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嬈氣得面頰通紅,道:“皇上廢了我長姐一次,還要再廢第二次麼?”
疾奔後的玉嬈鬢髮有些鬆散,只以柔粉絲帶束起,簪一隻小小的純銀蝴蝶壓發,卻增了幾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天真之姿,她穿着素淨的潔白上襦,只在衣襟一側斜繪一枝淺粉玉蘭,長長伸至肩頭,淺淺鵝黃羅裙上以朦朦的翠綠渲染裙幅,再以工筆繪滿粉白折枝玉蘭。素顏立在花枝招展的嬪妃之間,生生脫穎而出。
這是玄凌第一次看見玉嬈,他目光緩緩一沉,整個人恍若出神離竅了一般,恍惚輕聲道:“宛”
跪於他身後的皇後已然平靜接口,“宛若天人。”她淡淡笑着看向玄凌,平靜無瀾的笑意中有一絲難掩的焦灼與剋制,“淑妃的妹妹果真姿容宛若瑤臺仙子。”
我心中一沉,忙拉住玉嬈在身後,示意她不可多言。
玉嬈按捺不住,指着同來的姑子道:“甘露寺的姑子不止靜白一個,皇上也該聽聽別人的。”
那姑子也不瞧靜白,徑直走到我跟前,道:“一別數年,娘娘手上的凍瘡冬日還發作得厲害麼?”
我眼中有淚的熱意,“已經好多了,只是到了冬日還是不免痛癢。”
玄凌神色稍轉,問道:“你也知道淑妃手上凍瘡的事麼?”
莫愁淡淡應了一聲,“嗯,淑妃在甘露寺時要砍柴、洗衣、做種種粗活,寒冬臘月手也浸在河水中,怎能不長凍瘡?她若不做,靜白便動輒打罵。淑妃不曾出月就離宮,身子未得好好將養,時常病痛,還在下雪之際被靜白誣陷偷了燕窩趕去了凌雲峯,幾次差點活不下來。”她端詳我,皺眉道:“只是現在氣色還不好。”
衆人第一次聽聞我在宮中的遭遇,敬妃唸了句佛,忙道:“難怪溫太醫時常去看望,若不常去,娘娘此刻恐怕已不在這裏了。”
呂昭容瞪着靜白道:“你是出家人,怎恁地狠毒。”
“阿彌陀佛,”莫愁道:“沒死在她手裏,她倒也還不算狠毒。凌雲峯那種地方偏僻難行,常有狸貓出沒傷人。淑妃若真與溫太醫有私,大可一走了之,何必守在那裏喫苦。”
玄凌伸手欲撫我面頰,歉然道:“嬛嬛,委屈你了。”我側首避開他的手,面上微微一紅,再不說話。
靜白麪如死灰,“貧尼並沒有苛待娘娘,只是吩咐她做尋常姑子所做的活兒。凌雲峯凌雲峯”她說不下去,只死死低下頭去。
浣碧垂淚將往日只事揀要緊的說了幾件,每說一件,莫言便略略解釋幾句,諸妃聞言摸不變色,胡蘊蓉哼了一聲道:“還說修行呢,沒把命修進去就是造化了。”
陵容長長的睫毛如羽翼一扇,垂淚道:“姐姐受了好大委屈,還請皇上重重處置這個姑子!”
玄凌道:“你說如何處置?”
陵容飽滿的脣色似盛開的玫瑰,嬌豔欲滴,“臣妾以爲要立刻絞殺!這個姑子心眼忒壞,又愛搬弄口舌是非,皇上定要拔了她的舌頭給姐姐出氣。”
呂昭容不屑一笑,“總以爲昭媛溫柔敦厚才得皇上喜歡,原來也有這辣手無情的時候。”
靜白嚇得面如土色,死命掙開去拖她的侍衛的手,極力喊道:“祺嬪小主!祺嬪小主救我!”祺嬪自顧不暇,硬生生轉過臉不去看她。
“且慢”我示意侍衛退開,“此刻靜白師傅喊祺嬪小主喊得很順溜了,怎麼方纔還說已經兩年不曾踏足後宮了?見到灩貴人脫口便稱‘貴人’,供海燈時又知道貴人將進位一列,可見對後宮近來之事瞭如指掌。那麼是誰背後指使呢?倒是難爲了祺嬪一個個把你們蒐羅起來。”
一聲尖銳的哭音爆發在殿內,遠遠跪在殿門口的玢兒膝行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大哭道:“奴婢對不起小姐!可是奴婢不敢不來宮裏,奴婢若不來,祺嬪會讓陳四打死我。”她撩起衣袖,露出滿手臂未癒合的傷口,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流血化膿,“小姐!小姐!”她痛哭流涕,跪在玄凌腳下磕頭如搗蒜,“小姐與溫大人雖然相識得早,但他們真的沒有半點私情!”
