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查爾斯也分不清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 獸人能持續的時間是正常人的數倍, 最長能達好幾小時, 在這個過程中, 就像神話傳說裏低下的樵夫藏起仙人飛天的羽衣,他於卑劣中感受到了無上的滿足,既快意又覺得萬分痛苦,既充盈又覺得異常空虛。

查爾斯已經徹底癲狂了。

對小雌性的感情越強烈, 就越不安,這不安又轉化成狂熱的佔有慾和控制慾。就這樣徵服着心上人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就像餓極的野獸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的美味。

想這麼多做什麼呢。

沒必要。

反正……

“我不喜歡你。”

零九說過的話再次響在耳邊, 讓查爾斯的理智在黑暗中沉淪的越來越深。獸人壓低的聲音像在說情話一般纏綿, 卻又帶着令人害怕的陰鬱氣息:“是, 我是變態,但你以爲哈羅德就不是嗎?別的獸人就不是嗎?可你正眼看過我嗎?你連和我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只會問我哈羅德在哪裏……”

查爾斯親吻着小雌性修長的脖頸, 聲音聽上去竟有些哽咽, “阿久, 我告訴你, 你不喜歡我也沒用,你討厭我也沒用,我是不會放開你的。我也是從一開始就愛上你的,你憑什麼這麼討厭我?憑什麼?”

沒有人回答,零九甚至沒有聽到查爾斯的聲音。零九的腦域裏只有一聲比一聲急促的高溫警報, 夾雜着電量持續降低的提示和三代焦急的話語。

“芯片溫度實在太高了,內部系統都紊亂了,需要立刻關機,否則一定會死機的……”

對三代和其他正常的人工智能來說,最恐怖的事情莫過於死機了。如果只是因操作不當或軟件不兼容而出現的死機問題,只需重啓一下就好,但若是硬件嚴重超頻、病毒入侵、系統內部故障等死機問題,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自行修復。更重要的是在死機的那段時間裏,不僅視窗卡頓,內部軟件停滯,還無法對外界事物做出合理反應,也無法正確地接收外界信息。

——這在三代看來和人類社會中的癡呆和智障無異。人工智能向來以自己優於人類的‘大腦’爲傲,任何一個有思想有意識的人工智能都不能容忍自己變成‘癡呆’。

所以三代完全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零九依然不願意選擇關機。

那種被關進封閉的黑屋全身不能動彈的滋味,零九在上個世界裏嚐了太多年,何況關機和晚上睡覺時的待機不一樣,是整個機身都停止運轉,在正常人看起來就相當於死亡。

“弱智兒童你知道吧,”三代不理解零九不願意關機的原因,語氣不由越來越急,“資料庫裏就有人類社會里弱智兒的影片,而死機的話比弱智兒童還不如,作爲一個有理想有追求的人造人,你不能……”

“但死機總有一天會修復,”在內部系統瀕臨崩潰的情況下,零九的音波時斷時續,透着明顯的虛弱無力,卻隱隱藏着說不出的堅定,“而關機後,心跳和呼吸都消失殆盡,會被所有人認定爲死亡。”

也許是因爲放不下福利院裏的幼崽們,也許是那些舉着牌子的‘粉絲’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類纔有的活力,又或許是曾經在雪地裏揹着他飛奔的那隻大老虎看過來的眼神太專注、賣萌的樣子太認真,他不想這麼快就在這個世界裏‘死亡’,起碼不想在眼下這種情況‘死亡’。

獸人灼熱的脣爬遍了零九全身,火熱的氣息也滲透進了零九全身,甚至讓他有種被灼傷、被焚燒了的感覺。但很快的,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幾乎所有感官都因內部系統的紊亂而停止運轉。爲了保存電量,零九甚至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卻在這時隱隱感覺到有水滴滴在自己的臉上,像是誰的眼淚。

電流細微的嗞啦聲和高溫警報的滴滴聲最終將零九完全淹沒。

失去意識的這一瞬,零九突然想抬起手,弄掉臉上的那滴淚。

——他討厭人類眼中流出來的這種徒勞而無謂的透明液體,雖然他還不明白人類眼裏爲什麼會有這種透明液體,也不明白這種液體出現的真正意義。他羨慕過人類的很多事,比如能有血脈相連的親人,能有白頭到老的愛人,能憂能怒,能思能怖,能生老病死,唯一厭惡的就是流淚,不管是何種情況,何種原因。

獸人的侵佔似乎依舊沒有終期,恨不得無休無止的抵死糾纏,而身下的小雌性已經悄然無聲地閉上眼。就像狂風下搖搖欲墜的玫瑰,最終被風吹落所有嬌豔的花瓣,黯淡失色地凋零在黑夜裏。

