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桃詫異不已, 沒料到這查案子,結果竟然查出被害人跟查案人有親戚關係了。

崔桃馬上詢問了解情況,原來韓琦懷疑這女乾屍爲他的生母姊妹胡連枝, 其在蔡家姊妹排行最末, 如今其年紀才二十四歲。

“那是如何確認那乾屍便是你小姨母?”崔桃不解地問。

“方廚娘認得那雙繡花鞋和鈿花。”

韓琦告知崔桃, 他生母和小姨母皆出身不好, 不過受他大嫂幫忙張羅,他小姨母於十九歲時嫁給陳留縣尉李朝樂, 續絃爲妻。他進京科考時, 與小姨母走動過幾次,後來就不走動了。

方廚娘與韓琦生母胡氏本就是好姐妹,倆人當年一起在韓家府中做家僕伺候人,後來胡氏纔跟韓琦父親結了姻緣,胡氏在身份上雖有了變化,但二人的關係一直要好。胡氏照顧幼妹胡連枝, 方廚娘也跟着一同照顧, 之後有了韓琦,倆人也是一同照料韓琦。再後來韓琦科考, 在京爲官, 胡氏身子不便,便委託方廚娘跟隨韓琦進京。

方廚娘陪着韓琦在京這幾年,常跟胡連枝有來往, 因有一日見胡連枝雨天來時溼透了鞋。她便求了韓琦,要了好料子, 親手給胡連枝做了兩雙繡花鞋,特意刷過桐油,便於她下雨天穿。

韓琦爲官之後, 對於方廚娘和小姨母的來往,也只限於用耳朵聽聽,沒有再跟她見面往來。年節該送的禮,倒是從沒有少過。

去年二月,胡連枝的婆母去世,其丈夫李朝樂請辭在家丁憂。後胡連枝託人捎信給方廚娘,說她要去大佛寺齋戒祈福,爲婆母守孝兩年,更要誠心在佛祖跟前懺悔她以前犯下的錯。信送來的時候說是人都已經出發了,方廚娘也便不好再多問了。

半個時辰前,韓琦折返回開封府尋崔桃,得知她遇刺後人已經去了諫議府,韓琦便留下來開封府查看年前的報失蹤案卷,順便想以繡花鞋和鈿花作比對,查看是否有符合失蹤者當時衣着的情況。

方廚娘今日本打算要送崔桃一罈子醃酸梅,結果因爲突然案發,沒來得及送。這會兒方廚娘閒來無事,就把東西帶來了,喊張昌帶她進了開封府。碰巧看見着張昌拿着繡花鞋和鈿花來,方廚娘大驚,得知此爲女乾屍身上物什,更是驚得摔了罈子。

崔桃恍然明白了,怪不得她剛回開封府的時候,聞到一股子酸梅味兒,原以爲是自己又貪嘴饞了的錯覺,沒想到真是一罈子醃酸梅給打翻了。

“這鈿花爲我小姨母的嫁妝,是一枚金步搖上的。在她出嫁前,姐姐特意張羅此物給了小姨母,不算是稀罕物,卻也是獨一份的東西。方廚娘都見過,便能一眼就認出。”

韓琦告訴崔桃,他隨即就派人去陳留李家詢問情況。李家人起初支支吾吾,聲稱胡連枝應該還在大佛寺禮佛。細問之下,李家才承認,他們在半年前才發現胡連枝早在三月前就不在大佛寺了,他們便四處找人了,卻一直沒找到。

他們之所以沒有通知韓琦這邊,一是怕已經做了大官的韓琦追責他們,二是總懷着人能找回的希望,不想宣揚出去白鬧騰一場。

鞋子和鈿花有兩處一致,失蹤時間也符合女乾屍的被害時間,這女乾屍的確像是韓琦的小姨母胡連枝。

崔桃觀察到韓琦的臉色愈加沉冷,多少能理解他的感受。

當初韓琦來京參加考科舉考試的時候,他還跟其小姨母胡連枝有所來往,但之後卻就不怎麼來往了,想來這其中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或矛盾,致使倆人不往來,才只剩下方廚娘跟胡連枝走動。這斷了來往的親人突然去世,而且在他知道消息的時候,人已經去世一年了,的確是個刺激。

崔桃握住韓琦的手,安慰他節哀。

韓琦低眸默了會兒,方抬眼問崔桃,“便不好奇我不與她來往的緣故?”

