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知道劇情發展的觀衆們毫無防備地看着屏幕。
這一部電影,前半部分是在講周旋成名,將她曾經有過的苦痛,講直到如今她的母親就在身邊卻不能認的心酸。然後在這些側面中,將民國社會的一些小心翼翼又不着痕跡地灌輸給觀衆們。而從後半部分開始,就一改前半部分舒緩溫柔的韻味,不再是在拍攝周旋的時候將這個世界的一切納入鏡頭,而是在直接描繪這個世界的一切的時候,將周旋放在了鏡頭中。
是的,這就是所謂小人物的大時代。
這是周旋本人所見、所思、所觸動的大時代。
在歷史上,周旋獲“電影皇後”之名是在1941年,《馬路天使》這部電影的獲獎同時在1941年,可惜的是成秋屏對於這件事完全不太清楚,她人爲地將這兩件事向前推動,使之變成一種僅僅存在於周旋前半生的豐碑。她把影後事件作爲周旋身爲一個演藝圈人士的最榮光的時刻,然後讓周旋的這個身份在這裏定格,緊接着轉入到周旋身爲一個普普通通地生活在華夏大地上的華人的生活中去。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日軍全面侵華,八年抗戰開始。
當戰爭的信息傳遞到觀衆們眼中、耳中的時候,所有人都還顯得有些怔愣茫然。民國,的確是一個相對屈辱軟弱的時代,但是看那街頭巷尾的人們談論的,什麼“人民自主”,什麼“人民權利”,高談闊論政治之事,分明就沒有提到過戰爭啊?
但是怎麼戰爭就這麼突然地來了呢?他們有些懵。
那些未曾被他們注意的細節裏,有頹喪地坐在酒館角落的廢了腿的軍人。有喝了酒哭泣着自己沒能爲戰友報仇的醉鬼,有在角落的豆腐塊裏印刷着一角說某某地又打仗了的新聞。在一片歌舞昇平的假象之下,人們或許是逃避,又或許是恐懼,將國家中發生的許多事情選擇性地遺忘。這十里洋場,繁華如斯,哪裏要擔心戰爭呢?
戰爭來了,但是大家還是抱着一種莫名樂觀的心態。日本人厲害是厲害,但是從東北到上海這麼遠,他們不可能打過來吧?但是接連的。從報紙上看見的消息說着什麼?短短時間,“不抵抗”政策使得東北完全失陷,而此時。華北直接面對着戰爭陰雲。
周旋沒怎麼讀過書,她不懂什麼戰術戰略,也不明白如今的局勢到底是算怎麼一回事。她懵懂地明白一切似乎不妙,一切都在向着壞的方向發展。上海來了很多人,都是從北邊逃來的。有的是過去的商人鉅富,有的是大帥軍人,有的是著名學者,但是此刻都是一副喪家之犬的樣子。因爲東北已經淪陷了。他們丟下土地、丟下了財產,甚至丟下了自己的妻兒,也丟了魂。
她是否應該做點什麼?
當年。周旋因之得名的那一句“與敵人周旋於沙場之上”,來源於一部愛國進步的文明戲。周旋這個帶着點男孩氣的名字,原本就有着人們對她的某種祈盼。此時此刻。周旋有了一種明悟。上天賜予了她美妙的嗓音,良好的演技,不可能是毫無道理的。是,她並不如那些女學生一樣有着良好的出身,但她或許也能夠做一點什麼高尚的事情。
這樣的想法一直在她心中打轉。直到某一天表演之後,她坐上黃包車回家。卻在半路上碰見了學生們爲了宣傳抗戰而進行的遊行。
那橫幅上寫着一句話:“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得一張平靜的書桌了。”
華北距離上海有很長的一段距離,爲何在看見這一句話的時候,她會覺得如此動容?
那羣女學生們穿着制服,她們有着和她近似的年紀,卻多少是不知世事而幸福的。她穿着昂貴的老師傅剪裁的旗袍,卻渴望着能夠穿上那樣的制服。攝像機從她耳後拍攝着那羣學生,她怔愣着,垂墜的耳環因此而靜止在畫面角落。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保衛華北,收復東北!”
這並不是多麼觸動人心的口號。或者說,最令人動容的其實是最開始的那條橫幅“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得一張安靜的書桌了。”那一句橫幅瞬間讓從未有過國家屈辱感觸的觀衆們心湖掀起波瀾,而之後那樣的口號、在看着那羣漲紅了臉從胸腔中發出怒吼的人,看着他們繃起了青筋,看着他們幾乎是狂熱的狀態。這本不應該讓人感到什麼特別的,不過是一羣人聚集起來叫叫口號而已。但是那神祕而宏大的力量就這樣穿越了時空降臨到每個人的身上。
這是什麼?
