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粵旺的羊肚菌銷售會議結束後,雲南玉溪羊肚菌基地的出菇也進入了穩定期。
採收完成後,只有極少量鮮菇會通過冰鮮方式銷售到大城市的高端客戶手中。
其餘的羊肚菌都會第一時間加工、分選、烘乾,再儲...
雨水在花城持續了整整七天,青石板路面積着薄薄一層水光,倒映着灰濛濛的天和騎樓斑駁的檐角。陳家志推開辦公室玻璃門時,褲腳還沾着水汽,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黏滯聲。他沒換鞋,徑直走到窗邊,伸手抹開玻璃上凝結的霧氣——樓下巷口那家老字號豬腳粉攤子還在冒熱氣,蒸籠掀開時白霧騰起,像一截未散盡的舊夢。
胡金輝端着保溫杯進來,杯口浮着幾片枸杞,“老闆,剛接到陽江那邊電話,土地協調基本敲定了,林場批文下週就能下。不過……”他頓了頓,把保溫杯擱在辦公桌角,“他們說,原定選作二號基地的那片山坳,底下探出條斷層帶。”
陳家志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玻璃的涼意。“斷層?地質隊來過了?”
“來了兩撥,昨天剛走。潘博士帶人跟了一整天,拍了巖芯照片發回來。”胡金輝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裏面是幾張泛着潮氣的A4紙。最上面那張照片裏,灰褐色岩層斜向劈開一道鋸齒狀裂隙,像大地咧開的一道舊傷疤。“初步判斷是北東向壓扭性斷層,活動性不強,但建標準化豬舍要求地基絕對穩定。潘博士建議避開,往西挪三公裏,有片退耕還林的坡地,土壤酸鹼度也更適配雷州土豬。”
陳家志沒立刻說話。他盯着照片裏那道裂隙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問:“坡地上原來種什麼?”
“桉樹。砍了三年,樹根漚得差不多了,腐殖質層有二十公分厚。”胡金輝翻到下一頁,是土壤檢測報告,“pH值5.8,有機質含量3.2%,比湛江一號基地還高零點四。”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雨勢驟然加大,噼裏啪啦砸在空調外機上。陳家志轉身拉開抽屜,取出一疊手寫稿紙——那是他前兩天在回程高鐵上寫的《生態土豬養殖安全白皮書》初稿,第十七頁用紅筆圈出一句話:“所有基地選址必須通過地質穩定性、水文連通性、生物隔離性三重評估。”他拿筆在“地質穩定性”旁加了個箭頭,旁邊補了行小字:“斷層即紅線,寧棄十畝,不越一寸。”
“按潘博士的方案走。”他把稿紙推回抽屜,“通知陽江團隊,明天一早我飛過去。”
胡金輝應聲出門,門還沒合攏,李秀抱着一摞文件出現在門口,髮梢微溼,顯然是剛從雨裏跑來。“家志,熱科院潘院長的回信到了!”她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雀躍,把牛皮紙信封拍在桌上,“還有附帶的《榴蓮引種風險評估與技術路線圖》,足足四十頁!”
陳家志撕開信封,一張素雅的信紙滑出來。潘院長的鋼筆字清峻如竹,開頭便寫道:“貴司所提‘矮化密植+滴灌控鹽+菌根共生’三位一體引種模式,與我院近年在海南樂東試驗站的成果高度契合……”他目光迅速掃過關鍵段落,手指在“首批試種苗擬於五月下旬運抵三亞南繁基地”這行字上停住。信紙背面貼着張手繪示意圖:三株榴蓮幼苗被不同顏色的線條纏繞——藍色代表滴灌帶,綠色代表接種的叢枝菌根真菌,紅色則是標註“控高激素濃度梯度”的細線。
“真種上了?”李秀湊近看,呼吸輕輕拂過紙面。
“不止種,還要掐尖、環割、噴矮壯素。”陳家志把信紙翻過來,指着角落一行小字,“你看這裏——‘首年掛果目標:單株控制在12-15個果實,重點觀測果實糖度、纖維化程度及離層發育’。”他抬眼笑,“薛軍想摘榴蓮,怕是要等第三年。不過……”他忽然起身,從書櫃頂層取下個木匣,打開後露出幾粒暗褐色種子,“我讓雲南那邊寄來的菠蘿蜜實生苗種子,和榴蓮一樣,都是熱帶果樹。但菠蘿蜜耐寒性比榴蓮強,去年在西雙版納遮陰棚裏越冬成活率92%。要是榴蓮引種遇到瓶頸,菠蘿蜜可以當備選。”
李秀眼睛亮起來,“那……我們是不是也能在廣東種?”
“廣州不行,但清遠英德的石灰巖山坳可以試試。”陳家志指尖捻起一粒種子,對着窗外微光,“種子表面有蠟質層,得用濃硫酸蝕刻三分鐘再催芽。不過這事不急,先讓熱科院把榴蓮的事釘死。”他把種子放回匣中,匣蓋合攏時發出輕響,“對了,丁誠今天又來公司了?”
