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都市小說 > 後宮甄嬛傳 > 星河欲曙 (3)

玄凌轉臉吩咐李長,“把帶來燉好的燕窩熱一熱,澆上牛乳,從前昭儀最愛喫的。”李長忙下去辦了,我與玄凌閒話片刻,不過一盞茶功夫,燕窩便端了上來,玄凌就着槿汐的手取過,笑道:“朕來餵你吧。”

我微微發急,“四郎如何做這樣的事呢?”

玄凌低低一笑,眉眼間說不出的溫存體貼,仿若窗外的春風化雨,“爲了你,爲了咱們的孩子,沒有什麼不能的。”他在我身後塞一個鵝毛軟枕,輕輕噓了嘴吹一吹燕窩的熱氣,“再沒胃口也喫些,不爲了自己也爲了孩子。”

我就着他的手喫了一口,側首微笑道:“嬛嬛知道。”

玄凌看我喫了大半,**嘆了口氣道:“本來燕宜有了孩子也是喜事,朕才歡歡喜喜晉了她位份,偏生欽天監說有危月燕衝月的不吉之兆,太後病重,皇後也躺下了,鬧得合宮不寧,朕不得已禁了她的足。”他緩一緩,柔聲道:“嬛嬛,若不是你的身孕,宮裏的事那麼多,朕真沒有個高興的所在了。”

我撫住他的手枕在自己臉頰邊,恬和微笑,“嬛嬛能讓四郎高興,自己也高興了。天象不過是一時之兆,等厄運過去,徐婕妤爲皇上順利產下一位小皇子就好了。”

玄凌安靜攏我於懷,輕輕道:“嬛嬛,長相思還在你處,就爲朕彈上一曲吧。”他似是感懷,“你離宮四年,再無人能彈出這樣有情致的曲音了。”

我熟稔而機械地撥動琴絃,心中生生一痛,曾幾何時,與我琴笛合奏的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世上了。

這樣的念頭才動了一動,眼中的淚水已經戚然墜落,傾覆在泠泠七絃之上。

玄凌忙來拭我的淚,“好好的怎麼掉起眼淚來,誰給你委屈受了麼?”

我搖頭,只一徑含了淚道:“嬛嬛久不彈長相思,如今能再當着四郎的面奏起,只覺恍如隔世。”

玄凌亦是不勝唏噓,“朕有你再得你在身邊,亦如隔世之感。嬛嬛,你從前最愛彈《山之高》,不如今日再彈一次吧。”

我應聲撥絃: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信手徐徐撥了兩遍。《山之高》,我從來只是隻彈上半闋的。只因爲上半闋的相思之意綿綿入骨,更覺得下半闋的傷懷與不祥。然而神思恍惚的一瞬間,素手泠然一轉,已經轉成了下半闋的調子:

採苦採苦,於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來去,千裏相思共明月。

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啊!

內心的驚慟繁複如滾滾的雷雨,幾乎要伏案慟哭一場。《山之高》,原來我一直不敢彈出的下半闋,卻是如此淒涼而昭然地揭開我與玄清的命途。甚至,甚至連“千裏相思共明月”的遙遙相望也不可得。

一闋《山之高》,竟是我與玄凌和玄清的半世情緣了。

然而再難過,浮上臉頰的卻依舊是一個溫婉的微笑。

這樣沉默相對的剎那,玄凌忽然道:“隨朕回宮吧。”

我一怔,心頭卻徐徐鬆軟了下來他終於說出了口。我含淚相望,依依道:“嬛嬛如何還能回宮呢?昔年之事,已經無法回頭了。”

玄凌拉過我的手擁我入懷,感嘆道:“嬛嬛的琴聲一如昔日,未曾更改分毫,那麼人爲何不能回頭呢?”

原來,他是這樣不明白,琴是沒有心的,所以不易變折。而人是有心的,懂得分辨真情假意、用情深淺。而回頭,就是要容忍下從前種種不堪和屈辱,是多麼難。這樣難,難得我連想也不願去想。

卻不能不去想。

我悲嘆一句,惻然低首,“嬛嬛是廢妃,乃不祥之身,即便身懷帝裔,也不敢妄想再回宮廷了。”

“廢妃?”他脣齒間鄭重地呢喃着這兩個字,目光中掠過瞬息的堅決,“既然是廢妃,就重新再冊,隨朕回宮去。”

我猶疑,“太後”

“你有了子嗣,想必太後也不會阻攔。爲了徐婕妤的事人人煩心,就當沖喜也好、安慰太後的心也好,你跟朕回去就是。”