以書桌一句打開了人們的心門,然後用無比真實真摯的情感,用最簡單直白的畫面貫穿以時代的偉力,誰能夠不爲之傾倒?
因爲這是一羣其實並沒有多少能力的人在用盡自己的所能,保衛這古老的民族,保衛他們所愛的國家,保衛這千瘡百孔無力抵抗一切欺凌卻依舊被她的子女所愛的土地。在整個的國家局勢之下,這樣的遊行示威不過就像是蜉蝣撼樹一樣,分明無法起到任何作用。
誰管呢?攘外必先安內嘛,東北防務就讓東北去做嘛,要不然申請國際調停嘛,那麼激動做什麼嘛?
青年人有着熱血,他們是最容易失去理智,最容易被煽動的。總有人喜歡發動他們,把他們的一腔熱血當成可以隨意犧牲的代價。但是,除了他們,誰能像這樣愛這個國家,這片土地愛得這麼直白,這麼急切,這麼不顧一切?
他們偏執,固執,總是向着自己的理想不斷前行,他們愚笨,衝動,但卻從來無比真摯。
無論是哪一個時代,這羣人總是喜歡說着什麼官員**、政府不公、未來無光。他們總是不滿,總是批評,但是當危難到來的時候,他們卻總是會忘記自己曾經對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一切嫌棄,爲了她付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因爲,祖國就是你可以一天罵她八遍卻不允許旁人說半句壞話的地方。
將錢遞給車伕,周旋徐徐下車,向着那遊行隊伍走了過去。她的步伐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奔跑,毫不顧自己一貫的形象,就那樣大步地奔跑,直到她融入這羣人中去。
鏡頭一轉,從天空中向下拍攝。遊行的隊伍貫穿了街道,一開始還不算有太多人,穿着學生衣服的人爲多。然而,很快地,從大街小巷,不斷有人出現,向着這個隊伍而去,最終融入遊行隊伍。
是誰說的呢?這個時代就像是一個鐵屋,沒有一絲縫隙,沒有一點光明。起先有一個人醒了,發現事實之後覺得很痛苦,於是他開始大聲喊叫,要把人們驚醒起來,一起來打破這鐵屋。有人說誰知道最後鐵屋是否能被打破呢?若是無法打破,倒不如讓大家就在沉睡中毫無痛苦地死去。但是身爲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怎能就這樣放棄一切希望?總要有人喊叫起來,總要有人融匯進入這個鐵屋,這世上,沒有打不破的鐵屋!
這是周旋的大時代,風起雲湧。才華絕世的文人,固守舊日的孤臣,守望未來的學生,心懷家國的先生他們都在這裏。他們或許口中說着不情願的話,卻承擔起了時代予以他們的責任,爲了這個國家、爲了這個民族咬牙扛起,一步一步將這已經從光輝的巔峯墜落多年的國家擡出泥潭,一步一步重現那昨日的榮光。
縱死不悔。
在看見無數人向着遊行隊伍匯聚的那一幕的時候,放映廳中的觀衆們忍不住鼓起掌來。這並不是多麼難得的一個鏡頭,成秋屏也不是沒有採用過航拍的方式,但是不知爲何,這個畫面是如此地讓人觸動,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貫穿了這個鏡頭,直接在人們心底共鳴。
就應該是這樣。一切就應該是這樣。這個國家有着這樣那樣的問題,人們也總喜歡去逃避這一切,但當她需要人們的幫助的時候,總應該有人站出來的。假如周旋僅僅是一個明星,這大概是個不錯的故事,卻不是屬於成秋屏的故事。因爲成秋屏的故事總是以宏大的力量直接觸及人們內心最柔軟的部分。那是屬於天上璀璨的銀河的力量,是屬於綿亙的山巒的力量,是屬於永不回頭的時間的力量,任是什麼都無法阻擋
在這樣的力量之前,過往的一切都不會成爲問題。不會有人在意你是什麼出身,歌女或者女學生;不會有人在乎你穿着什麼,泛白的衣裳還是精緻的旗袍;不會有人在乎你的聲音好聽與否,他們需要的僅僅是來自於你心中最真摯的呼喊,口號之下的那一句話我想要保衛我們的國家,我希望她能夠重新尋回無上的光輝,希望有一天我能夠挺直了背脊,告訴所有人:我是一箇中國人!
ps:
時隔幾年重新準備表演朗誦《翡冷翠的一夜》,晚上去排練了_(:3∠)_越發覺得現在的小清新小資都弱爆了,看看人家徐志摩能多肉麻人還能肉麻得特真摯特帶感。好吧其實這首詩不是情詩但是嗯你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