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想不到這羣海軍馬鹿居然這麼大膽子,
更想不到爲了區區一個陳陽,這些人居然要拿艦炮對準派遣軍司令部大樓這麼離譜。
當然,海軍內部早有人想這麼幹了,只是苦於沒有理由而已...
沈青瑤站在門口,未進,亦未關門,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如尺,將陳陽從軍帽檐下那道繃緊的額線,一直量到他擱在膝上、指節泛白的右手——那手正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黃銅懷錶的邊緣,表蓋微啓,露出內裏一道細長裂痕,像條將死未死的銀魚。
陳陽起身,動作標準得近乎刻板,軍靴後跟“咔”一聲併攏,腰背挺得筆直,卻未行禮,只低聲道:“沈青瑤先生,深夜叨擾,是因事態已不容明日。”
沈青瑤緩步走入,皮鞋踏在厚絨地毯上無聲,唯有袖口金線繡的鷹徽在壁燈下閃過一瞬冷光。他並未走向主位沙發,而是徑直繞至陳陽左側半步之距,停住,目光斜落於對方膝上那枚懷錶。
“這表……是橫須賀海軍造的舊款。”他語調平緩,卻如刀鋒輕刮過瓷面,“表蓋裂了,但機芯還在走。說明主人捨不得扔,又修不好——怕是連鐘錶匠都認不出這型號了。”
陳陽喉結微動,終於抬眼,與沈青瑤對視。那一瞬,他看見的不是德國外交官慣常的疏離,而是一雙深潭似的灰藍色眼睛,平靜之下暗流奔湧,彷彿早已將他這張臉、這身坐姿、這枚裂表,連同背後整條情報鏈的鏽跡與油污,盡數拓印於心。
“是。”陳陽聲音壓得更低,“它停過三十七分鐘。在佐世保港外,一艘驅逐艦沉沒前十七分鐘。”
沈青瑤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揚,隨即轉身,在陳陽對面落座,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鬆弛,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所以,你不是來修表的。”
“我是來拆表的。”陳陽吐出這句,指尖驟然收緊,懷錶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刺痛尖銳而清醒,“沈青瑤先生,參謀本部今晨收到密電——‘青魚’昨夜在霞飛路百樂門,向一名代號‘勞倫斯’的英國人,泄露了海軍省軍令部呈御前的千葉羣島演習報告核心參數。”
沈青瑤端坐不動,連睫毛都未顫一下。窗外,黃埔江上傳來一聲悠長汽笛,拖着溼重尾音,緩緩沉入霧中。
“勞倫斯?”他終於開口,語氣裏竟帶一絲極淡的興味,“那個總在法租界用龍井茶配蘇格蘭威士忌的紳士?”
“是他。”陳陽喉間發乾,“而‘青魚’,不是晴氣慶胤。”
沈青瑤輕輕搖頭,似笑非笑:“晴氣君?我見過他三次。第一次在虹口公園獻花,第二次在匯中飯店談鴉片配額,第三次……是在領事館地下室,他跪着擦我靴子上的泥。一個連自己鞋帶都系不穩的人,怎麼撬開海軍省最硬的保險櫃?”