我跪下,眼中含了盈盈的淚珠,“皇上盛情厚意,嬛嬛感激不盡。可是臣妾這樣貿然回宮,雖然太後嘴上不說什麼,心裏總是介意皇上不與她商量就把臣妾這樣的不祥之身帶了回去,不如皇上先稟明太後爲好。再者,”我神情哀傷而委屈,“宮中的嬪妃少不得議論紛紛,嬛嬛情願一個人安靜在凌雲峯度日。”

他溫柔扶起我,“朕曉得你怕什麼。別人愛怎麼議論就怎麼議論去。如今妃位尚缺其一,朕就昭告天下冊你爲妃,與端、敬二妃並立。你的棠梨宮現在惠貴嬪住着,朕就再爲你建一所新殿居住,稟明太後之後以半幅皇後儀仗風光接你回宮,看誰還敢背後議論。你就安心養胎爲朕生一位皇子吧。”他凝視我片刻,手溫情地撫上的我臉頰,憐惜道:“嬛嬛,朕已經讓你離開了四年,四年已經足夠,朕再不會讓你離開。”他吻着我的手心,“這四年,朕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啊。”

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麼?我微微冷笑,正如芳若所說,即便玄凌知道自己錯了也不會承認,因爲帝王的威嚴纔是他所在乎的,其他人即便被犧牲了又有什麼要緊。

我喜極而泣,而這喜之後更有無數重的悲哀與恨意在澎湃。我溫柔伏在他胸前,將胸腔內的冷毒化作無比柔順,道:“四郎有這樣的心,嬛嬛就心滿意足了。”

窗外細雨漣漣,雨絲映上他無比鄭重的容顏,“等朕安排下去,就讓人來下旨。你再忍耐幾天就是。”

玄凌走後,我一顆心才放了下來。槿汐到底沉穩,道:“回宮只是個開頭,以後的路千難萬難,娘娘可要有個準備。若皇後和安氏知道娘娘要回宮,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微微沉吟,“皇上是鐵了心要接我回去,皇後也未必阻攔得了。只怕她順水推舟,來個請君入甕,待我回去後再憑藉她的中宮之權來對我動手,倒不易應付。”

槿汐微微一笑,“眼下皇後一門心思都在徐婕妤身上,娘娘猝不及防地要回宮,她恐怕也要措手不及。”

浣碧切齒冷笑,有尖細的鋒利,“我耳邊聽着這幾年間宮裏竟然沒一個能與她抗衡的人,她也算得意夠了。不過即便她真要做什麼也是枉然,小姐以妃位回宮,不出幾個月生下孩子又要晉位。小姐要和她鬥,未必沒有資本。”浣碧執着道,“只盼小姐身在榮華富貴之中,千萬不要忘了咱們的恨。”

我的心沉如磐石,冷然道:“自然不忘。我如今回宮又哪裏是爲了自己呢。”

槿汐溫婉一笑,透出一抹沉着,“咱們一步一步來,日子長得很呢。”

正說話間,卻是積雲闖了進來,帶着哭腔道:“娘子,不好了!太妃她”

她話未說完,我遽然變色,迅即起身道:“我去瞧太妃。”

安棲觀內翳翳無燭,我從室外奔入,視線一下子無法適應這樣暗的光線。待到適應過來時,才見太妃平躺在內室長榻上,一身素白衣裳,面無血色,兩頰削瘦,彷彿一朵開到萎敗的鮮花凋落在冰冷的牀上。

我的眼簾被銀色的雨絲撲溼,全身都帶着山雨的潮溼氣味,一見如此,不覺悲從中來,伏倒在她榻邊。

積雲哭訴道:“太妃自知道王爺的死訊,已經整整三日不喫不喝了,怎麼勸都不聽,我瞧着太妃是一心求死了。”說罷垂淚嗚咽不止。

我止一止淚意,抬頭道:“姑姑請且出去,我陪太妃說說話。”

我起身關窗,悽清道:“逝者已逝,難道生者也要個個跟隨着去麼?太妃,我未嘗不想跟了清去,跟着他去了也就一了百了,什麼煩惱也沒有了。”

太妃無動於衷,依舊平躺着紋絲不動,彷彿已經沒有了氣息一般。

我安靜伏在太妃榻邊,輕聲道:“清是太妃的命根子,太妃只有這一個兒子,清死了必定會傷心不已。可是太妃只要兒子就不顧孫子了麼?我肚子裏的孩子可是要等着喚太妃‘祖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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