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都市小說 > 後宮甄嬛傳 > 空翠孤燕 (2)

我瞧她的神色,像是真心體諒,只道:“婕妤方纔作的《四張機》很好,可見婕妤才學不淺,襯得起這滿架書香。”

徐婕妤柔和微笑,“娘娘飽讀詩書,燕宜早有耳聞。今日相見,不知可否請娘娘賜教一二。”

我輕笑道:“哪裏說得上賜教呢,不過是咱們姐妹間切磋一二罷了。”我抿了一口茶,“婕妤的《四張機》才情橫溢,只可惜調子悲涼了些。婕妤現在身懷有孕,雖然一時被禁足困頓,然而來日生下一兒半女,不可不謂風光無限。”

徐婕妤望着堂中一架連理枝繡屏,惘然道:“嬪妾求風光富貴。”說罷側首微笑,“娘娘亦是精通詩詞,不如和一首可好?”

沉吟的須臾,想起當年玄清入宮侍疾,做了《九張機》與我互爲唱和。不由脫口吟道:“四張機,咿呀聲裏暗顰眉。回梭織朵垂蓮子。盤花易綰,愁心難整,脈脈亂如絲。”

徐婕妤眸中頗有讚賞之意,眉心舒展而笑:“皇上如此喜歡娘娘,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捧着茶盞,輕輕抿一扣潤喉,溫和道:“本宮做這首《四張機》比擬婕妤,婕妤可覺得貼切麼?”

徐婕妤微微一怔,道:“娘娘何處此言?”

“婕妤方纔說不求風光富貴,其實不論求什麼都好,總之腹中的孩子康健最要緊。本宮瞧婕妤賞花吟詩皆有哀慼之色,希望婕妤看人看事,也該積極些好。”我推心置腹道,“母體開懷些,孩子在腹中也長得好些,婕妤你說是麼?”

徐婕妤深深看我一眼,心悅誠服,“娘娘說得是。”

我恬和笑道:“婕妤不用這般客氣。咱們都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婕妤若不介意,大可叫本宮一聲姐姐,咱們以姐妹相稱就好。”

徐婕妤臉色微微一紅,欠身道:“那就謝過姐姐了。”

我走到那架連理枝繡屏處,駐足細看。連理枝幹筆直光滑,枝頭兩隻翠羽紅纓比翼鳥兒交頸相偎,神態親暱,道:“這是妹妹自己繡得繡屏麼?好精細的功夫。”

徐婕妤微笑走上來道:“嬪妾手腳笨拙,不過繡着打發時間玩兒的。若是說到刺繡功夫精湛,宮裏又有誰比得上安貴嬪呢,連皇上近身的內衣鞋襪和香囊都是她親手縫製的。”

我不覺詫異,“妹妹的刺繡手藝那麼好,難道皇上都不知道麼?還是妹妹從沒給皇上做過香囊鞋襪一類?”

徐婕妤神色一黯,勉強笑着撫摸繡屏上的比翼鳥,道:“嬪妾手腳笨拙,皇上怎麼看得上眼呢。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這都是咱們閨閣女兒的一片癡心罷了。”

我笑,“誰說癡心就不能成真呢。”我停一停,“做姐姐的送些金銀綾羅給你也是俗氣,不若把從前所書的一首《九張機》給你。”

“嬪妾願聞其詳。”

和着自己心事難以成雙的輕愁薄緒,輕誦道:“九張機。芳心密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雙頭花下,兩同心處,一對化生兒。”窗外涼風如玉,連吹進空翠堂的風也別有清涼瑩翠的意味。我盈然淺笑,“本宮就以此詩,恭賀妹妹心願得成。”

我扶着槿汐的手出去,回頭見劉德儀躬身跟在身後,和顏悅色道:“好好照顧徐婕妤吧。將來皇子順利生下來,論功行賞也有你的一份。”

劉德儀忙道:“娘娘吩咐了,嬪妾一定謹記於心。”

回到柔儀殿,浣碧進了新鮮瓜果進來,陪我坐着納涼。浣碧拿小銀勺子挖了西瓜出來,那銀勺子做成半圓,挖出來的瓜肉鮮紅渾圓一顆,盛在雪白的瓷碟子裏。

我用銀籤子簽了一顆喫,浣碧打着扇子道:“徐婕妤也懷着身孕,溫大人又說七八成是位皇子,小姐何必還對她這麼好?”

我閉目凝神片刻,輕輕道:“你方纔瞧見她念《四張機》的樣子了麼?”

