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下班高峯期, 塞車是必然的。
途中齊薇來了個電話。小冬剛要說展陽陽就在她身邊, 卻聽齊薇搶先道:“冬子,路上塞車,我可能要晚點兒到。孫美人在我車上, 你要不要跟他說兩句?”
小冬一聽,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很久沒見過二哥了, 久到竟然開始覺得害怕。
“冬子,你啞了啊?說話!”
車停在紅燈前, 展陽陽不解地看着她, “齊薇的電話?”
小冬機械地點點頭,“你跟她說好了。”
展陽陽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手接過手機, “齊薇, 是我。”
“陽陽?”齊薇詫異驚呼,“你在國內?”
“嗯, 有什麼話等會兒喫飯的時候再談。我這邊也塞車, 飯店見。”說完,他乾脆利落地合上手機,隨手丟給小冬。
車流緩緩移動,車廂裏沒有再響起手機的鈴聲。
小冬幾經掙扎,終於下定決心, “展陽陽,麻煩你在前面的路口停一下,我要下車。”
“爲什麼?”
“你跟薇姐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我在旁邊聽着多不合適。”
“我覺得挺合適的,再說我也沒什麼話需要跟齊薇單獨談。”
“反正我就是不想去了,你在前面讓我下車就行了。”
“齊薇車上還坐着別人吧?”展陽陽非常肯定。眼看就要到路口了,可他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你到底要不要停車?”小冬被他嘲弄的眼神刺激得心裏更加煩躁,語氣又急又衝。
展陽陽冷哼一聲,“不停。瞪着我沒用,你要真不想去,可以選擇跳車。”
“你……”小冬被他噎得胸口直犯堵,頓了頓,才說,“算了,不停拉倒。”到了飯店他總是要停車的,到那時再走也不遲。
“孟小冬,我覺得像你這麼活着特別沒勁,真的。”展陽陽瞥了她一眼,冷冷地道。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送給你。”
“嗯,我也覺得自己活得是沒什麼意思。其實有時候我挺羨慕齊薇的,她活得特真實,比我強。”展陽陽倒是沒有被她的話激怒,言語間竟有些欷[。漫不經心的語調裏少了幾分往日的張狂,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
兩個人各懷心事,一路上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展陽陽開着車拐進飯店的停車場,小冬看到齊薇的車已經停在那兒了。她的逃跑計劃尚未實施,就已經被展陽陽毫不溫柔地拽進了電梯。
頂樓的旋轉餐廳裏客人不多,他們這一桌人顯得尤其出衆。
“小冬,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兄妹倆見面後的開場白。
齊薇覺得這兩句話帶給她的衝擊,甚至超過了看到展陽陽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們兩個斷絕兄妹關係了?”展陽陽坐在齊薇身旁,頗爲好奇地道。
齊薇皺起眉,“我看差不多。”
孫少晏指指身邊的空位,“別客氣,坐。”
小冬僵立原地,繃着臉沉默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道:“二哥,我們能不能不這麼說話?”
孫少晏展眉輕笑,聲音卻依舊冷颼颼的,“那我們應該怎麼說話?”
齊薇實在看不下去了,“孫少晏你適可而止吧!冬子別杵在那兒了,趕緊坐下,有話好好說。”
“薇姐你們喫吧,我先走了。”小冬覺得自己要是再待下去,一定會窒息在這壓抑的氣氛中。誰知她剛一轉身,就聽到二哥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小冬,我被調回總部,下個月初動身去法國。”
“啊?”小冬一聽,哪裏還顧得上生氣,跑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急急地道,“你瘋了啊!腿還沒好呢,爲什麼這麼急着走?”
“早點兒走有什麼不好?我走了,你就不用再成天小心翼翼地躲着我了。”
齊薇聞言,強忍住笑,插話道:“孫美人,你知道不知道你這句話聽起來像什麼?如果我說出那兩個字,你的一世英名可就徹底毀於一旦了。”
孫少晏的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沒理會她的調侃,對小冬說:“坐下吧,大家都餓了。”
剛點完菜,小冬就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
這下可好,不想走也不成了。大舅來了,單槍匹馬毫無徵兆地殺進城來了,此刻正在火車站,等着家裏人去接。
“二哥,大舅肯定是知道劉小琴懷孕的事了!我媽在家準備飯呢,我得趕緊去火車站接他!”說完,小冬急匆匆地起身準備走。
孫少晏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小冬望着放在牆邊的柺杖,無奈道:“你現在這樣去火車站那種人多的地方太不安全了。再說大舅要是看到你,鐵定第一時間就得讓你把馬汀找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還是先穩住他再說。”
“我打電話叫小丁過來送你去。”
“別麻煩了 ,我自己打車過去就行了。大舅估計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齊薇倒是很想開車送他們過去,可這樣一來,就把展陽陽自己晾在這兒了。好不容易見面,真的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不能再耽誤了!你們慢慢喫,我走了!”
