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入夜強勁,鼓鼓地貼着面頰刮過去,似誰的手掌重重摑在臉上,打得兩頰熱辣辣地痛。有片刻的沉默,似是河水東流不能回頭的嗚咽如訴。他的聲音清冷冷的,似積在青花瓷上的寒雪,“從前你說於男女情分上從不相信緣分一說,唯有軟弱無力自己不肯爭取的人,纔會以緣分作爲託詞。以緣分深重作爲親近的藉口,以無緣作爲了卻情意的假詞。”
風夾雜着荼蘼花的淺淺清香,那種香,是盛極而衰時的極力掙扎,我淡淡道:“我亦說過,或許有一天真到了無路可去、無法可解的地步,我纔會說,緣分已盡。或者”我強抑住心底翻湧的痛楚,“清,我實在可以告訴你,我只想了卻我與你的情意。”我按住小腹,低低道:“想必李長已經告訴你,我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四個月,你該知道這孩子不是你的。”
他頹然轉首,聲音裏掩不住的灰心與傷痛,“不錯,四個月,便是我才走一個多月,你便和皇兄在一起了。”他牽住我的手,他的手那樣冷,那種冰天雪地般的寒意從他的指尖一直逼到我的心口,“嬛兒,人人都以爲我死了,那不要緊。你要自保求存也沒有錯,我只是痛惜你,你是從紫奧城裏死心出來的人,何必再要回到傷心地去苦心經營?我實在不忍我情願是溫實初一生一世照顧你。至少,他是真心待你的。”
“溫實初?”我輕輕一哂,“我想要的唯有你皇兄能給我。我父兄的性命,我甄氏一門的活路,我想要的榮華富貴。甘露寺數年我受盡凌辱與白眼,我再也不願任人魚肉!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日子我過得怕了,爲何不是我爲刀俎,人爲魚肉”
他牢牢看着我,那琥珀色的眼眸幾乎能看穿我所有的掩飾。我不自覺地別過頭,躲避他讓人無可躲避的眼神。“你說旁的我都相信,可是嬛兒,榮華富貴何曾能入你的眼裏?你若非要以此話來壓低自己,豈非連我對你的情意也一併壓低了?我玄清真心愛護的女子,豈會是這樣的人?”
我狠下心腸,強迫自己逼出一個驕奢而不屑的笑意,“那麼,王爺,你當真是看錯人了。甄嬛也是凡夫俗子,她想要活,想要活得好,想要身邊的人活得好,不願再被人踐踏到底。”
良久,他悵然嘆息,微抬的眼眸似在仰望遙遠處星光閃爍的天際。他的神色有些悽惘的迷醉,低低道:“那一日我初見你,你在泉邊浣足。那樣光亮華美,幽靜如庭院深深裏盛放的櫻花,又嫣媚如小小的白狐。”
我垂下雙眸,足上錦繡雙色芙蓉的鞋子被露水濡溼,玷了金絲線繡出的重瓣蓮花,在月光下閃爍着璀璨的金。雙足已不再着芒鞋,連一絲金線都能提醒我今時今日的束縛,我再不是無人過問的廢妃,再不是凌雲峯獨自自在的甄嬛。我掐着手心,冷然道:“也許今日心狠手辣的甄嬛早不是你當日心中那隻小小白狐。”我悽澀一笑,緩緩抬頭看着他,“其實你說得也不錯,我何嘗不是狡詭如狐?”
他握住我手腕的十指似僵住了的石雕,一動也不動。夜風吹落大蓬潔白的荼蘼花,落在長河裏只泛起一點白影,便隨着流水淙淙而去。他的聲音有些空洞,像這山間空茫而靜寂的夜,“那日我的船在騰沙江沉沒,江水那麼急,所有的人都被水沖走了。若非我自幼懂得一點水性,只怕早已沉屍江底。我好容易遊上岸邊,卻早已精疲力竭,被埋伏在周遭的赫赫細作制伏。爲了我怕我反抗,他們一路迫我服下讓我全身無力的藥物,從滇南帶往赫赫。”他看我一眼,“那日你我在輝山遇見的那名男子,你可曉得是什麼人?”
