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滴下落速度不快,一個多小時,才滴了小半瓶兒。李木魚一直在睡,樣子很放鬆,睡的很沉。孟小冬坐在牀邊兒玩手機遊戲,不一會兒,提示音響起,沒電了。悻悻收起手機,她懶懶打個哈欠,活動活動僵硬的脖頸,站起身在病房內四處走動。雪白的牆壁透着剛粉刷過的痕跡,牆角還殘餘着些斑斑點點的白。不大的房間一左一右放着兩張牀,看佈局應該是不久前剛剛改做病房之用,大概爲了緩解就診高峯期時的鋪位緊張。在牀頭來來回回溜達了會兒,肚子有點餓,晚上沒喫飽。正琢磨着晚上回家弄點什麼宵夜喫的當口,李木魚放在牀頭的手機響了,刻板的“叮叮”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分外響亮,孟小冬一個箭步衝上去抓在手裏,匆匆掃了眼屏幕上的號碼:李默。剛到醫院時,李木魚給他打過電話,告訴他自己晚上還有其他應酬,要很晚纔回去,不用等門,早點睡覺。孟小冬按下忽略鍵,鈴聲隱去,正準備放回去,牀上人醒了,“誰的電話?”沙啞的嗓音,夾雜着初醒時的慵懶。
“李默,你要不要給他回一個?”孟小冬站在牀邊,把手機遞給他,看看錶,快十二點了,那小孩兒還沒睡?
李木魚想了想,端起牀頭櫃上的水杯喝了幾口,乾澀的嘴脣看起來滋潤了些,一陣輕咳過後,聲音也不似剛纔那般沙啞,“困不困?”他問。
“還好,反正放假,我白天也可以睡。”孟小冬拉過凳子坐在他身邊兒,伸手摸摸他額頭,有點汗意,溫度倒是降了些。
李木魚翻開手機,給李默回電。小孩兒雖然嘴硬,卻也聽得出話語間的擔心。電話裏,他不停追問李木魚跟誰在一起,什麼應酬要這麼晚還不回家,李木魚嘴角帶笑,敷衍的完美,看得出心情不錯。
“李默其實挺可憐的,天天被你耍。”
“他一直在等着反攻倒算的那一天,什麼時候能徹底將我一軍,他就長大了。”
孟小冬支着下巴想了會兒,搖搖頭,“我總覺得你在對李默的教育問題上太急進,就算他再聰明,畢竟經歷的事兒太少,很多時候沒辦法跟上你的腳步。”
“他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樣,我哥嫂去世的時候他已經懂事兒了,所以在他心裏,我永遠是叔叔,是長輩,是朋友,可永遠取代不了父親的位置,我不能讓他太過依賴我,這樣對他的成長不利,我讓他學很多東西,也是爲了以後他能給自己更多選擇的餘地。”
看來木魚兄今天興致不錯,難得這麼善良這麼正常的跟她探討問題,“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帶着李默,對解決你的個人問題將是一個非常現實的阻礙。”
李木魚望着她,眼神兒幽深,似深夜中無光反射的山泉,暗沉平靜的令人心驚。孟小冬被他看的直發毛,這種不溫不火的凌厲,實在讓人有點喫不消。轉念想想,自己剛纔那話說的確實不太合適,太直白啊太直白,以後一定要注意!
“從我決定領養李默的那天起,婚姻就已經被排除在人生必須經歷的幾件事兒之外。”
……
人生必須經歷的幾件事兒?孟小冬豎起耳朵,嗅到八卦的味道。她實在很好奇,像木魚兄這般人品,奮鬥目標究竟會是什麼?房子車子票子這些樸素的理想他好像都已經實現了,婚姻無所謂了,老婆變成可有可無了,孩子早會打醬油了,究竟還有什麼事兒是他必須要實現的?
“想知道?”他喝了口水,慢條斯理的問。
孟小冬很配合的點頭,指指自己的耳朵,“恭聽中……”
李木魚被她搞怪的樣子逗樂兒了,不疾不徐道,“人生必須經歷的幾件事兒,我已經實現了一件,正在經歷一件,還有兩件待完成。如果你智商稍微高過常人,大概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
孟小冬抓耳撓腮的琢磨了半天,得出一個令人沮喪萬分的結論:她的智商,果真普通的一塌糊塗。
李木魚眯着眼兒,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她表情豐富的面孔。精緻的妝容恰到好處的襯托出她平時易被人忽視的五官輪廓,談不上驚豔,卻秀美可人。不得不承認,孫少晏確實極精準的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優點,將其展露的淋漓盡致。若非超乎尋常的瞭解,就算技巧再好,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實在想不出,你就給個痛快話吧!”幾度思量未果,孟小冬不甘的豎起白旗。
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李木魚不禁莞爾,“下次吧,我再睡會兒。”
……
不厚道!
“別瞪了,你也去旁邊那張牀上睡會兒,掛完點滴我叫你。”
……
僞溫柔!