孫少晏皺着眉頭正想阻止,卻見展陽陽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晃着車鑰匙對齊薇說:“你們兩個慢慢喫,我送她去火車站。”
齊薇錯愕道:“爲什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樂於助人了?”
孫少晏面無表情地盯着展陽陽,眼神非常冷。
“齊薇,你要是有話非要跟我當面說清楚的話,明天下午兩點去濱海西路上那間陶藝店找我。”
小冬難以置信地呆立當場。這個囂張的捲毛天才向來都是目空一切鼻孔朝天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平易近人了?莫非去了趟西藏,心靈真的被淨化了?
“你不必揣測我這麼的動機。其實答案很簡單,我純粹就是閒得無聊。”
小冬覺得,這根本不能算是理由。可是,她不得不承認,展陽陽看起來真的是一副無聊到想跳樓的樣子。
時間緊迫,她顧不得多想。剛坐進車裏,還沒來得及繫好安全帶,車尾已經猛然掉轉。極短的停滯過後,車身好似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出……
“你……”小冬坐直身子,緊緊地攥着安全帶,“你慢點開,其實我也不是那麼趕時間。”
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孫少晏靜靜目送那輛囂張的藍色法拉利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絕塵而去。
“展陽陽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問。
“我怎麼知道!”齊薇無精打采地把玩着手裏的茶杯,“大多數時候,他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孫少晏嘴角挑着一抹略帶嘲諷的淺笑,“我一直以爲,像他那種張狂囂張的人能安全地活到今天,本身就是個奇蹟。”
“他不是個壞人,你何必總是針對他?”齊薇知道他向來對展陽陽都沒有好感。
孫少晏習慣性地想掏煙,卻發現出門的時候忘記把煙帶在身上了。
齊薇笑着把自己包裏的煙丟給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酒店房間裏,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一幕。
“良家婦女不該抽菸。”孫少晏點了一根菸,輕輕吸了好幾口。每當他心情煩亂的時候,煙總是能讓他很快鎮定下來。也許,這種鎮定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神經麻痹。
齊薇正想去拿煙,聽到他的話,手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緩緩落下,“不抽菸的婊子依舊是婊子。”
孫少晏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笑起來,“齊薇,每當你進入某種自我鄙視的狀態時,說話就會特別粗俗。”
“謝謝誇獎。”她漫不經心地把點燃的煙夾在指間,扯着嘴角,笑得頗爲自嘲,“前陣子家裏給我介紹了個對象,人還不錯。去美國前我跟他約會過幾次,結婚過日子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
“我聽蘇笑說他見過那男的,據說臉特像趙本山。”
齊薇撲哧一笑,“跟你肯定是不能比,可也不至於歪成那樣兒。臉是長了點兒,但是絕對沒彎到豬腰子那種角度。”
孫少晏彈掉菸灰,涼涼地道:“別拿我跟豬腰子臉比。”
齊薇聞言,肆無忌憚地大笑了好一陣子。笑完後,神色忽然黯淡下來。她默默抽着煙,精緻的側臉映在玻璃窗上,弧度優美的捲翹睫毛上下顫動,美麗的杏眼裏不再有往日的銳氣。此刻坐在孫少晏面前的她,只是個落寞的小女人。
清香四溢的飯菜擺在桌上,兩個人胃口不佳,誰也沒有動筷。不遠處,兩個端着托盤的服務員湊在一起悄聲低語,猜測着這對形貌出色的男女跟剛纔那對匆匆離去的男女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在她們看來,這個男人有些面熟。這樣的長相,就算在娛樂圈也並不多見。他靜靜地坐在那裏,視線不時望向窗外,看起來既不像是在欣賞夜色,也不像是在仰望星空。清冷的目光穿過黑暗,越過千山萬水,似是在追尋着什麼,又像是在緬懷着什麼。沒有人能走進他的世界,也沒有人能融化他眼裏的冰霜。
服務員看得有些癡了。身後那桌客人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上托盤裏的脆皮烤鴨——整整五分鐘了,還沒上桌。
齊薇連着抽了兩根菸,嗓子有些乾澀。她端起茶杯,大口喝光了杯中的茶,潤潤嗓子,打破沉默,“喫飯喫飯,菜都涼了。”
孫少晏脣角微揚,笑得自嘲。拿起筷子隨便喫了幾口,食不知味。
齊薇不時地往他面前的盤子裏夾菜,嘴裏不忘擠兌他兩句,“孫美人,你這飯量也太不像個男人了!大口喫肉,大口喝酒才能盡顯男兒本色!”
