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都市小說 > 後宮甄嬛傳 > 玉壺冰心 (2)

他折回來望着我的屋子出身麼?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況且溫實初來時都是光明正大的,我往往連門也不關。

不知過了多久,衆人嘻嘻哈哈洗完衣裳,一窩蜂地散了。打溼的衣裳也逐漸幹了。

浣碧把衣裳披在我的身上,小心翼翼地道:“也難怪小姐生氣,奴婢都聽不下去,只覺得噁心。”

我慢慢道:“我不生氣。和她們置氣,太不值得。浣碧,咱們也有不是。”我看她,“我和溫大人的形跡很親密麼?”

浣碧急道:“沒有啊。她們是胡說。”

“我知道她們是胡說。”我一下一下槌着衣裳,似乎在發泄我的憤怒,“我總以爲我和溫大人是以禮相待。但是她們說的難道沒有一點真的麼?這些日子,溫大人是來的勤了,他在外頭望着我的屋子出神”

浣碧低首想了想,輕聲道:“我雖然沒有眼見,但是按溫大人的性子,對小姐的情意,未必不會做這樣的事”

我看一看浣碧,神情頗有些尷尬,“我已經出家修行”

浣碧略略沉思,躊躇着道:“小姐已經離開宮苑,皇上將您廢黜,形同離異,再無瓜葛了。您如今是個自在之身,也難免溫大人有什麼心思再起。”

我漠然一笑,道:“我想,他的確是想太多了。”

浣碧有些埋怨的語氣,“小姐不要怪我多嘴,溫大人對小姐的心思,一直都是那樣的心思,從未變過。只是他如今做的這樣顯眼,真是徒然給小姐添加了閒話又添麻煩。”然而她有感嘆,“只是溫大人的情意,是當真很感人的。”

“我對他這個人的心思,也是從前的心思,從未變過。”我定定想了片刻,“還是疏遠他些吧,別叫他誤會了纔好,也別叫他太難堪。”

如是,每每想到溫實初這日或許會來,我便早早躲了出去。寧可辛苦些走得遠些去刈草洗衣,直到日暮纔回去。偶爾碰上了一回,也不過問了眉莊和朧月的情形,就尋個由頭打發他回去了。

溫實初再次來時我去洗衣了,並沒碰上。回來時院中斜陽滿地,只見浣碧與槿汐都是面面相覷,站在桌邊一臉尷尬。還是浣碧說了,“溫大人來了,這回送了一樣東西來。”

至於送什麼,她沒有說,只努了努嘴讓我看桌上。

我只看了一眼,人就怔住了。破舊的桌上,一個精工細作的白玉壺,玲瓏剔透,胎薄如紙,正好可以放在手心一般的大小。彼時斜暉如金自窗格間漫漫灑進,照在玉壺之上,光轉無限明潤剔透。

我一時不解,道:“他送這樣貴重的東西來做什麼?”

浣碧嘆一口氣,無奈道:“小姐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我依言掀開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壺中別無他物,只有幾片切開削好的雪梨,劃成心形,色澤冰清玉潔。

浣碧絞着衣帶,咬着脣看我。槿汐神色複雜,站在我身側輕輕道:“一片冰心在玉壺。溫大人的心思,娘子要如何回應呢?”

我胸口一熱,一口氣幾乎湧到喉頭,“啪”地一掌拍在了桌上。桌子破舊,縱然我力氣不大,也被震得“撲”地一跳。

槿汐溫和道:“娘子若願意,收下就是。但奴婢瞧娘子的樣子,實實是不願意的。溫大人來這一出,也是太莽撞了。”

我悵然道:“他怎麼總是這樣不明白,這樣不合時宜。他對我的情意我進宮前就已回絕了,從前不要,現在更不會要。我不過視他爲兄長故友,他怎麼總是不明白呢?”

浣碧亦發愁,道:“如今也不好直接回絕了他呀。宮裏的朧月帝姬和沈婕妤,都離不開他的照拂。咱們本就勢單力孤,還要再失羽翼麼?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清楚。”她思量了片刻,又道:“溫大人對咱們的照顧,其實是很多的。”

我只是側首,淡淡道:“他對我的確多有照顧,然而,我是真不喜歡他。”

槿汐只垂手站着,看不出任何表情,“溫大人的情意倒是感人的,這樣的男子也的確是少見。”

浣碧走到我身邊,依在牀邊靠着我,神色傷感而溫柔,輕聲細語道:“其實再想想,溫大人與小姐自幼相識,與小姐的情分自然不一樣。溫大人雖然心急又不會挑時候,可是對小姐的心卻是多年如一。而且他頗懂醫道,又有些家底,若明裏暗裏要幫小姐一些,或是要幫小姐離開這是非之地,也不是什麼十分爲難的事。”

我只問:“他來時,還說了什麼?”

