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天,一則消息轟動大燕國都:
京城之外的淨業寺爆發了一場激戰,謠傳激戰的雙方是三皇子爾朱律的私兵和一夥來歷不明的匪徒。
爾朱屠爲了抹除東宮在場的證據,硬生生動用手裏所有的力量將此事壓了三天。
人可以死,但東宮絕不能與此事扯上關聯,否則所有人都會將爾朱律的死和黨爭牽扯到一起。
謀殺弟弟,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等京兆尹府趕到現場的時候只能看見滿地的死屍和兵器,聞之令人作嘔。
當年近六十的京兆府尹看到爾朱......
淨業寺的鐘樓歪斜着,半截塔身被火燎得焦黑,檐角銅鈴在夜風裏晃盪,發出喑啞的、斷續的“叮——咚——”聲,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血水順着青磚縫往下滲,汩汩地流進地底,又從牆根下漫出來,混着灰燼與焦木的碎屑,在火把搖曳的光暈裏泛着暗紅油亮的光。
爾朱屠一腳踩在爾朱律尚在抽搐的脖頸斷口上,靴底碾過皮肉與脊骨,發出細微而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沒低頭看,只把長劍往屍身上慢條斯理地一拭,劍鋒上的血珠甩出去,濺在殘破的“南無阿彌陀佛”石匾上,洇開一道猙獰的赤痕。
“來人!”他聲音嘶啞,卻如鐵錘砸在銅磬上,震得滿地死屍彷彿都顫了一顫。
兩名親衛立刻單膝跪地,甲葉相撞,鏗然有聲。
“搜寺。”爾朱屠目光掃過滿目瘡痍,“凡活口,格殺勿論。尤其——”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字一頓,“穿灰布短打、左袖繡銀線雲紋者,一個不留。”
親衛領命而去,腳步踏過屍堆,濺起黏稠血浪。爾朱屠卻未動,只是仰起臉,望着那輪被煙靄遮蔽大半的冷月,良久,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空洞,竟似哭腔。
盧元恪悄然立於他身後三步,袍角沾了血泥,卻站得筆直如松。他沒勸,亦未賀,只將一卷用油紙裹得嚴實的冊子遞上前:“殿下,這是康瀾臨死前塞給卑職的。”
爾朱屠接過,指尖觸到油紙微潮,裏面硬邦邦的,是密信,是賬冊,是人名錄,是爾朱律在薊城各坊市私設的兵械庫圖樣……全都在這兒了。他沒打開,只攥緊,指節泛白,紙角幾乎要刺破掌心。
“他倒是個明白人。”爾朱屠嗓音低沉,“知道該把東西交給誰。”
盧元恪微微頷首:“康瀾本就是王崇貴舊部,當年若非殿下救他一命,他早被爾朱律滅口。此次,他是以命贖罪。”
“贖罪?”爾朱屠嗤笑,抬腳踢開爾朱律滾落在地的頭顱,那雙眼睛還睜着,瞳孔渙散,映着跳動的火光,像兩粒將熄未熄的炭。“他贖得了麼?”
盧元恪沉默片刻,方道:“贖不了。可他送來的,是殿下活命的憑據。”
話音剛落,山下忽有馬蹄急驟如鼓點,由遠及近,踏碎滿地死寂。不多時,一騎黑甲斥候衝入寺門,甲冑上血跡未乾,面甲掀開,露出一張年輕卻慘白的臉,嘴脣哆嗦着,幾乎是撲倒在爾朱屠面前:
“報——殿下!程、程硯之……他、他沒走!”
爾朱屠眉峯一擰:“什麼?”
“他、他在翠屏山腰的‘聽松亭’歇腳!車駕未動,隨行護衛三十人,皆持乾國虎符令箭!方纔……方纔他遣使送來一封書簡,言明——”斥候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言明:‘今夜之事,乾國已悉數洞明。玄王生母安在,太子殿下若欲自證清白,明晨卯時,攜爾朱律屍首、私兵名冊、甲冑圖譜,親赴承天門南闕待詔。逾期不至,即爲畏罪潛逃,乾國將依《永昌盟約》第七條,啓戰議!’”
