就站在屋子外面順氣,還心裏想着,虧得這院子裏人都不在。只是心裏又在奇怪,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怎麼一下子就發了傻,一定要追上前面的寶玉,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旁人看了去。
她原本只是在外面想順兩口氣的,沒想到裏面說得很熱鬧,她就慢慢的在外面聽住,想着自己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心裏只覺得酸楚,又覺得造化弄人,自己就是因爲那樣的出身,就要比這屋子的人辛苦百倍,再聽到那一句內人的話,眼前又閃現過寶玉的身影,不知怎麼的,心裏難受得很,一句話就這麼衝了出來。要是擱在平時,這話她怎麼都不會說出來的。
迎春這裏待客,寶釵也就進了屋子,看着屋子裏的人也就笑着都問了好,待轉到黛玉面前時,就故意的在她臉上多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是笑了笑。
黛玉本就心裏發着虛,纔剛那些個玩笑話,說者無意,聽者有意,那個話倒叫她笑也不是,惱也不是,斜眼看了寶玉一眼,沒想到寶玉也正看着她,不由得她臉上一紅,心中就有些發軟。現在被寶釵這樣盯着瞧,倒是有些個掛不住了,當下就道:“寶姐姐這樣看着我做什麼,難不成我臉上有花?”
寶釵聽了這話,竟然就接口笑道:“那也不是,我只是想仔細看看,這內人都長成什麼樣子。”
這句話一出口,氣氛又有點子僵住了,黛玉臉上更是難看,寶玉要勸,卻是不知道怎麼說。纔剛話趕話的,一句外人,惜春就說到了那裏,寶玉還在暗自懊悔,想着林妹妹不要多心纔好,不然就又不知道怎樣的存在了心裏了。所以也沒顧着旁的,只是看着黛玉。沒想到,黛玉正好斜眼看他,冷不防兩人這一對眼,氣氛就有些個微妙,寶玉就覺得心中忽的一動,有個什麼東西好像要鑽出來似的。接着黛玉臉一紅,微微的低了頭下去,黛玉那出塵的姿色,再配上這幅如此靜好秀美的樣子,一下子就讓寶玉看得有點愣住了神,心中暖暖的,癢癢的,只覺得看着是那樣的悅目,比起自己姐妹給自己的感覺,忽然多了些許不同。
於是接下來的是有點子恍惚,只等着寶釵和黛玉這樣說了話,纔回轉過來。要想上去勸說,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只是覺得以往能說的話,忽然間竟然說不出口來。嘴張了兩張,竟然也跟着臉紅了起來。
寶玉臉紅了,黛玉僵在那裏,寶釵像是沒覺得尷尬,還是一臉笑着看着黛玉,這氣氛就有點子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