我含淚拉起玢兒,溫言道:“我沒有怪你!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委屈了。”
我看着玄凌,靜靜道:“祺嬪指使玢兒、斐雯與靜白污衊臣妾,此事昭然若揭。只不知還有誰背後指使祺嬪,否則她沒有這樣大的膽子,也想不了這樣周全!”
胡蘊蓉道:“淑妃這話不錯。若由得此人在宮裏興風作浪,只怕以後的日子還是不得安寧!”她瞟一眼皇後,“還請皇上早下決斷。”
我冷然看着祺嬪,“你若供出幕後主使,本宮或許可以饒過你。這條命要不要全在你。”
她眉心倏地一跳,對生的渴望牢牢攫住她的心跳,沉思良久,她神色一亮,大聲道:“沒有。沒有人主使我。淑妃,是我自己恨毒了你!”
“是麼?從管氏一族崛起那一日起,你兄長嫉妒我兄長,你恨毒了我。”
“與我的家人都不相幹!自進宮那日我就想,我的門第、資歷、才學哪點比不上你,何以要皇上面前都讓你佔盡了風頭?”她的目光快速從皇後身上掠過,“所以,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有自己的姐妹在宮中真好。”皇後喃喃道。
胡蘊蓉輕輕皺起化成遠山黛的娥眉,彷彿遠山含翠。皇後望着我與玉嬈安靜出神,輕輕道:“臣妾看見淑妃與她妹妹,想起當年與姐姐一同侍奉皇上的情景。有親姐妹在一起,不僅福禍與共,至少有一個人會信任自己。”
玄凌輕輕“嗯”了一聲,皺了一晚的眉頭舒展開來,似沉浸在極遙遠的往事中。“皇上,”皇後悽婉抬頭,珠玉繁翠下的神色哀涼如下弦月色,“若姐姐還在,一定會相信臣妾的清白。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必不會做這樣的事!”
玄凌端詳皇後半晌:“朕倒希望純元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皇後一凜,低頭依依道:“姐姐一直教導臣妾平和端正,臣妾從不敢忘。”
玄凌又輕輕“嗯”了一聲,他雙目似睜非睜,端詳皇後良久,“地上涼,跪久了膝蓋疼,你起來吧。”
皇後艱難起身,剪秋趕緊扶了一把。玄凌徐徐道:“朕要知道那水”
話音未落,卻見染冬已經跪下泣道:“奴婢不是有心,娘娘去備水時奴婢接了一把,奴婢忘了自己剛在後院淘澄過白礬,不小心手指上沾到了。”
玄凌還是那樣輕輕“嗯”了一聲,似夢遊一般道:“皇後。染冬年紀大了,做事又不當心,不能再留在你身邊伺候了,打發她出去吧。”
皇後低一低頭,答了聲“是”。
我把孩子交到浣碧手中,低聲道:“皇子乏了,叫乳母餵了奶早些睡吧。”浣碧答應一聲,悄悄出去了。
殿中極安靜,聽得見遠遠樹梢上烏鴉撲棱翅膀的聲音,霍啦啦那樣蒼涼,在紫奧城的上空留下破碎的回聲。
玄凌還是那樣淡漠的口氣,“祺嬪管氏擾亂宮闈,褫奪封號,降爲更衣,餘容娘子榮氏”他的語氣在提到這個名字時有了些莫名的溫情與憐惜,“罰俸三月,婕妤趙氏罰俸一年,其餘的由淑妃自行處置。”
護甲硌在手心有冰涼的冷硬。我略整一整鬢髮衣衫,緩緩道:“斐雯,靜白,亂棍打死,槿汐帶玢兒回去。”
我冷眼看着狂呼着“救命”被侍衛硬拖出去的兩個人,那種撕心裂肺的恐懼帶來的絕望呼聲讓我覺得刺耳。我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自本宮回宮以來,關於本宮和雙生子的流言已經太多。從前不加責備是覺得流言無稽,誰知一再寬縱反而釀成今日大禍。”我頓一頓,“拔了她們的舌頭,再施杖刑。”
目光環顧四周,衆人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很快,侍衛把兩片血淋淋的東西拿進來複命。淡淡的血腥氣在殿內瀰漫,我看也不看,道:“賞給倪更衣和管更衣,多了一條舌頭,她們就知道如何管好自己的舌頭了。”
我漠視玉嬈的驚愕與一點點畏懼,只攥着她的手,感覺到一種異樣的行將失去的擔憂。
倪更衣瑟瑟發抖,只看了一眼便尖叫一聲暈了過去。管氏一副欲嘔的表情,眼睛恨得血紅,啐道:“你好狠毒的心!”
我睨一眼陵容,“還得多謝昭媛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