話音落處,四下死寂。
火把噼啪爆裂,火星飛濺,映得衆人臉上光影浮動,如鬼魅遊走。
爾朱屠攥着油紙卷的手猛地一抖,紙角“刺啦”一聲撕開寸許。他緩緩轉頭,望向盧元恪,眼神裏沒有驚懼,只有一種近乎灼燒的、被逼至懸崖邊緣的狠厲:“先生,他說,乾國會啓戰議。”
盧元恪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戰議不是威脅,是判決。程硯之敢說出口,便已備好檄文、軍報、人證、物證。他不需要等陛下裁決——他只要燕國朝野上下,親眼看見爾朱律的屍首、他的罪證,以及……殿下您親手捧上去的姿態。”
風更冷了,捲起地上灰燼與血沫,撲在人臉上,腥氣刺鼻。
爾朱屠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聳動,笑聲在廢寺殘垣間迴盪,竟比方纔更瘮人三分。他一把扯下染血的兜鍪,露出額角一道新鮮的刀疤,血珠正沿着鬢角往下淌:“姿態?好!我就給他個姿態!”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寒光一閃,竟朝着自己左臂狠狠一劃!
“嗤啦——”
衣袖裂開,皮肉翻開,鮮血頓時湧出,順着手腕滴落,在青磚上砸出一個個深色小坑。
“傳令!”爾朱屠咬着牙,額上青筋暴起,聲音卻斬釘截鐵,“即刻清理淨業寺,所有屍首……盡數焚燬!灰燼裝壇,分七處埋於薊城七門之外!爾朱律屍首……削去面目,換上三品武官朝服,棺槨抬入東宮偏殿,對外稱——‘三皇子突染惡疾,暴斃於淨業寺禮佛途中’!”
親衛渾身一凜,不敢多言,叩首應命。
盧元恪卻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方素淨手帕,蘸了點自己囊中清水,默默按在爾朱屠臂上傷口邊緣,替他止血。動作輕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殿下此舉,是向乾國示弱,更是向天下人示誠。”盧元恪低聲說,“但示誠之後,更要示威。”
爾朱屠喘着粗氣,任由那涼意滲入皮肉:“怎麼示?”
“明日卯時,殿下入宮面聖之前,先至刑部大牢。”盧元恪目光幽深,如古井無波,“提審王崇貴。”
爾朱屠瞳孔驟縮:“他……還沒死?”
“沒死。”盧元恪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但沒死,且已招認——康瀾受爾朱律指使,構陷玄王,劫持其母;而王崇貴本人,則是受殿下密令,暗中查訪胡族舊部,追索洛羽行蹤,以圖將其引渡歸國,效忠朝廷……”
爾朱屠怔住,隨即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盧元恪:“你……你讓他改了口供?”
“口供本就是寫給人看的。”盧元恪輕輕擦拭着爾朱屠臂上血污,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殿下忘了嗎?王崇貴的妻兒,此刻正在滄州,由我盧氏族中照拂。他若想活命,就得讓這口供,字字句句,都貼着您的心意長。”
爾朱屠喉頭滾動,半晌,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帶着濃重血腥味,噴在盧元恪手背上,熱而燙。
“先生……”他聲音沙啞,“你纔是真正的刀。”
盧元恪未應,只將染血的手帕緩緩收起,納入袖中。他抬頭,望向山下方向,那裏燈火零星,聽松亭的輪廓在夜色裏若隱若現,像一枚釘入燕國脊背的銀針。
“刀,終需握在手中,才叫利器。”他淡淡道,“否則,不過是一截廢鐵。”
此時,翠屏山腰,聽松亭內。
程硯之端坐於青石案後,面前一盞清茶嫋嫋生煙。君墨竹侍立一側,手中一柄摺扇輕搖,扇骨上嵌着的幾粒墨玉,在燭光下幽光流轉。
亭外松濤陣陣,夜風捲着山間寒氣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可那火苗始終未滅,倔強地挺立着,將老人溝壑縱橫的臉映得明明暗暗。
“王爺,程老大人此計,可謂釜底抽薪。”君墨竹忽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以爾朱屠之莽,若無盧元恪推他一把,怕真要扛着屍首闖宮,鬧個血濺丹墀。如今這般,既保全了燕國體面,又將爾朱律之罪坐實於鐵證之下,更讓太子……不得不親手掐斷自己最後一點退路。”
程硯之聞言,未答,只伸出枯瘦的手,拈起案上一枚早已冷卻的松子,指尖用力,松子殼“咔”一聲脆響,裂開,露出裏面飽滿的仁。
“松子易裂,人心難測。”老人緩緩開口,聲音如砂紙磨過青石,“爾朱屠能砍下兄弟頭顱,卻未必肯嚥下這枚苦果。他今日跪得越低,來日反彈得越狠。老夫要的,從來不是他俯首帖耳,而是……”
他頓了頓,將松仁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喉結緩慢滑動。
“而是讓他親手,把那枚苦果,種進他自己心口。”
亭外,松風忽急,捲起一陣嗚咽般的長嘯。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如鷹隼掠過鬆枝,無聲無息地落於亭柱之上。那人全身裹在墨色勁裝裏,面覆青銅鬼面,只露出一雙冷冽如霜的眼睛。他手中託着一隻漆木匣,匣蓋微啓,露出一角素白絹帛——上面墨跡淋漓,赫然是爾朱律親筆所書的密令,印着三皇子府硃砂璽印。
“程公。”鬼麪人聲音低沉,毫無起伏,“洛王命屬下呈上此物。另有一言,託程公轉達太子殿下。”
程硯之抬眸,目光如電:“講。”
鬼麪人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玄王有言——爾朱律死,不過償其陰謀詭計之罪;而太子殿下若欲真正洗淨手上的血,明日承天門南闕,除爾朱律屍首與罪證外,請務必帶上一人。”
“誰?”