“豬腰子臉的喫相一定很狂野。蘇笑說,他的胳膊比你的大腿還粗。”
齊薇聞言,頓時杏眼圓睜,憤憤地說道:“蘇笑那個渾小子怎麼知道我大腿有多粗?”
“這不難猜。當然,蘇笑的數據肯定是不準確的。處男通常不具備用眼睛來測量女人身體各部位尺寸的能力。”孫少晏笑得更舒展,聲音溫潤淡雅,好像一陣輕柔的風拂面而過。隱形眼鏡在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點點耀人的光芒,清冷的黑眸裏似有星光閃爍。
不知爲何,齊薇看着看着,竟然覺得雙頰隱隱發熱。她的腦子裏巨雷轟鳴,不敢相信自己剛纔竟然有點莫名其妙的心動——這痞子勾引女人的功力實在是不可小覷!
“真是百年難遇的奇景……”孫少晏放肆地大笑,“齊薇,你臉紅了。”
速度與激情。
小冬坐在車上,腦海中飛快閃過那部電影裏的飛車畫面。
展陽陽車技非常好,這是毋庸置疑的。若是年輕十歲,她恐怕會搖下車窗,興奮地尖叫……
名車,美男,激情的狂飆,多麼浪漫銷魂的體驗。可惜,十年前她唯一坐過的車,是自行車。
“市區超速會被開罰單的。”小冬似乎漸漸適應了他非人的駕駛速度,聲音聽起來頗爲鎮定。
展陽陽瞄了一眼時速表,鬆了鬆腳下的油門,不以爲然地道:“這條路上哪裏有測速雷達我都一清二楚。”
“難道你從來沒被警察抓到過?”小冬對他的話頗爲懷疑。
展陽陽思索了片刻,嘴角忽然綻出一抹輕柔的笑意,憶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葉南開着他的車,以近乎亡命的速度飛馳在濱海的高速公路上。那是葉南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他面前釋放自己的情緒。他清楚地記得,那一晚她眼角隨風而去的淚水。那時候他對她,也許只是欣賞。欣賞她的瀟灑,欣賞她的獨立,欣賞她的堅強。這種欣賞,越來越多地吸引着他的目光。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視線,已經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葉南不知道他這次突然從美國回來,自然也不會知道昨天他曾去監獄探望修月。
從修月入獄起,他幾乎每個月都會去一趟。
葉南並不知情,修月說,這是男人之間的祕密。昨天,修月對他說:“兩個月後,大寶和小貝生日那天,來監獄接我。”
他有些意外,不明白這話裏的意思。也許事情來得太快,他竟有些措手不及。
修月要出獄了,比葉南預計的時間早了近一年,修月說,他要給葉南準備一場最盛大的婚禮,很多事情需要提前準備。
修月的要求他無法拒絕。六年的監獄生活對修月而言,彷彿是慵懶的獵豹厭倦了血腥的廝殺而陷入的冬眠蟄伏。冬眠過後,迴歸自由奔馳的草原,他仍舊會成爲毋庸置疑的……王者。
“我駕駛執照被吊銷過一次。”
許久的沉默過後,小冬幾乎忘記了剛纔他們在談論的話題。頓了頓,她說:“你是不是特別享受那種與衆不同的感覺?就是那種鶴立雞羣的感覺。”
一個急轉彎過後,展陽陽隨口道:“照你這麼說,你也屬於雞羣中的一分子。”
小冬被他抓住語病,懊惱不已,幸好這時火車站已遙遙可望。她覺得,跟展陽陽在一起,對任何人的忍耐力都是一個考驗。他永遠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言勾起人心底的火氣,然後興致勃勃地撩撥幾下,熊熊大火便順理成章地燃燒起來。也許,這就是他爲什麼這麼不招人待見的原因——至少她是這樣認爲的。
小冬急匆匆地在人羣中搜尋大舅的身影,展陽陽則雙手插在褲兜裏,悠閒地四處張望。
大舅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他在小冬找到他之前,就已經發現了她的存在。
這要得益於展陽陽那身扎眼的裝束。印滿英文字母的灰色套頭衫和那條破得不能再破的牛仔褲,成功地攫住了大舅的視線。大舅那雙微顯混濁的眼睛裏,染着濃濃的厭惡。
當得知這個穿着與二流子無異的小青年竟然是小冬的朋友時,大舅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小冬,你是當老師的,隨時隨地都要注意影響!”說完,還別有所指地瞥了展陽陽一眼,言下之意很明顯。
“對,你是老師,要注意影響。”展陽陽嬉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走吧,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們回去。”
大舅毫不客氣地把小冬拉到自己身旁,沉聲道:“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打車回去。”
小冬尷尬不已。她原本就不想讓展陽陽跟來,因爲古板守舊的大舅一定不會對他有好印象。可他似乎真的是很閒,不顧她的反對,就這麼大咧咧地跟了過來。這下子大舅回去時,一定會跟媽媽嘮叨個沒完。
展陽陽無所謂地聳聳肩,瀟灑地轉身而去。
大舅見狀,臉色稍稍舒緩。兩個人正要走,卻聽……
“孟小冬,你的包落在我車上了。”
啊?小冬低頭一看,果然發現自己兩手空空,“你下車的時候怎麼不提醒我?”
