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心裏也不覺微微黯然,神色也寂寥了下來。

他的婚事,他若不說,我是半個字也不會向他提起的。只作不知罷了,我能說什麼呢。

良久,茶亦涼透了。他終於道:“昨天,阿晉惹你生氣了?”

我搖頭,淡淡而疏離的微笑一直保持在脣角,“沒有。我只是爲王爺高興。沛國公孟府的小姐,自然是好的,何況太後又喜歡。”我含了一口茶水在口中,茶水亦是冰涼地洇在舌尖喉頭,冷靜道:“沛國公家世顯赫,已經榮耀了百年,雖然現在手中早沒有了實權,但家教甚好,教出來的女兒家必定是大家閨秀,風華出衆。靜嫺一聽就知道是溫柔大方的好女兒家的名字,先恭喜王爺了。”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滔滔不絕地說那麼多話,彷彿身不由己一般,說得越多,心裏那種淒涼的感覺越是濃重,像霧氣一般一重一重地襲捲了上來。

玄清的神色隨着我的話語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

他望着我道:“你是真心恭喜我麼?”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別過頭去,非常想。可是終於按捺住了,笑到最柔和的狀態,“當然是真心恭賀。”

他的笑容愈發冰涼,雖然是笑着的,可是一點愉悅的情緒也無,讓人看一眼,只覺得心裏驟然被秋風蒼茫地吹過,只餘斜陽脈脈。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無論你是否口不應心,我只告訴你,我並不喜歡孟靜嫺。”他緩緩站起身來,負手站在窗前,“有句話,正好能拿來表達我此刻的心思。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1)孟靜嫺即便如何好到極處,偏偏不是我所中意的。”

有女如雲,匪我思存。他竟拿這句話來表明他的心跡。

我無話可說,只低低嘆息了一句,道:“可是太後十分中意孟家小姐,王爺也的確是該成婚的年紀了,難道要一直這樣拖下去麼?”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明亮如赤焰,“太後不知道,你卻是知道的,縞衣綦巾,纔是聊樂我員。(2)”

心頭劇烈地一震,縞衣綦巾,我不正是修行的縞衣人麼?他那樣直接地說出來了,不迂迴,也不婉轉。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想逃避了,縱然明白他的心意,縱然明白,那又如何呢?於是道:“王爺即便不中意孟家小姐,太後也會爲你挑選其他匹配的婚事,王爺拒絕得了尤小姐,也能拒絕以爲的每一位麼?”我清一清有些含糊的嗓子,“王爺方纔說‘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可是縞衣綦巾之人對王爺,未必是王爺對她的心思,王爺又是何苦呢?”

有秋葉翩然飛舞如蝶,那樣金黃的顏色,竟是天涼好的秋的季節了。他站在無數落葉之前,緩緩道:“母後再堅持,終究也拗不過我自己的心意。我不是君主,婚姻之事不會關聯國運,母後也是不會太勉強我的。”他望着我,目光中的灼熱沒有一分退卻,卻如漲潮的水,水漲船高,“至於縞衣綦巾之人是否心意與我相同,我只堅持自己的心意等待她就是了。因爲清相信,精誠所至,總有金石爲開的一天。”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坦白地對我說出他的心意。

我倒抽一口涼氣,回過呼吸來竟有一點一點蔓延的暖意。幾乎有一剎那的動搖,終於還是沒有再想下去。索性不願再理他,只說:“精誠所至,或許會有金石爲開的一天。只是妾心若如古井,誓不願意再起波瀾,再多精誠,也未必有用的,何必白白用心呢。”

他卻以坦然的笑迎接我的冷淡,道:“是否金石爲開,清只管傾盡精誠就是。”他看向我,只道,“清只希望,娘子再不要說‘恭喜’二字,清實在害怕之極。”

我哀哀嘆一口氣,淺笑道:“好。我再不隨便說就是。只是真有那一日,你也不讓我真心恭賀一下麼?”他的眉頭蹙了起來,我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

他的笑意終於溫暖起來,道:“你可知道,昨晚阿晉告訴我你恭喜我的事,我真真是要被你氣瘋了,恨不得立刻從家宴上跑出來和你好好理論。”

我啐了一口,淡淡道:“我本是好心,你何必找我理論呢。”我微笑出來,“清河王一向自負從容悠閒,謙謙君子,從不曉得你也會有這樣氣急敗壞的時候。”

“也就你這樣氣我罷了。”他悠然嘆息着苦笑,“也就你能這樣氣到我。”

我低低笑了一聲,再也不言語了。

註釋:

(1)、(2):出自《詩經?鄭風?出其東門》全文爲: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翻譯後意思爲:漫步城東門,美女多若天上雲。雖然多若雲,非我所思人。唯此素衣綠頭巾,令我愛在漫步城門外,美女多若茅花白。雖若茅花白,亦非我所懷。唯此素衣紅佩巾,可娛可相愛。此詩是男子表現自己愛有所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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