“六郎是內斂守禮之人,若不來往,想來其中的原因也不在你 。”若爲逝者的錯誤,崔桃又怎能在這種時候去追問,畢竟韓琦現在還處在適應去接受親人逝去的情緒中。

“你倒是聰慧,既如此聰慧,竟不知在遇險時,暗暗知會我。”韓琦低聲嘆道,氣息裏夾雜着些許無奈。

崔桃愣了下,本以爲韓琦只在爲他小姨母的事情才冷臉傷感,原來她獨自選擇遇刺、跑去諫議府查案,他是計較的,那這兩件事合一起肯定令他更難受了。

“是我不好。”崔桃低頭乖乖認錯,委屈地摳着韓琦的手指,“給個機會唄,我下次注意。”

“有選擇的時候,就別將自己置身險境,你這次是運氣好。”

她說她是爲了引賊出來,纔會讓他提前離開。實則以他們彼此間的默契,她完全可以暗示給他,讓他暫時離開,等人現身之後,他們一起應對。她卻選擇隻身犯險,直接打發走了他。

這的確不是什麼讓韓琦覺得好受的情況。因他心悅的女子,在與他同行時遇到危險,卻並不想依靠他。

但韓琦知道崔桃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她一個人拼慣了,過去的每一樁經歷都在告訴她,她只能靠自己一個人,依靠不了別人。所以對於崔桃的做法,韓琦更多的感受其實還是心疼。

“知道啦。”崔桃輕聲乖巧地應承。

“我與小姨母之間的事,說來話長了。”

韓琦告訴崔桃,胡連枝在續絃給陳留縣尉李朝樂的時候,李朝樂已有三十四歲,有三兒四女。他來京科考的時候,李朝樂的大女兒剛好年十六,正是議親的時候。

韓琦有進士之才,這是所有熟識韓琦文採之人都瞭解的情況。所以他那次參加春闈,必定會高中的,不確定的只是名次而已。年輕的進士不多,可榜下捉婿的數量有限,很多都會在榜前找有潛力能高中的,提前搶人議定好親事。

韓琦第一次上門拜訪胡連枝的時候,便被李家人相中了。胡連枝也聽着李家人的攛掇,竭力安排韓琦跟李大娘見面,想安排韓琦和李大孃的親事。韓琦心不在此,便直接拒絕。

他的婚姻大事可以由母親和兄長做主,單論李家的背景情況,他韓家大哥那邊也斷然不會同意。所以不論從韓琦自己的意願,還是家裏的,都不可能。

李家人似乎也明白這個情況,但並不甘心。胡連枝在韓琦三度上門探望的時候,竟然使了手打算讓韓琦跟李大娘單獨相處,有算計韓琦玷污李大娘名節而不得不娶她之嫌。

韓琦提早察覺到異狀,率先離開,破了這些人的算計,自此之後自然是不願再上門李家與胡連枝走動了。

胡連枝倒是過來哭哭啼啼地道歉過,說她一時鬼迷了心竅,聽憑李家人遊說,竟傻乎乎覺得那樣親上作親也挺好。

到底是自己的小姨母,韓琦總不能因此便送她去見官或如何。事情雖然算過去了,但疙瘩始終在那,此後與胡連枝之間的親戚走動,都是由方廚娘代韓琦來完成。

儘管之後的兩年,方廚娘沒少在韓琦面前爲胡連枝解釋。韓琦還是沒有恢復跟胡連枝之間的往來,因爲李大娘雖然訂親出嫁了,李家還有二孃、三娘適齡。韓琦覺得李家那些人,不是省油的燈。而他姨母胡連枝又是個心軟糊塗之人,向來拎不清。