展陽陽眨了眨眼睛,很無辜地望着她,“因爲我也是剛剛纔發現你手裏似乎少了點什麼。”
“大舅,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不行!”大舅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往停車場走的路上,大舅低聲問她;“小冬,
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來路不正的朋友?他的車是哪兒來的?”
大舅你小點聲。他就是穿得比較另類,其實人還挺不錯的。” “那他是做什麼工作的?”大舅冷哼。好人家的孩子,哪有耳朵上穿那麼多洞的!
“這……”這小冬語塞。說起來,她還真不知道展陽陽究竟是做什麼的。只是從齊薇那裏零星地聽說他家裏很有錢,而他本身也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似乎做過不少工作,但是每一份又都幹不長。
大舅見她躊躇不語的樣子,心中更加相信自已的判斷。
幾個人走進停車場,裏面密密麻麻地停滿了車。
“你的車在哪兒?”大舅問得很不客氣。
展陽陽挑挑眉,抬手遙指。
大舅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神色頓時變得有點古怪,盯着展陽陽上上下下瞧了半天,疑惑道:“卡車司機成天跑長途,哪有你這麼細皮嫩肉的!”
小冬聽得滿頭霧水,展陽陽則很快就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你是在說那臺裝木材的大卡車?它旁邊那輛藍色的纔是我的車。”
小冬強忍着笑,挽起大舅的胳膊,尾隨展陽陽走了過去。
展陽陽打開車門,彎腰從後座上把她的包拿出來。大舅神色複雜地繞着車身轉了兩圈,沒有再說什麼。
臨走前,展陽陽叫住小冬,從錢包裏掏出一張金色的卡片在她眼前晃了晃,“拿着這個,免得你家人以爲你誤交損友,破壞了人民教師的形象。我走了,拜拜。”
不待小冬看清卡上的字跡,大舅怒氣衝衝的聲音已經在她耳邊響起,“小冬!你跟他究竟是什麼關係?他爲什麼要給你信用卡?”這種卡他在小琴那兒見過,聽說用這種卡買東西可以直接賒賬。
“大舅,這不是信用卡,這是張設計比較特殊的名片……”小冬就着停車場昏黃的燈光辨析着上面印的文字。真不愛國,全是英文。不過比起李木魚的德文名片,上面的內容算是通俗易懂多了。
名片上的內容很簡單,除了電子郵件和電話號碼外,只有短短兩行字。翻譯過來,大致意思應該是d 美國花旗銀行高級投資顧問,展陽陽博士。
小冬不知道該不該翻譯給大舅聽,畢竟他老人家向來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深信不疑。要是大舅知道被他視爲二流子的展陽陽竟然擁有如此金光閃閃的身份,打擊恐怕是毀滅性的。
“這名片上都說了些啥?”大舅推推她胳膊,好奇地問。
“上面是法文,我看不懂。”小冬把名片塞進包裏,輕描淡寫地道。
“弄這麼個鬼畫符似的東西,誰知道是真是假!”大舅憤憤不平地拎起腳邊的巨型編織帶,跟小冬一起離開了停車場。
回到家,爸媽已經把飯菜都準備好了,三姨也在。
大舅這次來得突然,在電話裏也沒說有什麼事,
弄得家人心裏七上八下的,琢磨着是不是姥爺在老家出了什麼意外?
一見面,不等媽媽詢問,大舅就率先道明瞭自己的來意。除了小冬,家裏人聽完後全都傻眼了。小琴懷孕了?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以呢?!
圍坐在餐桌前,大舅痛心疾首,嚷嚷着一定要把那個始亂終棄的陳世美找出來,掛個牌子,當街yx!