“王崇貴。”
鬼麪人聲音陡然轉冷,如冰錐刺入耳膜:
“此人構陷玄王,逼死胡族數百英魂,更親手將洛王主母押送荒城地牢,受盡折辱。玄王不取他性命,非因仁慈,實因——”他停頓,目光掃過程硯之與君墨竹,“此等腌臢之徒,不配死於玄王劍下。他該活着,跪在承天門下,當着燕國滿朝文武、萬千百姓的面,親口說出每一樁罪過,每一句謊言,每一道加諸於胡族將士、加諸於玄王生母身上的酷刑!”
“唯有如此,”鬼麪人聲音漸高,竟隱隱壓過鬆濤,“那五百具埋骨荒城的枯骨,才能聽見一絲迴響!唯有如此,琪琪格姑娘胸前那一支毒箭的寒光,纔不會被薊城的晨霧徹底吞沒!”
話音落,他雙手將漆木匣高舉過頂,深深一躬,隨即足尖一點,身形倏然倒掠而出,幾個起落,便融入茫茫夜色,再無痕跡。
亭內,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簇明亮的燈花。
程硯之久久未語,只是凝視着那匣中密令,目光如刀,彷彿要將那硃砂璽印生生剜下來。許久,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匣蓋上那道淺淺的、屬於洛羽獨有的劍痕印記——那是他少年時,在大乾西山校場,用斷劍刻下的第一個字:孤。
“孤”字之下,還有一道細若遊絲的裂紋,蜿蜒如淚。
君墨竹悄然上前,取過匣子,收入懷中。他抬眼,只見程硯之閉上了眼睛,眼角,竟有兩道極淡的水痕,無聲滑落,墜入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清茶裏,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王爺他……”君墨竹聲音微哽,“終究還是放不下。”
程硯之緩緩睜開眼,眼中已無淚光,唯餘一片沉靜如海的蒼茫。他端起茶盞,將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苦澀,入喉如刀。
“放不下,才叫人。”老人放下茶盞,聲音低沉而堅定,“若連這點執念都沒了,他便不是洛羽,只是燕國史冊裏,又一個被抹去名字的棄子。”
他霍然起身,寬大的袍袖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如一面即將升起的旌旗。
“傳令——”程硯之目光如炬,穿透亭外濃重夜色,直指薊城方向,“明日卯時,承天門南闕,設乾國特使席,備九節青竹杖!若王崇貴不肯跪,便由老夫,親自替他,將膝蓋打斷!”
松風驟烈,捲起滿山枯葉,呼嘯着撲向薊城方向,彷彿無數亡魂在風中奔湧、吶喊、等待着黎明的第一縷光,劈開這浸透血與火的長夜。
而山腳之下,一座不起眼的柴房裏,洛雲舒與常如霜並肩坐在草蓆上。燭光昏黃,映着兩人蒼白卻安寧的臉。常如霜正用一根細木簪,一下一下,替洛雲舒梳着花白的鬢髮。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彷彿梳理的不是白髮,而是歲月本身。
洛雲舒閉着眼,脣角噙着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聲問:“墨竹那孩子,可曾說過,羽兒他……還好麼?”
常如霜手下未停,聲音溫柔:“好。比從前更穩,也更冷了些。可那雙眼睛……”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還是亮的。像小時候,蹲在院門口,等我給他煮一碗槐花粥那樣亮。”
燭火輕輕晃動,在她眼角,映出一點溼潤的微光。
屋外,東方天際,一線極淡的魚肚白,正悄然撕開濃墨般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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