“他們都知道你的意思了,你這麼大的官擺在這,他們還真敢把你當肥肉再啃一次,不顧後果?”崔桃驚訝問。

韓琦輕笑一聲,“等你見了李家那些人,大概就清楚了。”

今日太晚,李家那邊只能等明日再行調查。

但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挺讓人想不通的。

大佛寺確實遠近聞名,香火鼎盛,不乏有很多信衆虔誠地去那裏禮佛。

韓琦的小姨母年紀輕輕,居然爲了給婆母守孝,主動要去大佛寺住上兩年,未免時間太久了。親生兒子李朝樂都沒做到如此,她做兒媳的爲何做到這種程度?

而且李家人竟然也同意她去,主母打算兩年不在家他們不攔着,失蹤那麼久了竟然還想瞞着韓琦,若說這裏頭沒貓膩,誰信?過於反常,也過於奇怪。

韓琦細問了崔桃遇刺情況。聽說她與春麗交手後,遇到了一名戴着黑帽披風的黑衣人。

“蘇玉婉和崔十孃的死,便蹊蹺。如今又冒出個春麗,突然被一個人救走,也蹊蹺。”

韓琦接着告訴崔桃,刑部和兵部已經在隨州剿滅了地藏閣的總舵,據說收穫頗豐。

“此次圍剿開封府這邊由王判官負責,兵部出主力,祕密行動,無關人等都要隱瞞消息。”

韓琦又告訴崔桃,他們安平處理案子的時候,京城這邊就有謠傳,說朝廷徹底剿滅了地藏閣總舵,有不少百姓放鞭炮慶祝,因此假消息宣揚得更加厲害。開封府闢謠反遭被罵無能,在朝堂上羣臣對此更是聲討不斷。

如今恰逢開封府處在“無首”之時,並無府尹或權知位列朝堂可爲開封府反辯,所以開封府只能接受最後議定的結果,聯合刑部、兵部儘快剿滅地藏閣總舵。

“這地藏閣總舵在隨州的消息爲刑部尚書提供,出兵迅速。”

“太蹊蹺了!地臧閣才建立沒幾年,確實在江湖上有些名聲,可江湖畢竟是小範圍的,普通百姓對於地臧閣知情不多。再說他們做暗殺的營生都是偷偷進行,怎麼會忽然有那麼多百姓放鞭炮慶賀?”

韓琦點頭應承,“確實蹊蹺,似乎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朝廷儘快剿滅地臧閣。”

“刑部尚書也蹊蹺 。”崔桃道。

開封府的人都知道,刑部尚書與包府尹不對付,後來出了他兒子林三郎出事,他忍痛大義滅親之後,更是跟開封府不對付了。

“如今這地臧閣總舵的消息,既由他知悉,他爲何不一人獨攬功勞,偏還要開封府出風頭,他只是帶着兵部從旁協助?”

韓琦贊同崔桃的看法,“嘴上說是地臧閣的案子本由開封府負責,地臧閣閣主也因我們徹查而伏法,主功不在他。”

“這我看是把開封府推在浪尖上,讓所有江湖人都知道,剿滅地臧閣的就是開封府。蘇玉婉若還有同伴可爲她復仇,那有什麼賬就都會來找開封府清算。”

