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都市小說 > 後宮甄嬛傳 > 寒鴉(四)

回到宜芙館已經夜深,知道陵容必定輾轉反側,憂思難眠,命流朱去囑了她“放心”,方纔安心去睡。

次日一大早陵容匆忙趕來,還未進寢殿眼中已落下淚來,俯身便要叩拜。我忙不迭攔住道:“這是做什麼?”

陵容喜極而泣:“今早聽聞皇上命刑部重審爹爹牽涉運送軍糧一案,爹爹活命有望。多謝姐姐去爲陵容與爹爹求情。”

“何止活命,若是安大人果真無辜,恐怕還能官復原職。”我扶起她道:“其實昨日我並無爲你求情,只是就事論事。何況我也並不敢求情,皇後都碰了個軟釘子,我若求情皇上卻應允了,豈非大傷皇後顏面。”

陵容滿面疑惑看我道:“不是姐姐爲我父親求情皇上才應允重審此事的麼?”

“皇上乃一國之君,豈是我輩可以輕易左右得了的。”我拉她坐下一同用早膳,淡淡微笑道:“其實昨日我也無十分把握能勸動皇上。話說回來真是要多謝華妃,若非她心性好勝,恃寵想與皇後一爭高低,在皇上面前要求從嚴定安大人等人罪刑,恐怕這事也沒有那樣容易。”

陵容略一思索,臉上綻出明瞭的微笑,“如此可要多謝她。”

“華妃與皇後孃娘爭意氣,皇後孃娘要爲你求情,她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本來主犯是耿文慶,你父親刑責輕重皇上無心多加理會,殊不料此舉反而讓皇上存了心,我再順水推舟,皇上便有意要去徹查你父親在這件事中是否真正無辜。

陵容道:“姐姐怎知華妃是與皇後爭意氣而非針對姐姐與我?”

我挾了一塊素什錦在陵容碗中,道:“也許有此意。她的親信黃規全前不久在我宮裏犯事被皇上責罰了,以她的性子怎能咽得下這口氣。只是事分輕重緩急。華妃復起之後最要緊的是什麼?就是從奪回協理六宮的權力,與皇後平分秋色。暫且還顧不上對付我。否則,你眉莊姐姐之後要對付的就是我,我哪裏還能得一個喘息之機與你在此說話?”

陵容聽完憂愁之色大現,“那姐姐準備怎麼辦?”

“幸好皇上對我還有幾分寵愛,只要我小心提防她也未必敢對我怎樣。如今情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靜觀其變,還要設法救眉莊出來。”

陵容道:“妹妹無用,但若有可以效力之處必定竭盡所能。”

午睡起來閒來無事,便往陵容那裏走動。

到的時候她正在內間沐浴。寶鵑奉了茶來便退出去了。

閒坐無聊,見她房中桌上的春藤小籮裏放着一堆繡件,顏色鮮豔,花樣精巧。心裏喜愛便隨手拿起來細看。不外是穿花龍鳳、瑞鵲銜花、鴛鴦蓮鷺、五福捧壽、蜂蝶爭春之類的吉祥圖案,雖然尋常,在她手下卻栩栩如生。

正要放起來,卻見最底下一幅的圖案不同尋常,一看卻不是什麼吉祥如意的彩頭。繡着一帶斜陽,數點寒鴉棲於枯枝之上。繡工精巧,連烏鴉羽毛上淡淡是夕陽斜暉亦纖毫畢現,色澤光影層迭分明,如潑墨般飄逸靈巧,可見是花了不少心思。讓人一見之下驀然而生蕭瑟孤涼之感。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不禁嘆惜,難爲了陵容,終於也明瞭了與哥哥相期無日,卻終究還是此時此夜難爲情。不知夜夜相思,風清月明,陵容如何耐過這漫漫長夜。可嘆情之一字,讓多少人輾轉其中、身受其苦卻依然樂此不疲

纔要放回去,心底驀地一動,以爲自己看錯了,重又細看,的確是她的針腳無疑,分明繡的是殘陽如血,何來清淡月光。竟原來她已經有了這樣的心思。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我竟沒有發覺。

聽見有腳步聲從內室漸漸傳來,不動聲色把繡件按原樣放回。假意看手邊繡花用的布料。

陵容新浴方畢,只用一隻釵子鬆鬆半挽了頭髮,發上猶自瀝瀝滴着水珠,益發襯得她秀髮如雲,膚若映雪,一張臉如荷瓣一樣嬌小。

轉念間尋了話題來說,我撫摸着一塊布料道:“內務府新進來了幾匹素錦,做衣裳嫌太素淨了些,用來給你繡花倒是好。”

陵容笑道:“聽說素錦很是名貴呢,姐姐竟讓陵容繡花玩兒,豈不暴殄天物。”

我道:“區區幾匹布而已,何來暴殄天物一說,我宮裏的錦緞用不完,白放着才暴殄天物呢。若能配上妹妹你精妙的女紅纔算不辜負了。”說着自嘲道:“又不是當初臥病棠梨宮的日子,連除夕裁製新衣的衣料也被內務府剋扣。”說着喚流朱捧了素錦進來。