陳陽沉默兩秒,忽而抬手,從內袋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薄紙。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像是從某本舊書裏撕下的一頁。他雙手遞出,動作緩慢,卻帶着一種近乎獻祭的鄭重。
沈青瑤並未伸手去接,只垂眸一瞥。
紙頁上,是用極細炭筆勾勒的海圖局部——千葉羣島西側一處無名礁盤,礁盤東南三海裏處,標着一個紅點;紅點旁,一行小字:“S-7錨地·潮汐盲區·聲吶死角”。
沈青瑤瞳孔驟然一縮。
這圖,不該存在。
千葉羣島海域所有官方海圖,均將該礁盤標註爲“已沉沒”,實則因戰前地質勘探誤判,礁盤僅半露水面,每逢朔望大潮方顯猙獰輪廓。海軍省軍令部確於去年秋祕密設立“S-7錨地”,作爲新式潛艇編隊的臨時蟄伏點,此代號連橫須賀基地內部檔案室都未存檔,僅限七人親閱——北原賢一、軍令部作戰課長、天皇侍從武官、兩名艦艇改造工程師,以及……御前會議記錄員。
而記錄員,正是晴氣慶胤的遠房表弟。
沈青瑤終於伸手,指尖觸到紙頁邊緣,卻未拿取,只以拇指腹緩緩摩挲那抹硃砂紅點,動作輕得如同撫過活物脊背。
“誰給你的?”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被地毯吸盡。
“一個剛死的人。”陳陽聲音沙啞,“今早六點,他在閘北碼頭三號貨倉清理‘椰子’時,被吊車鋼纜絞斷頸骨。屍檢說,是意外。”
沈青瑤指尖一頓。
“吊車操作員姓山田,隸屬大坂商會。昨夜十一點,他收到一筆滙豐銀行到賬款,五千美金,付款人——晴氣慶胤私人賬戶。”
陳陽頓了頓,目光如釘:“可晴氣君昨夜八點起,就在我宅邸打牌,四名證人,包括梅機關的藤原少佐。”
沈青瑤緩緩收回手,將那張薄紙推回陳陽面前,動作輕緩,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所以,你懷疑他有同謀。且這同謀,既懂海軍絕密,又能調動梅機關的財務渠道,還能讓一個死人替他‘意外’滅口。”
“不。”陳陽搖頭,聲音陡然沉如鐵砧,“我確認他有同謀。而這個人——”他喉結滾動,一字一頓,“此刻正坐在您書房隔壁的監聽室裏,戴着耳機,聽着我們每一句話。”
沈青瑤臉色未變,只右手食指在膝頭輕輕叩了三下,節奏與陳陽在亞爾培路那扇烏漆木門前敲擊的密碼完全一致——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
門外走廊,腳步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大會客室厚重的橡木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施密特探進半張臉,神色肅然,朝沈青瑤極快地點了下頭。
沈青瑤這才轉向陳陽,眼神徹底褪去所有僞裝,只剩下冰封千裏的銳利:“說吧。你真正想要什麼。”
陳陽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又似繃緊最後一根弦:“我要晴氣慶胤死。不是死在刑場,不是死在戰場,而是死在所有人以爲他立功受賞的那一天。”
他從懷中取出第二件東西——一枚黃銅鑰匙,齒痕粗糲,毫無修飾,卻在柄端蝕刻着極小的波浪紋與錨鏈。
“這是S-7錨地海底電纜維修艙的主控鑰匙。海軍省規定,每次開啓須由三人持不同密鑰同步操作。而其中一把……就在晴氣慶胤辦公室保險櫃底層,僞裝成鎮紙。”
沈青瑤凝視那枚鑰匙,良久,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砂紙磨過鐵皮:“陳桑,你是在賭。賭我願意爲一把鑰匙,親手掐斷日本陸軍在滬市伸向海軍的最後一根觸鬚。”
“不。”陳陽直視着他,眼中血絲密佈,卻亮得驚人,“我在賭,您更不願看見一個被陸軍完全掌控的晴氣慶胤,把‘青魚’變成一條真正能咬穿德國在遠東所有商業航線的毒鯊。”
沈青瑤端起手邊水晶杯,琥珀色液體在燈光下流轉,映出他半張棱角分明的臉。他未飲,只將杯沿抵在脣邊,目光穿過杯壁,直刺陳陽眼底:“如果我拒絕呢?”
“那麼,”陳陽緩緩站起,軍帽檐下的陰影吞沒了他半張臉,唯餘下頜線條繃緊如刀,“明天拂曉,一份標註着‘德意志帝國駐華使館絕密備忘錄’的電報,將同時送達東京陸軍省、海軍省及柏林外交部。內容只有一句:‘晴氣慶胤已向英美雙重效忠,其所謂‘中日親善’項目,實爲向西方輸送帝國南進戰略全部細節的掩護工程。’”
沈青瑤杯中液體晃動,一滴金黃濺出,落在他熨帖的西裝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他緩緩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清越一聲“叮”。
“你威脅我。”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不。”陳陽微微躬身,姿態謙卑,脊樑卻挺得筆直,“我只是在幫您,親手擰緊那顆即將鬆脫的螺絲。”
沈青瑤靜坐三秒,倏然抬手,食指在空氣中虛劃一道弧線。施密特立刻閃身而入,手中已託着一臺銀灰色金屬匣,匣面嵌着三枚旋轉撥盤。
“德律風根MK-VII型加密電傳機。”沈青瑤指腹劃過冰涼金屬,“最高級民用加密協議。但今晚,它會吐出一份‘誤發’的軍情摘要——關於晴氣君昨夜與‘勞倫斯’交易時,不慎提及的‘聯合艦隊赤城號航母甲板承重結構隱患’。”
陳陽呼吸一滯。
赤城號甲板隱患?那根本不存在!海軍省連圖紙都未修改過,此屬徹頭徹尾的栽贓!