開封府本來就一直在對付地臧閣,自然是不懼於被地臧閣餘孽或其他什麼江湖人的針對。但刑部尚書這操作,倒是叫人覺得他好像知道點什麼。

崔桃建議韓琦,可把刑部尚書列爲特殊觀察目標,得空就暗中觀察看看。沒問題最好,有問題那就是未雨綢繆了。

韓琦應承,朝廷命官自然是不可隨監視,他會安排兩名可靠的人,儘量在合法的情況下,多注意刑部尚書的情況。

韓琦在與崔桃告別之際,又聽崔桃說呂公弼決定放手了,待他平復一段時間後,便會聽從其母的安排和人訂親。

“聰明人。”韓琦評判道。

崔桃瞄了他一眼,然後就拉住他的手,再度勸他別太過傷心。

“破了這麼多案子,見識了這麼生死,自然明白逝者已矣的道理。放心,我不會有事,只是這消息傳到泉州那裏,怕是她又要傷心難過了。”韓琦提及生母,眼底有化不開的擔憂。

“那擇日我們回去探望她好不好?”崔桃馬上提議道。

“我們?”韓琦凝視崔桃。

“我跟着去可能不合適?”崔桃試探問。

“是不合適。”韓琦應承。

崔桃耷拉下腦袋,點點頭應承,也不多言了。

“若是未關門的媳婦兒去拜訪一下,倒是合適。”韓琦隨即補充一句。

崔桃驀然抬頭,正要說話,被韓琦用手指堵住了嘴。

“不用急着回答我。”

隨即,他便一人提着燈籠轉身離開,修長身影逐漸融於夜色之中。

再然後,崔桃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車離開的聲音。

……

春麗獲救之後,本想返回諫議府,被莫追雨隨即打過來的茶碗給警告住了。

屏風後,莫追雨快速掉身上的黑披風和夜行衣,隨即着一身飄逸的白錦袍走出來。

他不爽地看一眼春麗,又見她腳邊打碎灑滿茶水的茶碗,暴躁地皺眉。

春麗見狀才反應過來,忙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了,再用抹布將地面擦拭乾淨,隨即洗了手,才進屋再找莫追雨。

“大哥讓我來京照顧你,你便給我惹下這麼大的事。誰讓你對崔七娘動手了?”莫追雨說着,就拔出腰間的匕首,食指在刀刃上輕輕擦過。

春麗忙跟莫追雨道歉,“我實在氣不過蘇閣主就那麼被——”

“崔七娘已經帶人查到了諫議府,確認了你的身份。”

春麗震驚地瞪圓眼,怎麼都沒想到崔桃居然下手這麼迅速,而且竟精準地查到了她的頭上。這怎麼可能?她明明蒙着面,便是發現她是韓二郎身邊的人,韓二郎身邊有那麼多眉眼相似的丫鬟,整個府裏更是不少,怎麼就能確定是她?春麗想不通,更想不明白。

“瞧你這一臉蠢樣兒,還敢在崔七娘跟前現身?”

莫追雨嗤笑兩聲,真有點受不了春麗如此蠢。這都已經事後出結果了,她竟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怎麼回事。

“這世上有太多自不量力的蠢貨——”

“莫二郎饒命!我下次絕不敢了,一定乖乖聽從先生的吩咐。”春麗忙跪地求饒,落淚表示她這條命不值錢 ,但她想爲閣主報仇之後再死。

“你功夫不輸於崔七娘,但腦子……呵,忍不了!”莫追雨起身便飛速移到春麗身邊,左手揪住春麗的衣領,將人提起來,下一刻便要插刀。

“二郎,少主要留她。”門外這時傳來聲音。

莫追雨當即甩手,將春麗摔在了地上,隨即也丟了手裏的匕首。

“本來留你在諫議府有大用,如今全被你的魯莽給毀了。”莫追雨背對着春麗,邊洗手邊嫌棄道。

一切發生的太快,春麗餘驚未定地躺在地上,然後緩緩地起身,看着地上那把被莫追雨丟下的匕首。

莫追雨擦手之際,餘光瞟見春麗的模樣,故意沒有轉身。

春麗緩緩伸手,抓起匕首。

莫追雨反而勾起嘴角,當他正以爲春麗要向自己動手的時候,卻見春麗抬起匕首要自割喉。

莫追雨不滿地撇嘴,“所以說你蠢麼,前一刻還說爲你家閣主報仇,這一刻又忘了先前誓言,只顧着自己尋死。”