槿汐的話清冷而明白:“溫大人說三日後再來探訪。”

天色漸漸昏暗了下來,彷彿有無數鴉翅密密地遮蔽住了天空,一重疊一重地黑了下來。我只覺得倦怠而厭煩,合上雙眼,淡淡道:“你們出去吧,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這三日裏,我只是如常一般,隻字不提玉壺之事。

玉壺被我小心放在枕邊櫃中,每日小心翼翼地用細布仔細擦拭一遍。三日後的午後,溫實初依言而來,室內早已打掃得窗明几淨,一束新開的梨花雪白開在瓶中,清爽甘甜的氣息讓人覺得格外溫馨。

我早已讓槿汐泡好了茶,只坐着靜靜等他來。或許是我的好氣色感染了他,他原本的忐忑不安之情也稍稍平復了下來。聊過些家常閒話,我把玉壺小心取了出來,放在我與他之間。

我半是嘆息,半是感慨,溫言道:“若我沒有記錯的話,實初哥哥已經二十五歲了吧。二十五歲,若在尋常人家,大約都是妻妾成羣、兒女成雙了。伯父想必早些年就在爲你的婚事煩惱了。”

他只笑笑道:“若不是娶心愛之人,實初情願不娶。”

我緩緩道:“實初哥哥,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時我唱的歌麼?”

他的神色溫柔地沉靜下來,“怎麼會不記得?我永遠都記得。”

我低低唱道:“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爲誰苦?雙花脈脈相問,”卻是忘了歌詞,再也唱不下去了,只得笑道:“真想不起來了。”

溫實初接口道:“下一句也是最後一句只是舊時兒女。”

“難怪我要忘了”我低一低語氣,語中已帶了些許無奈,悵然道:“咱們都不是舊時兒女了,舊時的歌都要忘了。”我轉一轉神色,把玉壺推到他面前,鄭重道,“一片冰心在玉壺。甄嬛自愧不能承受這樣厚重的情意,還請收回吧。”

溫實初神情一變,“這玉壺是我家傳之寶,家父曾經叮囑我,一定要贈與心愛之人,從前我沒有機會送給你。如今我真心誠意懇求你,收下這個玉壺。”

我搖頭,“這玉壺這樣貴重,你是該交給心愛的人。可惜實初哥哥,你卻並不是我的心愛之人,所以我受不起這個玉壺,即便你勉強我收下,對這個玉壺而言,它是被辜負了。”

溫實初無言以對,神情凍住,彷彿被第一場秋霜卷裹的綠葉,沮喪而頹唐,“嬛妹妹,你總是不肯接納我。從前是,如今也是。”

“實初哥哥,恕我直言一句,你時時總記得幼時之事。你心裏喜歡的,或許只是當年未入宮前天真柔和的我,而不是如今的我了。如今的我大異從前,你又何必爲此執念良多呢?”

他忽地抬頭,目中有逼灼的光芒燃燒,“嬛妹妹,我一定要說與你聽,我對你的心意一直都是一樣的。”他聲音微微低下去,卻依舊誠摯,“不僅是在宮裏還是在外頭。”

我靜靜聽他說完,忽而無聲微笑出來。我笑得那樣寧靜,寧靜中有幾乎淡漠不可見的胸有成竹和荒涼,彷彿冬日裏第一層霜降,悄然無聲地落了下來,蒼白茫然。

“還記得曹琴默麼?”我的話突兀的問了出來。

“是。”溫實初的神色頓然一黯,垂手下去,“自然記得的。”

我靜靜道:“是啊!從前的襄貴嬪,溫宜帝姬的生母,追封襄妃。她當日是怎麼死的,你我心裏都一清二楚!”

溫實初神色黯然,額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細密地逼仄出來,“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一想起來總是日夜不安,也算是我的一樁虧心事了。我現在能做的,只能是竭盡心力看顧溫宜帝姬的身體,也算稍稍贖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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