小冬在腦海中想象着馬汀遊街的畫面,忍不住失笑出聲。
二姨在桌子下面捅捅她,未等她反應過來,大舅已經發話了,“小冬,你是不是認識那個把小琴逼得無路可走的負心漢?”
小冬連忙搖頭,“不認識!我最後一次見到表妹是在半個多月前,她跟我說她懷孕了。後來我再給她打電話,就全部轉進了語音留言。”
“什麼?”媽媽一聽,頓時變了臉,“你早就知道小琴懷孕的事?爲什麼不跟家裏說?”
小冬無語。她不知道劉小琴是怎麼跟大舅說的,不過依照自己多年來對她的瞭解,她跟大舅說的,多半與事實相差甚遠。無限放大對自己有利的部分,徹底忽略對自己不利的部分,然後添油加醋地扯進一堆不相乾的人來分散大家對事件本身的注意。她不知道在劉小琴的敘述中,自己究竟扮演了個怎樣的角色。
果然,就見大舅面色不善地道:“小冬,當初小琴進城找工作,我親手把她託付給你。在這件事上,你的表現實在讓我太失望了!小琴說她找你商量,你卻告訴她,千萬不要告訴家裏人,還勸她悄悄地去把孩子給打掉。小琴進城時間不長,什麼事都以你爲主心骨,你怎麼能給她出這種餿主意?大舅從小到大,除了小琴之外,最疼的就是你。你什麼時候竟然學會跟大舅撒謊了?還說不認識那個混賬男人!當初不正是你把他介紹給小琴的?現在怎麼又不承認了?小琴心眼實,覺得人是你介紹的,那肯定不能有什麼問題,所以那個男人說要跟她登記結婚她就信了,還被他哄騙着上了牀!她是真的愛上那個男的了,死活都要跟他結婚,在家裏飯也不喫覺也不睡。我跟你舅母看着她變成這個樣子,心都碎了啊!小冬啊,就算大舅求你了,小琴說這件事只有你能幫她了。她說只有你纔有辦法勸那個男的回心轉意,跟她結婚……”
大舅說着說着,眼圈就紅了……
小冬現在只想幹一件事——殺人。
“大舅,表妹還說什麼了?”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鎮定,鎮定得讓大舅一時間竟有些亂了方寸,頓了頓,才說,“她現在情緒很低落,你就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了。她說,要是連你也幫不了她,那她只能……”
“只能什麼?只能去尋死?”
她話音方落,就見媽媽拍案而起,“小冬你給我閉嘴!”
大舅重重嘆了口氣,“小冬啊,你不一要怪大舅埋怨你。小琴是我的心頭肉啊,有哪個當爹的看着自己的女兒被人玩弄了感情,搞大了肚子還能無動於衷的?”
“人舅,時間不早了,你坐了半天的火車肯定也累了,今晚你就早點兒休息吧,這件事情我們明天再慢慢商議。”說完,小冬連“再見”也沒說,就起身拿起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她知道爸媽現在一定快氣瘋了,可她實在沒辦法在那裏再多待一秒。她真的很怕自己會一時失控,當着全家人的面把劉小琴那些令人髮指的行徑一一拆穿。她不能這麼做,大舅不會相信她的話,也不願意相信她的話。而爸媽知道真相後,立場也只會變得更加尷尬。
劉小琴!!
小冬恨恨地衝到路邊,伸手攔了輛出租。她只想盡快逃離這個地方,逃得越遠越好。
上了車,司機問她要去哪兒。她腦子一片混亂,隨口報出個地名。司機看出她心情不佳,一路上沒跟她搭話,而是自娛自樂地聽着電臺裏的廣播。
破舊的音響裏傳出的嘈雜歌聲擾得她氣血翻湧,起,她恍若未聞。
司機不時透過觀後鏡小心翼翼地觀望她的動靜,
頭痛不已。猶豫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姑娘,你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可能是什麼人有急事找你。”
小冬毫無反應,只是愣愣地望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法國梧桐,似乎靈魂早已遊離體外,坐在這裏的只不過是一尊沒有生命的軀殼。
司機剛說完,手機鈴聲再度響起。透過觀後鏡
,看到她低頭在包裏翻騰了一陣,還以爲他聽了自己的勸告準備接電話。誰知下一秒鐘,卻見她飛快地搖下車窗,抬起胳膊,狠狠地把鈴聲未斷的手機扔了出去……
“姑娘你……”
“對不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小冬勉強維持着聲音的平穩,從嗓子眼兒裏擠出這句話。
司機見狀,識趣地不再說話,順手關掉了正在收聽的電臺節目。
車廂裏霎時間沒了響動,安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十幾分鍾後,目的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