春麗聽這話,怔了怔,丟下手裏的匕首哭起來,“莫二郎說得對,我太笨,我沒用……”

“笨,沒用,不算最蠢,最蠢的是明知道自己笨還不知改變……”莫追雨道,“行了,難得你還是忠心的,不惜命的,少主八成是看中了你這點。下去吧!安分幾日,好生反思,等下次任務的時候,你若再犯這種蠢事,你就好生下地獄去跟蘇玉婉顯擺你有多蠢吧。”

春麗應承,連給莫追雨磕了兩個響頭,這才退下。

皇宮,文德殿。

趙禎落筆,一幅淺絳山水畫完整地展現在桌案之上。趙禎笑請趙宗旦、趙宗清兄弟評鑑,兄弟倆相差一歲,與趙禎年紀相仿,素日他們三人便最談得來。尤其是趙宗旦,自小就是趙禎身邊的伴讀。

“筆觸精到,着墨巧妙,好意境!”趙宗旦稱讚道。

趙宗清瞧了一眼,淺勾着嘴角,只道了一聲:“還行。”

趙宗旦瞪自家兄弟一眼,意思他說話太冒犯。

趙禎卻不介意,反而嘆趙宗旦太客氣,令趙宗清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中規中矩,氣魄不足,少了些凌厲。”趙宗清如實告知。

趙宗旦一聽這話,更斥他不規矩,“倒不如回你的極樂觀去,繼續做個髒道士。”

“可別,好容易把他叫了回來,也就他能說兩句實在話,挑我的畫的毛病了。”平常在朝堂上,爲國事挑他毛病的人不在少數,但論到詩畫這種事情上,便沒人說他的毛病了,偏在這方面趙禎想聽實話的。

趙禎隨即請教趙宗清當該如何畫,才能多一些氣魄和凌厲。

“官家放下心中束縛,縱情於廣闊天地,自然便有了。”趙宗清隨即小聲問趙禎想不想試一試。

“試什麼?”趙禎反問。

趙宗旦忙攔着道:“官家切莫聽他胡言,他便是不正經慣了,不然怎會跑去道觀多年不肯回,還自取什麼道號叫雙福。”

“天下福,我福,這不是極好的名兒麼?”趙宗清反問。

趙禎應承,拍着趙宗清的肩膀,感慨此名極好。

夜深時。

趙宗清在文德殿房頂冒頭,然後拉着趙禎一起躺在屋頂上看夜色,欣賞天上的星辰和月亮。

趙禎起先謹慎地看看前後,生怕被宮人發現他這個做皇帝的人居然爬上了房。然後當他躺下來,天的時候,那種偷偷做違背規矩的刺激感,讓他莫名高興,又見夜色正美,心情便越加好了。

趙宗清將一壺酒遞給趙禎,他自己也有一壺,隨即半臥在瓦片之上,高舉酒壺入口。

趙禎見狀,也學了一下,卻弄得嘴角沾上了酒水。

倆人都笑起來。

趙宗清拿出一角繡着荷花的錦帕給趙禎擦了一下。

趙禎仰頭,重新往嘴裏倒酒,這一次對準了。

“好愜意!你在外爲道的時候,便這樣過?”趙禎問。

“比這還隨意。”趙宗清笑着答道。

“好生令人羨慕,不像我。”

“可比不了官家,官家要顧着天下百姓。”

趙宗清隨即仰頭,往嘴裏倒了一口酒,黑如墨的瞳仁裏泛不起一絲波瀾。

“我不在京這段日子,宮裏可發生了什麼趣事,官家講講?”

