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喫力地擁抱住我,極力舒展因痛楚我扭曲的容顏,“嬛兒,我死後,你切勿哀傷。你要答允我一件事,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平安活着。”他的氣息有些倉促,似簾卷西風,落葉橫掃,“雪魄那孩子,真是像你。你有你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活着。”他輕輕一嘆,“抱歉。嬛兒,我終究不能在你身後一步的距離再保護你。”
我拼命搖頭,“不!不!清,凌雲峯一別已成終身大錯,我求你,你別再離我而去!我是你的妻子,我不願在宮中,你帶我走,帶我走!”
他無力的手顫抖着輕撫我面頰,那麼冷的指尖,再沒有他素日溫暖的溫度。他拼力綻出一片霧樣的笑意,“有你這句話,我此生無憾!”他的聲音漸次低下去,“我心中,你永是我唯一的妻子”
淚水漫湧上面頰,月光白暈暈的,似一口猙獰的利齒,咬住我的喉嚨,痛楚難當。我豁出去了,輕聲在他耳邊呢喃,“予涵、靈犀,還有雪魄,都是你的”
幾乎在同一瞬,他的頭,輕輕地從我的肩胛滑落,慢慢墜至我的臂彎。他便那樣無聲無息地停泊在我懷中,再無一縷氣息。
夜風一點一點銜開了窗子,清冷月光下見臺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藤蔓青碧葳蕤,蜿蜒可愛。花枝纖細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無芬,單薄花瓣上猶自帶着純淨露珠,嬌嫩不堪一握。
彷彿還是他清朗的聲音徐徐來自身後:“你不曉得這是什麼花麼?”
你再也不會這樣問我了。
他死了。
胸前還有他吐出的溫熱的鮮血,逐漸的,冰涼下去。
和我這顆心一樣,永遠失去了溫熱的溫度。
他死了,這個我愛了一輩子,牽腸掛肚了一輩子的男人。爲了我,他死了。死在我的懷中。
我的臉貼着他的臉,許久了,我們沒有這樣接近過。
可是他死了。再也不會和我說話,再也不會用那樣溫和的眼神看着我,勸慰我,再也不會和我寫詩、彈琴、奏笛。
長相思與長相守,終究,是永世不能相守。以後的漫漫長夜,唯有長相思摧人心肝,如一劑鴆毒,慢慢腐蝕我的心,我的肺腑,把蛀蝕成一具空洞的軀體,永生不得解脫。
泥金薄鏤鴛鴦成雙紅箋,周邊是首尾相連的鳳凰圖案,取其團圓白首、鳳凰于飛之意。並蒂蓮暗紋的底子,團花錦簇,是多子多福,恩愛連綿的寓意。
合婚庚帖。
玄清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執筆一筆一劃在那紅箋上寫:
玄清甄嬛
終身所約,永結爲好
願琴瑟在御,歲月靜好
歲月於我,已是千刀萬剮地割裂與破碎,再無靜好之年。可是,我連隨他一起死去都不能夠。
良久,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抱在懷中他的身軀已經徹底冰涼。我冰涼的嘴脣吻在他同樣冰涼的額頭,心痛到沒有任何知覺。我失魂落魄地站起來,緩緩打開殿門,一縷月光無遮無攔灑落在我身上,照得整個人如冰霜凍結一般。
百步之外,明晃晃的刀刃之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轉首,四下皆是盔甲寒光。是李長的聲音,他一溜小跑上來扶住雙足無力的我,悲喜交加,“娘娘出來了!”
我一指那些兵刃,問道:“那是什麼?”
李長難堪地低下頭,卻是守衛宮禁的羽林總領夏刈,他雙拳一抱,恭敬行了一禮,“奉皇上密詔,若是娘娘出來便宣讀聖旨;若是除娘娘之外還有旁人出來,那麼無論娘娘也好誰也好,一律格殺勿論!”
夏刈比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我眼前一黑,玄凌,他果然志在必得,籌謀周密!