浣碧低一低頭,嘴角蘊了一點憐憫與同情之色,“奴婢覺得徐婕妤念那詩的時候很傷心,她不得寵,懷了孩子又被禁足,實在很可憐。”

我擱下手中的銀籤子,隨手捋着簾子上一個五福金線如意結,緩緩道:“我瞧着彷彿徐婕妤對皇上一片癡心。否則,那《四張機》念出來不是那樣一個味道。若她是真心喜歡皇上,那她腹中的孩子於她的意義就不同了,不是爭寵的手段,也不是進位的工具,而是她跟喜歡的男人的骨肉。”

浣碧瞧着我,靜靜道:“小姐是由人及己了。”

我無聲無息一笑,“即便我知道她懷的是男胎又如何?若我生下的也是男胎,我並無意讓他去爭奪皇位,只想安靜把他撫養長大。若是女胎,那就更無妨礙了。我又何必去和她鬥得你死我活,何況我自己也是被人算計失過骨肉的,怎能忍心去害別人的?也算是明白她的一點癡心吧。”

浣碧專心剜着西瓜,冷然一笑:“說實話,奴婢巴不得她生下個小皇子,狠狠和皇後鬥一場。別叫皇後捧着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得意過頭了。”

“她生不生的下來還是個未知數,若真生下來了,你還怕沒得鬥麼?”我微微揚起嘴角,“不過無論爲己爲人,我都會保她生下這個孩子。”

正說着話,玄凌跨步進來,笑道:“什麼孩子不孩子的?”

我忙要起身請安,玄凌一把按住我道:“又鬧這些虛禮了。”

我嬌笑道:“臣妾正在說腳有些腫了,穿着內務府送來的鞋子不舒服,只怕肚子裏的孩子也跟着不舒服。”

玄凌摘下我腳上的寶相花紋雲頭錦鞋,笑道:“在自己屋子裏便穿得隨意些吧。”他扶起我的腳,撿起榻下的一雙猩紅面的軟底睡鞋爲我穿上,我口中笑着,“怎麼好叫皇上做這樣的事情,浣碧怎麼眼睜睜看着動手自己乾坐着。”

浣碧撇一撇嘴,笑道:“皇上和小姐小兩口打情罵俏,拉上奴婢做什麼呢。”

玄凌拊掌大笑:“被你主子調教得越來越會說話了小兩口?說得好!”

浣碧忙欠身謝恩,知趣出去了。

玄凌與我並肩躺着,“聽說你今日去了玉照宮?那麼大的日頭去那裏做什麼。”

我依着玄凌的胳膊躺着,“徐婕妤和臣妾一樣懷着身孕,臣妾安坐在柔儀殿裏,她就被禁足傷心,想想心裏也不忍。”

玄凌道:“宮裏的妃嬪見了她禁足都避之不及,唯有你還敢往裏闖。”

我笑道:“徐妹妹年輕,又懷着身孕,臣妾不過是代皇上去瞧她罷了,也好叫徐妹妹寬心,好好爲皇上生下位白白胖胖的皇子來。”

玄凌攬了我的肩,“難得你有心了。”

我微微凝神,“欽天監說到星相是危月燕衝月,皇上不能不顧慮着太後和皇後,只是若是等太後和皇後大安了,皇上也該惦記着給徐婕妤禁足,臣妾瞧她面色不好,怕是多思傷身。”

玄凌臉色一沉,“一羣糊塗東西!雖是禁足,可朕也不許缺她什麼,太醫也日日叫看着,怎麼還是這樣呢?”

我婉聲道:“太醫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心,女兒家的心思還是要皇上多體貼着纔好,何況徐婕妤又有着身孕。”

玄凌閉着眼枕臂而臥,隨口道:“朕何嘗不想多體貼她,可是她見了朕多是安靜。剛開始還覺得她溫柔靜默,可久了朕也覺得無趣。”

我含笑道:“徐婕妤自有徐婕妤的好處,皇上長久就知道了。”

玄凌想一想,喚李長:“叫小廈子收拾些徐婕妤素日愛喫的給送去,平日裏往玉照宮多送些東西。”

用過晚膳送了玄凌出去,我揚一揚臉,示意槿汐請李長過來。

果然過了約摸半個時辰時分,李長進來恭敬道:“娘娘有何吩咐?”

我笑道:“給李公公看座。”

李長忙道了聲“不敢”,又道:“皇上在欣貴嬪宮裏歇下了,奴才才能過來,娘娘恕罪。”

我笑道:“公公能抽空過來就好。”見他坐了,**含笑道:“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只是想跟公公打聽下徐婕妤的事。”

李長笑得眯了眼,“婕妤小主也是個有福的,有了龍胎。只是她的福氣怎麼能跟娘娘比呢。”

不過是一句尋常的奉承話,卻有着一個積年老宮人的精明與含蓄,我低頭一笑,“公公有話不妨直說,何必與本宮打啞謎呢。”說着回頭吩咐浣碧,“公公一路奔波,想是還沒喫飯,去叫小廚房下個魚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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