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讀完這封密電,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京城的冬天已經來了,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遠處傳來幾聲鴿哨,悠長而空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趙振國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奪冠帶來的這波熱度,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面,健力寶的股權、華信諮詢的品牌、女排世錦賽的贊助,每一件事都需要時間發酵。

但只要耐心等待,這些種子都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他掐滅菸頭,轉身回到書桌前,拿起筆,蘸了蘸墨水,開始起草下一封給黃羅拔的密電。

這一次,他要佈置的是下一步的行動,關於健力寶的港島銷售渠道,關於86年女排世錦賽的贊助方案,關於華信諮詢在港島的正式掛牌。

——

第二天晚上,棠棠趴在茶幾上寫作業,鉛筆在田字格本上沙沙地響。

她今天學了一篇新課文,老師讓抄寫三遍生字。

她抄得很認真,每個字都一筆一劃,橫平豎直。

趙振國坐在旁邊看報紙,是當天的《京城晚報》,頭版是女排奪冠的消息,二版是女排奪冠的消息,三版還是女排奪冠的消息。

整份報紙鋪天蓋地全是女排,連天氣預報都被擠到了角落裏。

宋婉清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蘋果出來,放在父女倆中間。

蘋果切成月牙形,皮削得乾乾淨淨,每一塊都插着一根牙籤。

她把盤子往棠棠那邊推了推,又往趙振國那邊推了推,然後自己也坐下來,拿起一塊蘋果慢慢地喫。

棠棠寫完最後一個生字,合上本子,伸了個懶腰。

她伸手去拿蘋果,手碰到盤子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眼睛盯着茶幾角落裏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子,盒面上印着一行彎彎曲曲的英文字母,還有一個卡通圖案,一隻藍色的、胖乎乎的小熊,手裏舉着一個氣球。

鐵盒子已經有點舊了,邊角磨出了銀白色的鐵皮,但那隻小熊還是很神氣。

那是趙振國之前從醜國出差回來帶給棠棠的禮物,一盒醜國的巧克力。

巧克力早就喫完了,棠棠捨不得扔掉盒子,把它洗乾淨了,用來裝她的髮卡、皮筋和小發飾。

她拿過那個鐵盒子,打開來翻了翻,找出一個亮晶晶的蝴蝶髮卡別在頭上,抬起頭對着趙振國笑了一下:“爸爸,好不好看?”

“好看。”趙振國笑着點頭。

棠棠把鐵盒子蓋好,放回茶幾角落,歪着腦袋問了一句:“爸爸,醜國是不是很遠?”

趙振國放下報紙,想了想:“遠。坐飛機要飛一天一夜。要先飛到東京,再轉機飛過太平洋,才能到醜國。”

“那你在醜國有沒有朋友呀?”棠棠咬了一口蘋果,含混地說,“我同桌小五說他爸爸也去過醜國,在醜國有朋友。他爸爸還給他帶了一盒醜國的巧克力,跟我那個盒子一樣的!他說他爸爸在醜國喫過真正的漢堡包,比前門大街那個西餐廳做的好喫多了。我覺得前門大街的那家,挺好喫的呀!”

宋婉清正拿起一塊蘋果,聽到“漢堡包”三個字,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和趙振國對視了一眼。

“那東西,也就小朋友覺得好喫。”宋婉清搖搖頭,語氣裏帶着一絲過來人的淡然,“我在醜國留學那會兒,學校食堂天天賣漢堡,啃了兩個月我就受不了了。麪包夾肉餅,連片正經菜葉子都沒有。哪有咱們的炸醬麪、餃子香?”

趙振國也笑了,接了一句:“你媽說得對。成年人哪有喜歡喫那個的?你還小,圖個新鮮。等你在醜國待上一年,就該滿大街找中餐館了。”

棠棠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咬了一大口蘋果,腮幫子鼓鼓的,“爸爸,你也有朋友在醜國嗎?他是做什麼的?”

趙振國笑着颳了下棠棠的鼻子,“爸爸呢,還真有一個朋友在醜國,幫爸爸管一些東西。”

“管什麼東西呀?”棠棠好奇地歪着腦袋,蝴蝶髮卡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趙振國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覺得閨女也不算小了,遲早要接觸這些東西,決定用一種棠棠能聽懂的方式,把這些事情講一講。

“棠棠,你知道爸爸的朋友在醜國管的是什麼嗎?”趙振國把女兒往身邊拉了拉,讓她靠在自己腿上。

棠棠搖搖頭。

“是紙,但不光是紙。”趙振國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張白紙,拿起鉛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圓圈,“爸爸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關於怎麼讓錢生錢的故事。”

棠棠閃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爸爸:“錢還能生錢?像母雞下蛋一樣嗎?”

宋婉清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放下蘋果,往這邊湊了湊,也來了興致。

“差不多。”趙振國用鉛筆在第一個圓圈裏寫了兩個字“股票”,“有一種東西叫股票。假如你有一個賣蘋果的攤子,生意很好,你想擴大,但錢不夠。

這時候你就可以把攤子分成很多很多小份,每份叫一股,賣給別人。別人買了你的股票,就成了你這個攤子的小主人。

攤子賺錢了,他們也跟着分錢;攤子賠錢了,他們也跟着虧錢。”

棠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醜國那個朋友幫爸爸管的,就是這種股票嗎?”

“對。”趙振國在第二個圓圈裏寫了“基金”兩個字,“還有一種東西叫基金。就是很多人把錢湊在一起,交給一個很懂行的人,讓他幫忙去買股票、買債券。

這樣比自己瞎買要穩當,因爲那個人是專業的。比如說你們班集體買一盒彩色蠟筆,每個人出一毛錢,然後讓畫畫最好的那個同學保管,大家都能用,但那個同學要負責把蠟筆保管好,不能弄丟了。”

“那信託呢?”宋婉清忽然插了一句,語氣裏帶着一點考校的意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丈夫在醜國給女兒設了一個信託。

在醜國的時候,班上也有同學家裏就有信託,宋婉清聽說過,但具體怎麼運作、怎麼講解,她還真的不是特別清楚。

想來,搞不好丈夫當初買股票的時候,搞不好就已經想好了要給棠棠留個信託了。

趙振國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在第三個圓圈裏寫了“信託”兩個字。這兩個字他寫得格外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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