趙禎:“宮裏頭能有什麼趣事,哪兒比得你在外頭有趣。不過前段日子倒發生了一樁案子,幸而及時勘破,纔不至讓我跟大娘娘之間生了嫌隙。”

趙宗清聽趙禎講了經過之後,嘆道:“這崔七娘我知道,便與他們同行回來,瞧着就知是不俗的女子。”

趙宗清隨即就把他胃疼時崔桃幫忙衝了一塊點心的事兒給趙禎講了。

趙禎嘆:“那她倒跟你有緣。”

“嗯。”趙宗清揚起嘴角。

趙禎思量了片刻,“前些日子大伯母進宮,還跟大娘娘牢騷你的婚事呢,說你不聽管教,一心出家爲道,怕是還不了俗,世間更是沒有女子能束縛得你……”

“我的官家,日理萬機,忙得腳不沾地了,怎還操心起我的婚事?快多喝兩口酒,一會兒我們去作畫!”趙宗清說罷,就拿自己那壺酒去‘灌’趙禎。

倆人鬧到夜更深時才從房頂上爬下來,趙禎覺得頗爲暢快,在趙宗清研墨陪伴之下,揮毫潑墨,這重新作出的一幅畫,果然氣勢恢宏開闊了許多,都不必讓趙宗清點評,趙禎自己都覺變化不少。

“多留宮裏兩日。”趙禎力邀道。

……

次日,天未亮,崔桃就在廚房忙活了一陣。在王四娘和萍兒聞到香味兒迷迷糊糊起身,正揉眼睛的時候,崔桃已經提着食盒離開開封府了。

韓琦剛起身更衣完畢,就聽張昌回稟說崔桃來了。

韓琦還以爲崔桃睡一覺後 ,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線索,立刻來側堂見她,卻見她正擺着早飯在桌上。

飯菜倒是簡單,一樣蔥油餅,一樣是瓶兒菜碎燜小蝦圓,數這道菜聞着香鮮,滿屋子都飄着它的香味兒。

碗裏的湯很清亮,上頭飄着香蔥碎,湯匙撥開之後,可見白如雪的豆腐塊,切碎的瓶兒菜,還有金黃色的小蝦圓。

湯極鮮,爲蝦殼熬成,要越熬越清亮,等到完全清透的時候才撈去蝦殼的。

豆腐塊極嫩,小蝦圓是在蝦肉圓裏加了花椒鹽和火腿烹炸而成後,並着瓶兒菜碎一起入湯,小火慢慢悶燉。

便是胃口不好的人,都難抵禦這道菜的誘惑,老人和孩子只怕是會更愛喫,不油不膩,有葷有素,看似素淡地燉在一起,卻能香得你覺着醉了。孩子愛肉,順便喫了菜,對身體好。老人偏愛素淡,然其中的葷肉也不膩人,切得碎爛也好克化,喫下了也能給身子添勁兒。

韓琦讓崔桃跟他一起用,他知道崔桃這麼趕早給他送飯,肯定沒來得及喫。

二人用飯時,皆食不言。

喫完後,崔桃忙問韓琦味道怎麼樣?

“最好的手藝。”

韓琦親自給崔桃端一杯荔枝膏水來,讓她下次別這樣折騰地爲他備飯。

“便是美味,也不貪,你能多睡會兒便好。”

韓琦伸手理了一下崔桃耳邊的碎髮,顯然是路上來得急,髮絲都跑亂了。

“少睡會兒算什麼,我還能爲你咣咣撞大牆呢。”崔桃熱情表白韓琦道。

她知道韓琦爲乾屍案的事情,心情不大好,這種時候正就是需要她表現的時候。

倆人的相處之道就是這樣,要在對方最需要你的時候,體現出你可以被對方需要的狀態 。感情要彼此形成依賴,纔會促成牢不可破的關係。從喜歡、親密、愛,到至死不渝,每一個感情等級的遞增,都要經歷風雨捶打,努力相處而來。

“我看你這腦袋不夠硬,還是別請撞牆了 。”韓琦用手輕拍了一下崔桃腦袋,嘴上說讓她別說這類胡話,眼底卻鋪滿了感動。

“六郎會爲我做到什麼?”崔桃隨口一問。

“你會知道的。”