李秀臉上的光暗了暗,“在樓下咖啡廳坐了倆鐘頭,沒上來。聽說……壹號土豬的註冊商標昨天拿到了。”
陳家志沒接話,轉身打開電腦。屏幕亮起,彈出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欄赫然是“天地壹號·丁誠”。郵件標題很短:《關於共建華南土豬產業標準的倡議》。他點開附件,是一份三十頁的PDF,目錄裏赫然列着“屠宰分割損耗率國標修訂建議”“土豬肉風味物質數據庫建設框架”“粵港澳大灣區生鮮冷鏈三級節點佈局圖”……陳家志往下拉,最後一頁是合作意向書草案,乙方簽名欄空着,甲方卻已簽好“丁誠”二字,字跡力透紙背。
他靜默片刻,忽然問:“秀,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去東莞收豬那天嗎?”
李秀愣住,隨即笑了,“怎麼不記得?你非說要親自驗豬,結果蹲在豬圈泥地裏摸了半小時豬屁股,回來褲子上全是泥點子。”
“那時候我就發現,”陳家志關掉郵件,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溫氏的人看豬,先看耳標編號;華農的教授看豬,先量體長背寬;而屠夫老周看豬,只用拇指在肋骨間一按——鬆軟就是肥膘太厚,硌手就是瘦肉率不夠,彈韌纔是黃金比例。”他轉過身,窗外雨幕漸稀,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金光,正落在李秀睫毛上,“丁誠想建標準,可真正的標準不在紙上,而在豬身上,在刀尖上,在消費者咬下去第一口的汁水裏。”
李秀怔怔望着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裏掏出個小布袋,“差點忘了這個——今早易龍送來的,說是他們遊戲裏新設計的NPC形象,讓你看看像不像。”
布袋傾倒,一枚銅錢大小的黃銅徽章滑入掌心。徽章正面是握刀的手臂輪廓,肌肉線條遒勁,小臂內側刻着極細的“李秀”二字;背面則浮雕着一頭蜷臥的豬,脊背拱起如丘陵,鬃毛用極細的陰刻線表現,竟似有風掠過。陳家志摩挲着徽章邊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在山西馬身豬保種中心看到的那頭老母豬——它站在枯草堆裏,尾巴捲成問號形狀,眼神渾濁卻溫厚,像守着一整個失落的物種年代。
“小龍他們……”他聲音低下去,“把屠夫和豬都刻進去了。”
李秀點頭,“易虎說,遊戲裏的屠夫NPC會教玩家辨認不同部位的肉紋,比如梅肉要逆紋切,雪花腩得順着肌理片。他們還做了個隱藏任務鏈,叫‘尋找最後一頭雷州土豬’。”
陳家志把徽章攥緊,銅棱硌得掌心發疼。他忽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現在就去陽江。”
李秀忙撐傘追出去,“這麼急?”
“斷層帶旁邊那片桉樹林,”陳家志腳步不停,雨水順着屋檐滴在他肩頭,“我得親眼看看樹根漚成什麼樣。”
車駛出市區,雨徹底停了。陽光刺破雲層,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陳家志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帶着泥土與青草的腥氣。他看見路邊稻田裏,幾個農婦正彎腰插秧,藍布衫後背被汗水浸透,緊貼脊背曲線,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遠處山巒起伏,新綠覆着舊褐,彷彿大地正在緩慢癒合所有被人類劃開的傷口。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潘謙發來的消息:“老闆,剛接到熱科院通知,榴蓮引種批文今日獲批。另,馬身豬保種中心來電,那頭叫‘鐵背’的老母豬今早產下四頭崽,其中一頭右後腿有白蹄標記——和您描述的太行山古譜記載完全吻合。”
陳家志沒回消息。他望着窗外飛逝的田野,忽然想起昨夜飯桌上父親說的話:“種菜養豬,說到底是在和時間打交道。春天播下的種,秋天未必能收;今天修好的渠,明年可能被洪水沖垮。但只要地還在,人還在,總得把鋤頭攥緊些。”
車輪碾過一處積水,水花炸開,映出瞬息萬變的天空。陳家志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聲沉穩如鼓點,一下,又一下,敲在胸腔深處。那聲音裏沒有慌亂,沒有猶疑,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就像當年他在深圳灣工地扛水泥袋時,肩胛骨被磨出血泡,卻仍數着磚塊層數,堅信某天這雙手能託起整座溫室。
陽光越來越盛,把車頂烤得發燙。陳家志睜開眼,看見後視鏡裏自己的倒影:頭髮微亂,眼底有淡青,嘴角卻微微上揚。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裏的銅錢徽章,冰涼的金屬已被體溫焐熱,像一枚小小的、搏動的心臟。
車拐上通往陽江的高速,路牌指示“前方30公裏:陽春市”。陳家志忽然說:“秀,回去告訴易龍易虎,遊戲裏那個找雷州土豬的任務,最後一隻豬不用藏在深山老林。”
李秀側過臉,“那在哪?”
“就在屠宰廠冷鮮庫第七排貨架第三層。”陳家志望着窗外奔湧的綠意,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空氣裏,“它已經掛上了‘靠譜李秀’的溯源二維碼,正等着被切成梅花肉、雪花腩、五花捲,端上千萬張餐桌。”
車速漸快,風聲呼嘯。李秀沒說話,只是悄悄把傘收進座椅下,任陽光毫無遮攔地灑滿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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