光明之前一定會有黑夜,但黑夜過去並不一定會迎來光明。

甚至有可能是深淵。

待終於從癲狂中恢復清醒,並發現自己怎麼都喚不醒零九的時候,查爾斯覺得自己彷彿跌進了深淵。

一開始他還自欺欺人地以爲小雌性只是累極了在沉睡,可隨着時間的推移,不安越擴越大,將整顆心都佔滿,若不是還能聽到小雌性胸口微弱的起伏,恐怕要當場崩潰。

心臟隨之抽痛的厲害,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喫力,查爾斯伸出手按住胸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起身聯繫醫生。雌性中心裏專治雌性的醫生和在主人格哈羅德手下工作了十多年的家庭醫生在他緊急的催促下立即動身出發,但先一步抵達的卻是亞歷克斯。

他是因爲聽說了菲利普將要和零九訂婚的事,又給哈羅德連打了好幾個通訊都打不通,莫名升起了不好的預感,最終決定親自過來一趟。

其實菲利普並沒有把和零九訂婚的事宣揚出來,——他還處於驚喜和不敢置信的狀態,只將此事告訴了自己的雄父。但亞歷克斯身爲下一任獸皇的準接班人,不僅消息渠道廣闊繁多,關係網也遍佈了整個聯邦。

零九的身體已被查爾斯小心翼翼地清洗過,新換上的衣服極其乾淨和柔軟,體溫摸起來不那麼燙了,但依然不太正常,那些露在衣服外的脖頸和手腕處的吻痕讓闖進來的亞歷克斯一眼就看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亞歷克斯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保持鎮定,卻還是忍不住朝查爾斯臉上狠狠打了一拳。這一拳非常重,但查爾斯沒有還手也沒有動,只繼續望着在牀上安躺的小雌性,彷彿望着自己的全部。

老虎一族最是護短,亞歷克斯也和自己這個唯一的弟弟感情頗深,但眼前的情況實在讓他想護短都護不住。保護雌性不僅是每個獸人基本的道德準則,還是聯邦法的要求,任何人犯法都不容姑息,獸皇也不能例外。亞歷克斯強忍住將查爾斯直接打死的衝動低吼出聲:“你是瘋了嗎?!傷害或強迫雌性的行爲是犯法的,而且是重罪,你知不知道!!”

醫生在這時趕到了,自然也看到了零九身上的吻痕,雌性中心的那名醫生當即便皺起了眉。

但他最終還是將心頭的懷疑和責問壓了下去,暫時以治療爲先。查爾斯畢竟是皇子,關乎着整個皇室的形象和聲譽,而皇室在民衆心裏的地位一向很高,尤其是爲聯邦付出良多的獸皇和連續多年被雌性評選爲夢中情人的亞歷克斯。更重要的是小雌性還在昏睡,眼下最要緊的事是他的身體,待他醒過來,只要他的一句指控,不需要證據也能直接讓傷害他的獸人定罪。

然而醫生的診治結果並不理想,不僅找不出零九昏睡的原因,也沒有辦法讓零九甦醒。

時間轉眼到了下午,小雌性依然無知無覺地躺在牀上,閉着眼的面色非常平靜,從窗戶折射過來的光斜斜地照在他臉上,給精緻的睡顏增添了幾絲生動和安詳,讓查爾斯感覺他似乎隨時都能坐起身來,然後用排斥、厭惡、憎恨的眼神看着他,說他不喜歡他,問他哈羅德在哪裏。

痛楚漸漸從五臟六腑湧出,在體內肆意翻滾,讓查爾斯必須要咬緊牙關才能堪堪抵擋。但那種痛楚一直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一處,如藤蔓般死死攀附着他的骨骼和血脈,讓他無法呼吸。可他依舊一眼不眨地看着零九,彷彿一閉上眼對方就會消失,顫抖的大手託着小雌性的小臉,卻只能感受到冰涼,讓他產生一種對方永遠不會再甦醒的感覺。

窒息感再次襲來,有如實質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所幸他在夕陽快落之前重新獲得了喘息,——零九重新睜開了眼。

可還沒來得及驚喜,查爾斯就敏銳地發現了問題。小雌性雖然睜開了眼,甚至坐起了身,但神色和狀態都不太對,似乎對周圍的一切人和物都毫無所覺。查爾斯不由朝他伸出手,卻沒得到半點反應,直到他的手碰上了他的手腕,小雌性纔像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似的慢慢抬起頭。那雙本就漂亮的眼睛依然漂亮無比,就像幼崽般純淨,甚至純淨到空無一物,然後像怕人的幼崽般警惕地退到了牀尾的角落裏。

查爾斯愣在原地,直到下一刻依次進來醫生和亞歷克斯將他擠到一邊,依然沒有回過神來。

亞歷克斯還只當零九是害怕查爾斯纔會如此,卻沒想到小雌性不管面對誰都一樣,只一味的待在牀尾的角落裏,最多用一雙純淨的眼睛看看你,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和他毫無關係,也激不起他半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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