“睡覺時老實點,當心把旗袍兒扯破,那叉兒本來開的就夠高了。”
……
現原形!嘴毒心黑麪善心惡!結論:危險品一隻!只宜遠觀,不適褻玩!
回家時,已凌晨三點。
澡也沒洗,脫下衣服直接爬上牀,沒幾分鐘就進入夢鄉。
很酣暢的一覺,睡了個對時,睜眼的時候,已下午三點多,滿身疲憊一掃而光,揉揉眼睛,利落的翻身而起,開始愉快的一天。不,愉快的半天。
浴室裏哼着歌兒幸福的洗刷刷,渾身上下香噴噴粉嫩嫩,手術留下的刀口變得越來越淺,孟小強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窗外陽光明媚,雖然熱了點,心情倒不錯。插上手機充電器,開機,短信。一條條看,信息量還挺大,幾乎全是垃圾。去其糟粕後,獨餘精華一條兒,老媽發的:小冬啊,今天我陪舅舅們去青縣夾谷(峽谷)公園覽繩(覽勝),傍晚十分(時分)回來,你有空一塊兒回來喫晚飯。
自從年初老媽掌握了發短信這門技術後,隔三岔五就得給她來上一條兒,不正規的小學教育導致的後果是經常出現錯字別字,好在她已經被學生培養出了超強的糾錯辨識能力,每次碰到那些詞不達意的文法錯字,腦海裏下意識進入自動翻譯狀態,畢竟在經常面對諸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抑或是“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妻妾成羣”此類充滿創造性的詩詞填空時,任誰都會在崩潰抓狂中殺出一條血路,進而坦然以紅叉兒判之。
爲了顧及她老人家的面子,孟小冬回覆曰:老媽,今晚有事兒,您跟舅舅覽繩愉快,明天我和二哥去送站。
翻開日曆,昨天星期六,今天星期天。
週末超市經常搞促銷,孟小冬掙扎了會兒,窩在家裏怪悶的,去看看有什麼打折商品也好,順道買點菜回來,下個星期就要光榮的奔赴家教崗位,今晚好好犒勞犒勞自己的胃,積聚能量,重新出發!
地鐵,擠。
天橋,很擠。
超市,非常擠。
孟小冬抹去腦門子上的汗珠兒,推着購物車順着人流穿梭,一個個舉着大喇叭的促銷小姐在她耳根子底下賣力宣傳,震的她心肝兒劇顫,屢屢順着人縫兒落荒而逃。
點心區這個點兒沒有特價商品,人潮相對稀少,她如釋重負般站在空調出風口下愜意的享受冷氣,身邊一對兒年輕男女推着車從她身邊兒經過,看背影兒,畫面極和諧,孟小冬有點羨慕,這樣的幸福,曾經離她只有一步之遙,她拒絕了,就算時光逆轉,給她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她依然會拒絕。經歷過的人,才知道,拒絕幸福,對自己是一種怎樣的殘忍。她從一開始就錯了,所以,她一直不斷的告誡自己,這種殘忍,是在贖罪,爲他和她共同犯下的錯誤,贖罪。
“陽陽小叔,我要喫這個酥餅。”
……
稚嫩可愛的聲音突兀的闖入耳中,孟小冬下意識轉頭,右後方不遠處,夢幻的畫面。漫畫美男和童話天使的組合。若那個漫畫美男的名字不叫展陽陽,那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掏出手機把這完美的一幕用手機拍下來作爲永久的紀念。
兩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兒,一左一右牽着展陽陽的手,活脫脫壁畫上的肉肉小天使。更絕的是,一樣的打扮,一樣的面孔,一樣的高矮胖瘦,任你瞪掉眼珠子也找不出絲毫差別,雙胞胎!孟小冬左看右看來回看,心癢難耐,悄然升起股強烈的衝動:撒開腿奔過去搶過來摟在懷裏先親後捏捏完接着親!當然,是指那對兒雙胞胎。
“怎麼是你?”淡漠的聲音,很不識相的擊散了她陶醉的意淫,展陽陽爲什麼永遠能跟她相遇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進而用些錯誤的言辭將這一連串兒的錯誤串聯起來,書寫着自己越來越不招人待見的錯誤人生呢?!
“你好。”討厭歸討厭,禮貌不能少,誰讓齊薇就好他這口兒,“這兩個可愛的小帥哥是?”隨着問話,視線下移,畫面順眼多了。
“朋友的兒子。”
“阿姨好。”異口同聲。
“好好好……”孟小冬蹲下身子,撫摸着他們毛茸茸的小腦袋,心情high上了天。
展陽陽低頭看着她,皺皺眉,想阻止。站在他左邊的小男孩兒卻好似很享受,臉上漾出兩顆小酒窩兒,“阿姨好溫柔,不像我媽,每次拍我腦袋都好大力。”
右邊小男孩兒聽後,笑眯眯的點頭附議,“沒錯兒!不過,大寶,你有沒有覺得阿姨笑起來時,那對兒彎彎的眼睛,很像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