韓琦隨即帶崔桃去辦正事,王釗那便也得了消息,大家就在陳留李家匯合 。

李朝樂從昨晚聽說韓琦派人上門詢問起胡連枝的事兒後,便坐立難安,一晚上都沒睡,人一直在正堂徘徊。李家的幾個兒子也跟着李朝樂一起犯愁。

這會兒熬到了早上,終於聽到韓琦造訪的消息。他們也算是終於忐忑到頭了,等着被判‘死刑’。

李朝樂一見韓琦,便行大禮,哀慼戚地道歉,懊悔地解釋經過。

“都怪我不好,我言詞重了,才令她賭氣去了大佛寺。說是祈福,其實是我們夫妻間慪氣。去年秋天我見她竟還賭氣沒一點動靜,便覺得奇怪,派人去問,方知她當時在大佛寺小住了三月後就走了,可人卻一直沒有回家啊。

我以爲她還是賭氣嚇唬我,便又等了幾月,直至年底快過年了,我見人還沒回來,才知情形不對,四處打聽也不知人在哪兒。我怕此事報給韓推官會被追責,便一直瞞着沒敢說。”

崔桃帶着王四娘和萍兒在李家後院打聽了一番,大致情況確實符合李朝樂所言的那樣。崔桃還把當年倆人賭氣冷戰真正原因,也都盤問出來了。

李朝樂剛剛一句話掠過,說是因爲家中小事,實則是李朝樂見韓琦一直沒訂親,還是饞着韓琦這塊‘肥肉’。

李朝樂的女兒李二孃比起她大姐李大娘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年一見韓琦便誤了終身,害了相思,愣是從胖圓的身材消瘦得纖纖玲瓏。她總覺得自己以前沒被韓琦瞧上,是因爲容貌不夠好,如今她容貌賽過她大姐李大娘十倍,她就覺得自己有可能了,該求一個機會,便整日跟李朝樂哭鬧。

李朝樂便明知韓琦如今爲官級較高,李家女兒的身份有點難配上他,韓琦當初也明確拒絕過。可終究是心裏存着妄念,加上李二孃的連番哭鬧遊說,李朝樂聽多了,便覺得真有點道理,惹得他又開始做夢了。

李朝樂便敦促胡連枝再去跟韓琦說一說,哪怕不做正妻也可以考慮。胡連枝卻不願開這個口了,當初她犯糊塗傷了跟外甥的感情,她自己都沒臉再見,聽李朝樂還不死心,便跟他吵了起來,因此才鬧着去大佛寺‘守喪’。

韓琦聞得這些,臉色異樣陰沉,便不管李朝樂如何道歉,都沒再看他一眼。

賬隨後清算,先緊着查案。

崔桃和韓琦隨後抵達大佛寺,詢問當年胡連枝離開的情況。確係如李朝樂所言,胡連枝在大佛寺住了三月後就正常地離開,與她一同走的有兩名陪同她來寺廟禮佛的婆子。

但跟女乾屍一同身亡的卻不是兩名婆子,而是兩名男子。

因爲時隔久遠,相關人員都不太記得當年更多的事情,難獲得更多線索,一時間案子艱難,難有更多的進展。

崔桃和韓琦只能先回京,再重新梳理案情經過,看看是否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崔桃也重查了三遍乾屍的情況,並且進一步確認了女乾屍的身份確係爲胡連枝。方廚娘說胡連枝小時候右腿曾摔過。崔桃通過查看乾屍的腿骨,也確認了這一點。但三具乾屍的致死原因仍然難確定,窒息、中毒、溺亡等所有不會造成外傷的致死原因都有可能。

又過了五日後,案子還沒頭緒。

……

常言道“夜路走多了能遇見鬼”,這護髮露賣多了也能遇到挑事的。

今天鋪子裏就來一挑事的男子,聲稱用了鋪子裏的護髮露之後,禿得很徹底。

說着,男子就摘下帽子,露出一整個油光鋥亮的禿頭。

王四娘和萍兒瞧見這一幕都驚呆了,彼此互看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神中找到了同感。

要說她們老大——崔娘子,那是真真厲害啊。之前還說,這護髮露使用情況再壞,最多不過是讓人禿頭,如今這禿頭就來了。

神預測,厲害賽神仙!