素錦平平無紋理,乍看之下毫不起眼,但是勝在穿在身上毫無布料的質感,反而光滑如嬰兒肌膚,觸手柔若輕羽。陵容是懂得欣賞且擅長絲繡的人,見了微微一呆,目光便不能移開了,雙手情不自禁細細撫摸,生怕一用力碰壞了它。

“你覺着怎麼樣?”我輕聲問。向來陵容對我和眉莊的饋贈只是感謝,這樣的神色還是頭一回見。

陵容彷彿不能確信,轉頭向我,目光仍是戀戀不捨看着素錦,“真的是送給我麼?”

嘴角舒展出明豔的微笑,道:“當然。”

陵容喜上眉梢,幾乎要雀躍起來。我微笑,“如果你喜歡,我那裏還有幾匹。全送你也無妨。”

陵容大喜過望,連連稱謝。

安比槐的事終於告一段落,證明他確實無辜,官復原職。陵容也終於放心。

我時常去看陵容,她總是很歡喜的樣子,除了反覆論及我送她的素錦如何適合刺繡但她實在不捨輕易下針總是在尋思更好的花園之外,更常常感激我對她父親的援手。

終於有一日覺得那感激讓我承受不住,其實我所做的並不多。身爲姊妹,她無需這樣對我感恩戴德。

我對陵容道:“時至今日其實你應該看得很明白。你父親的事雖然是小事但皇上未必不願意去徹查,只是看有無這個必要。在皇上眼中朝廷文武百官數不勝數,像你父親這樣的品級更是多如牛毛,即使這次的事的確是耿文慶連累了你父親,但是身爲下屬他也實在不能說太冤枉。”我刻意停下不說,抬手端起桌旁放着的定窖五彩茶鍾,用蓋碗撇去茶葉沫子,啜了口茶,留出時間讓陵容細細品味我話中的涵義。

見她側頭默默不語,我繼續說:“其實當日皇後爲你求情皇上爲什麼沒有立刻應允而我去皇上就答應了你應該很明白。寵愛才是真正的原因,並不關乎位分尊崇與否。只是看皇上是否在意這個人,是否願意去爲她費神而已。其實那日在我之前華妃亦去過皇上那裏,至於去做怎麼想必你也清楚。所以,事情的真相固然重要,皇上的心偏向於誰更重要。”

陵容抬起頭來,輕聲道:“陵容謝過姐姐。”

我執起陵容的手,袖子落下,露出她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隻素銀的鐲子,平板無花飾紋理,戴得久了,顏色有淡淡的黯黃。

我道:“這鐲子還是你剛來我家時一直戴着的。這麼許久了,也不見你換。”我直視她片刻,目光復又落在那鐲子上,“你父親千辛萬苦送你入宮選秀,傾其所有,只爲你在宮中這樣落魄,無寵終身麼?你的無寵又會帶給你父親、你的家族什麼樣的命運。”

陵容聞言雙肩劇烈一顫,挽發的玉石簪子在陽光下發出冷寂的幽幽淡光。我知道她已經被打動。或者她的心早在以往什麼時候就已經開始動搖,只是需要我這一番話來堅定她的心意。

我長長地嘆了一聲,不由感觸,“你以爲後宮諸人爭寵只是爲了爭自己的榮寵麼,‘生男勿喜,生女勿憂,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不只是漢武帝時的事。皇上英明雖不至如此,但旁人誰敢輕慢你家族半分,輕慢你父親半分?”

陵容冰冷的手在我手中漸漸有了一星暖意,我把手上琉璃翠的鐲子順勢套在她手上,瑩白如玉的手腕上鐲子像一汪春水碧綠,越發襯得那素銀鐲子黯淡失色。

窗邊小幾上便擺着幾盆梔子花,是花房新來供上的,花朵只含了一點苞,猶是淡青的。新葉片片,淡淡的陽光灑在嫩芽之上,彷彿一片片瑩潤的翡翠。

陵容臨窗而坐,窗紗外梧桐樹葉影影綽綽落在陵容單薄的身子上,越發顯得她身影瘦削,楚楚可憐。

我從春藤小籮中翻出那塊繡着寒鴉的緞子,對陵容道:“你的繡件顏色不錯,針腳也靈活,花了不少的心思吧,我瞧着挺好。”

陵容不料我翻出這個,臉上大顯窘色,坐臥不寧,不自覺的把緞子團在手中,只露出緞角一隻墨色鴉翅。

我撫了撫鬢角的珠翠,心中微微發酸,“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宮中女子的心事未必都相同,但是閨中傷懷,古今皆是。班婕妤獨守長信宮的冷清你我皆嘗試過,可是你願意像班婕妤一樣孤老深宮麼?”

我再不說話。話已至此,多說也無益。取捨皆在她一念之間,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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