“這份‘摘要’,”沈青瑤指尖輕叩電傳機外殼,聲音冷如淬火,“會通過您提供的‘椰子’運輸渠道,於明早九點,送抵橫須賀海軍基地後勤處長辦公桌。而這位處長……恰好是晴氣慶胤在陸軍士官學校的同期,也是他嶽父的至交。”
陳陽腦中電光石火——後勤處長素來鄙夷晴氣靠裙帶升遷,若見此“密報”,必當真,必上報,必引發海軍對晴氣“泄密”行爲的徹查!而調查一旦啓動,晴氣爲自保,必然供出所有上線、下線、資金往來、密會地點……包括他陳陽,包括亞爾培路那家“修理鋪”,包括北原賢一!
“您……”陳陽嗓音乾澀,“您不怕海軍順藤摸瓜,查到德國人頭上?”
沈青瑤終於笑了,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寒潭:“陳桑,您錯了。德國人不怕被查。我們只怕——沒人來查。”
他傾身向前,灰藍色瞳孔收縮如針尖:“晴氣慶胤背後,到底是誰在寫劇本?是陸軍省那些狂熱的‘南進派’,還是……海軍省裏,那些巴不得聯合艦隊早日衝出第一島鏈的‘鷹派’?又或者……”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是東京那位,一邊簽署《德意日三國同盟條約》,一邊在御前會議上,悄悄撕掉了‘對德合作’那頁議程的老人?”
陳陽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御前會議議程……撕掉?這等祕辛,連參謀本部次長都無從知曉!
沈青瑤已不再看他,轉而拿起電傳機聽筒,對着話筒低沉下令:“施密特,接通橫須賀海軍基地總機。就說……德國領事館技術故障,誤發一份‘熱帶風暴預警修正碼’,請即刻校驗。”
他掛斷聽筒,目光終於落回陳陽臉上,那眼神複雜難辨,似憐憫,似嘲弄,更似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悲憫:“陳桑,戰爭還沒開始,棋子們卻已在互相喫掉。您今日來此,不是求援,而是……來確認自己是否已被寫進下一局的棄子名單。”
陳陽僵立原地,指尖那枚黃銅鑰匙燙如烙鐵。
窗外,黃埔江上又一聲汽笛響起,比方纔更近,更沉,彷彿巨輪正破開濃霧,直抵岸畔。
沈青瑤起身,整理袖釦,動作從容不迫:“明早九點,我會收到您送來的‘椰子’清單。而今晚——”他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角,江面上燈火如星,倒映在玻璃上,與他身後牆上俾斯麥肖像那雙冷峻的眼睛重疊,“您最好祈禱,晴氣君今晚睡得安穩些。”
陳陽喉頭滾動,終是深深一躬,帽檐幾乎觸到膝蓋:“多謝沈青瑤先生。”
他轉身離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門關合的剎那,沈青瑤並未回頭,只抬起左手,將袖口那滴金黃酒漬,緩緩抹開——像抹去一道血痕。
書桌抽屜無聲滑開,他取出一支老式派克鋼筆,拔開筆帽,筆尖懸於一張空白信箋上方,墨水懸而不落。
良久,他落下第一筆。
信箋抬頭,赫然是德文工整書寫:
【致元首閣下親啓】
筆尖繼續遊走,墨跡蜿蜒,字字如刀:
【……晴氣慶胤已成‘青魚’之餌。誘餌既投,釣線已牽至海軍省內部。建議即刻啓動‘海鷗計劃’第三階段——以晴氣之死,引爆陸海矛盾,迫使東京將戰略重心暫時回調本土,爲我方爭取至少九十日窗口期……】
窗外,江風捲起窗簾一角,露出玻璃上模糊倒影——沈青瑤執筆的手穩定如磐石,而他身後,俾斯麥畫像的鷹隼雙目,在昏暗中幽幽反光,彷彿正冷冷俯瞰着整個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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