我的聲音沉靜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本宮安然無恙,已經出來了。”
夏刈的腦袋往我身後一探,追問道:“那麼”
我死死咬着嘴脣,半晌,冷冷道:“清河王暴斃。”
夏刈心滿意足一笑,向李長道:“請李公公宣讀聖旨。”
李長見他凶神惡煞鐵塔似的一座,也不由打了個寒噤,取出早已備好的聖旨,“淑妃甄氏聽旨”
我茫然跪下,耳中聽得李長尖銳的聲音一字一字撲進耳朵,“中宮失德,朕遙感六宮無主,故於四妃之上設皇貴妃之位,位同副後,掌六宮事。淑妃甄氏,敏慧沖懷,端方大雅,爲六宮之表率,朕心特許,冊爲皇貴妃。欽此。”
李長扶起我,悄悄拭去眼角淚光,勉強笑道:“恭喜娘娘,這是前所未有之喜”
“呀呀”,有昏鴉撲棱着翅膀飛過沉寂的天空,我清楚地知道,有一樣東西,我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李長扶着我往桐花臺下走去,口中道:“皇上知道娘娘勞累了,特意在水綠南薰殿設了夜宴等候娘娘。”
夜風甚大,鼓起我寬廣的衣袖,翩翩如蝶,也是死了的,毫無生氣的蝶。一朵紫色的桐花從枝頭輕墜而下,花莖斷處還洇着稀薄而萎黃的汁液,軟軟“撲”一聲,落在我沾血的懷袖中,我隨手拈起,只覺自己也如這落花一般,再無可依。
我足下一滑,整個人滾下桐花臺去。李長厲聲驚呼起來,“娘娘”
右足的膝蓋痛得鑽心裂肺,我在痛暈過去的瞬間,忽然憶起孃的話,驚鴻舞是要跳給心愛的男子看的。
我知道,我再不會舞了。
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清河王玄清暴病亡於桐花臺。乾元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清河王大殮,側妃甄氏痛哭靈前,觸棺而亡。
那一日,李長自清河王府回來時仍有滿面淚痕,“隱妃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待到要爲王爺蓋棺時,隱妃一頭碰了上去,血濺三尺。當時隱妃還未斷氣,硬撐着爬進了王爺的棺樽,緊緊擁住王爺,再咬舌自盡。咱們這才明白隱妃的意思,是要跟王爺生同寢死同穴,生死相隨。”
彼時我正在佛前念着《往生咒》,聞言心底驚痛,手上一個力道不準,手中的迦南佛珠骨碌碌散了一地。忍了數日的淚終於再度落下,我掩面,失聲痛哭。
大殮後十日,玄凌下旨,清河王暴斃,手足斷折,朕心哀痛,予厚葬清河王夫婦,清河王世子交由平陽王夫婦撫養。玄凌爲清河王之死數度痛哭,幾廢飲食,數日間消瘦不少。玄凌感傷玄清戍邊寒苦,積勞成疾,遂下旨增發軍餉百萬兩,六軍縞素,同祭清河王。
聽聞旨意的時候,我受傷的腿已經能緩慢走動。太醫說,行走無礙,只是,再不能舞了,亦不便跑。我只是靜默地站在水綠南薰殿的書房裏,手中緊緊握着無意間看到的一疊家書,在玄凌重重疊疊的書籍之間。
厚厚一疊家書,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玄清親筆所書,慰問王府近況,宮中安好,叮囑玉隱與澈兒要好生保養,一字一語,平淡而溫和,是家常的體恤。只是每封家書的最末,總是以最工整的小楷寫着三個字淑妃安?
玉隱的回信往往長篇累牘,字跡娟秀,絮絮書寫平安,字裏行間唯見相思。家書的最後,是三字的簪花小楷淑妃安。
落款,是漫漫兩年的春,夏,秋,冬。橫亙四季朝夕。
無聲哽咽,一層層的悲翻湧上心頭,痠痛不可遏止,淚水潸潸而下。大滴大滴的淚珠灼熱地滑落在皇貴妃明黃蹙金飛鳳華服之上,暈出斑駁的淚痕,轉瞬便湮沒於金絲繡紋之間。
李長悄然站在我身後,輕輕回報,“奴才已經查知,這些家書,皆是賢妃娘娘索來奉於皇上,皇上看過留檔後再請人摹了王爺字跡發去王府與隱妃,隱妃之信亦如是。”
我驀然想起,那日留在玄凌榻邊的團扇,是賢妃胡蘊蓉的。
李長憂心忡忡,“賢妃娘娘志在後位,視娘娘如眼中釘,屢屢暗算,娘娘不能不當心。”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肉中,我不動聲色,淡淡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