我凝神思索,“看他衣飾氣度,必然是赫赫國中極有威望之人”驟然心下一動,忙看玄清道:“莫不是”
“不錯!他正是赫赫的汗王摩格。早在輝山之日,他已揣測我是朝中要人,又恰逢皇兄派我遠赴滇南,正好落入他囊中,中他暗算。”玄清長眉緊蹙,“他既知我身份,挾我入赫赫,意欲以我親王身份要挾皇兄,控勢滇南。”
我想也不想,脫口道:“皇上不會答允的。,”
玄清的眸中有暗沉的輝色,流轉如星波皓皓,“他自然不會答允。在他眼中,一個兄弟如何及得上大好河山,何況那兄弟又是我。”
我的嘆息被河水的波縠溫柔吞沒,“多年前皇位之爭只怕赫赫真殺了你,反而了卻他心頭一塊大石。”
他頷首,“赫赫既知我身份來歷,我自然成了他們眼中的雞肋,更不必費神再知會皇兄已挾持了我。大約他們也只等着來日兩軍相見,把我當作陣前人質,賺得多少便宜算多少罷了。我被扣在赫赫,那一日趁人不防搶了匹馬出來,日夜奔逐到上京邊界才得平安。”他苦笑,“彼時國中人人都以爲我已死在滇南,上京守衛竟以爲我是魂魄歸來。我怕你等的傷心,日夜兼程回京,誰知回京之日,便是你離開我之時。”
我愴然不已,然而這愴然之中更是對世事的怨與悲。然而我能怨誰,人如掌心棋子,往往是身不由己,卻不得不孤身向前。
我望住他,數月的悲辛只化作兩行清淚,無聲無息綿溼衣衫。
他的手掌有殘餘的溫度,有薄薄的繭,爲我拭去腮邊的冷淚。那是一雙能執筆也能握劍的手,如果不是摩格卑鄙到用藥物制住他,或許他早早回到我身邊,再無這麼多的辛酸起伏。然而“如果”和“或許”是多麼溫暖慈悲的字眼,若真有那麼多假設,人世豈非盡如人意了。
他的語氣裏有溫柔的唏噓,“你還肯爲我落淚,嬛兒。”他扣住我的手腕,“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否當真已對我無情?”
呼吸變得那麼綿長,我望住他的眼睛,竟生生說不出“無情”二字。
即便在宮中廝殺殘忍了那麼多年,我也從未停止過對情意的追求。而如今,我止住腳步,這一切,竟是要我親手來割捨。
不知過了多久,他擁我入懷,他的懷抱那樣溫暖,似乎能爲我抵禦住這世間所有的風刀霜劍。連他的氣息亦一如從前,清爽恬淡的杜若氣息,只願叫人沉溺下去,沉溺到死。他的話語似綿綿的春雨落在我耳際,“嬛兒,現在還來得及,只要你肯跟我走,我情願不要這天潢貴胄的身份,與你做一對布衣夫妻,在鄉間平凡終老。”
跟他走,和他廝守到老,是我長久以來惟一所想。
然而時至今日,他真說出了口,這句話似一盆冷水,倏然澆落在我頭上,澆得我五內肺腑都激靈靈醒轉了過來。
我豁然從他懷抱中抽出,不忍看他驚愕而失望的神色,悽愴道:“有情如何,無情又如何?人生在世,並非唯有一個情字。”我眺望甘露寺後山的安棲觀,神色肅然,“若我與你一走,首先牽連的便是你避世修行的母親。即便你還要帶太妃走,那末其他人呢?我們能帶走所有麼?”我的聲音微微發顫,從胸腔裏逼狹出來,“清,我們的愛情不可以自私到不顧我們身邊的人,不能犧牲他們來成全我們。”我看着他,“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他的神色愈加悲慼下去,然而這悲慼裏,我已明白他的認同與懂得。他是溫潤的男子,他不會願意因自己而牽連任何人,這是他的軟弱,也是他的珍貴。
淚光簌簌裏望出去,那一輪明月高懸於空,似不諳世間悲苦,一味明亮濯濯,將我與他的悲傷與隱忍照得如無處容身。
那麼多的淚,我那麼久沒有肆意縱容自己哭一場。我足下一軟,伏在他的肩頭,任由心頭亂如麻緒,只逼着自己將殘餘的冷靜宣之於口,“如果我可以跟你走,我何嘗不願意拋下所有就跟你走。什麼也不想,只跟你走。可是你我任性一走,卻將父母族人的性命置於何地?卻將太妃置於何地?我們一走,受滅頂之災的就是他們!”眼淚堵住我的喉嚨,“從前也就罷了。”我茫然四顧,“如今,我們還能走去哪裏?天下之大,容不下一個玄清、容不下一個甄嬛,即便天地間容得下我們,也容不下我們一走了之後終身愧悔的心。清,由不得我們選擇,不,從來就是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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