經這男子一鬧,鋪子裏原本要買護髮露的客人都紛紛收回了自己準備付錢的手,改爲圍觀。

一瞧這男子就很胡攪蠻纏,王四娘脾氣暴躁地罵他找茬惹事,惹得禿頭男子不服氣地跟他爭辯,引來更多百姓圍觀。

萍兒則忙在旁好言相勸,柔聲道:“我們鋪子的護髮露用過的都說好,怎麼偏偏就郎君用了就禿頭了呢?郎君可按照我們的說法,輕輕塗抹在發上,於一炷香後清洗?”

“廢話,我還能把塗腦袋上燒了不成?我不管別人用的怎麼好,反正我用了,好好地塗了,然後就徹底地禿了!你們說怎麼辦吧!”男子暴躁地吼道。

“這怎麼可能呢,正常人用都不會有問題。”萍兒被男子吼得眼眶紅了,還是堅持認爲自家的護髮露沒問題。

“你什麼意思?你說我不是正常人麼?你這人會不會說話,還他孃的不如你旁邊那個醜娘子會說話呢!”男子更加暴躁的嘶吼,被萍兒的說話方式氣個半死,隨即他就回身,低下他鋥亮的腦袋瓜兒給衆人瞧,“大家看看,都幫忙看看,我這腦袋上還有一根頭髮沒有?”

圍觀的衆人見狀,都伸長脖子湊前仔細看。哎呦,可真是,這位郎君的腦袋瓜兒比有些娘子的臉蛋子還細膩,溜溜光,鋥鋥亮,真真是一根頭髮看不見。

“沒有!”

“沒有!”

“沒有!”

……

衆人紛紛附和。

“沒——有!”一名八歲的男孩,踮腳特仔細地看了這男子的腦殼,從前到後,從左到右,然後用超級響亮的嗓音,落後於衆人附和聲,悠長且聲脆地喊了出來。

禿頭男子:“……”

一臉無奈地看了男孩一眼,轉即就把怒火撒向王四娘和萍兒。

“看看看,所有人都瞧見了,我腦袋上現在一根頭髮都沒有!”禿頭男子提及這點,就暴躁。

王四娘和萍兒一看這事兒她們處理不了了,再鬧下去,整個汴京城以爲她們家護髮露不好用,那就太慘了。這生意才做了一個月,她們掙錢的癮纔剛起來。

崔桃隨後就被王四娘和萍兒急急地請了過來。

禿頭男子打量一眼崔桃,豔羨的目光在崔桃烏黑亮澤的髮髻上停留了片刻,便憤憤地質問崔桃:“你就是這鋪子的掌櫃?”

“嗯,是。”崔桃笑着應一聲。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禿頭男子見崔桃的態度還算不錯,跟她身後那兩個夥計比起來,簡直好太多。

禿頭男子這才氣消了些,指着自己的禿頭,問崔桃怎麼辦,“就是用了你家的護髮露,我現在一根都發都不剩了。”

崔桃請禿頭男子低頭,讓她看看他頭的情況。

崔桃的目光在禿頭男子整個光滑的頭部掃視一圈後,蹙起眉頭,口氣頗爲同情地問詢禿頭男子。

“原來就挺禿的吧?”

“胡說!有頭髮!這,正中央,有三根!因使了你們的護髮露就沒了!你要是不賠,我就天天喊你們護髮露不好用!”

男子聽了崔桃的話,像是一朵被點燃了馬上要衝天爆開的煙花,再度暴躁地叫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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