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官員甚至激動得熱淚盈眶???國事艱難,皇帝南巡這半年,朝野上下無不懸心,如今親眼見到聖駕安然返回,懸着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一半了。

崇禎在跳板上稍作停留,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跪伏的臣子,以及遠處肅立的兵士,遠處依稀可見的天津城郭。

數月南巡,海上漂泊,雖然大部分時間在南京頗爲安逸,但旅途勞頓、思慮繁多,加之剛剛結束一個多月的海上顛簸,他臉上不可避免地帶着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風霜之色,眼角細紋似乎也深了些。

然而,此刻聽着這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感受着腳下堅實的北方土地,一股“歸家”的踏實感與帝王的威嚴感油然而生,驅散了部分倦意。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溫和而略帶欣慰的笑容,抬了抬手,聲音雖因疲憊而略顯沙啞,卻清晰有力地傳開:

“衆位愛卿平身。天寒風急,有勞諸位久候了。”

“臣等謝陛下隆恩!”

衆人再次叩首,然後才依序站起身來,但依舊垂手躬身,姿態恭謹。

曹友義作爲此地最高武職官員,強壓着心中的激動與後怕,連忙上前幾步,再次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地代表天津文武奏道:

“啓奏陛下,天津衛大小官員、駐防將士,恭聆聖訓!陛下南巡辛勞,今安然返駕,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碼頭一切已準備就緒,請陛下移駕行宮歇息!”

崇禎點了點頭,對曹友義道:

“曹卿鎮守海疆,安排迎駕,辛苦了。

“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曹友義連忙答道,心中卻是一鬆。

接下來,便是一例行的,簡短的“接駕儀式”。

崇禎在衆人的簇擁下,踏上碼頭實地,曹友義及幾位主要官員小心翼翼地陪侍在側,進行着禮節性的彙報與交流。

無非是崇禎簡單詢問幾句天津近況、海防如何,曹友義等人則揀些平安吉慶的話回奏,盛讚陛下南巡功績,感念天恩浩蕩雲雲。

君臣之間,問答寥寥,多是崇禎發出感慨,官員們則緊跟附和,場面莊重而略顯程式化。

這簡短的碼頭接見持續了約兩刻鐘。

考慮到皇帝久航勞頓,不宜在寒風碼頭久立,曹友義便適時請示,請聖駕移駐早已預備妥當的天津行宮。

崇禎從善如流,隨即登上了早已備好的、由十六匹駿馬拉着的、內鋪厚厚絨毯的寬大御輦。

朱慈?及後宮妃嬪、重要近臣也各自登車。龐大的儀仗隊伍再次啓動,在天津官兵的嚴密護衛和本地官員的引導下,離開喧囂的碼頭,向着天津城內緩緩行去。

抵達修繕一新的行宮時,已是午後。

宮室雖不及南京行宮奢華,但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鋪設溫暖,炭火充足,一應御用之物俱全。

崇禎顯是累極了,入宮後只簡單用了些清淡的膳點,便示意需要休息。

隨行的文武官員,以及天津本地前來覲見的官員們自然識趣,紛紛行禮告退,不敢打擾。

朱慈?同樣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襲來。

在船上的日子,雖然不需要處理太多緊急政務,但海上航行本身對人就是一種消耗,加之他始終保持着對周遭環境的警惕和思考,精神並不放鬆。

回到屬於自己的宮院廂房,他立刻命人準備熱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漫長而滾燙的熱水澡,洗去一身的海腥味與疲憊。

熱水蒸騰,讓他僵硬的四肢百骸都鬆弛下來。

沐浴更衣後,他屏退左右,一頭栽倒在鋪着厚厚錦褥的牀榻上,幾乎在頭沾到枕頭的瞬間,意識便陷入了深沉的黑甜夢鄉,對外界的一切聲響都失去了感知。

說來也巧,或許真是天公作美,又或是連日陰雲積累到了極限。

就在聖駕一行安頓下來,大多數人沉入夢鄉後不久,天津城的上空,那鉛灰色的雲層終於再也承載不住,細碎的,如同鹽粒般的小雪籽開始????地落下,很快便轉化爲片片鵝毛般的雪團,在呼嘯的北風裹挾下,無聲而密

集地覆蓋向大地。

這場初雪,來得迅猛而持久。

沒過多久,映入眼簾的已是一個銀裝素裹,粉雕玉砌的琉璃世界。

庭院、屋瓦、樹木、遠山,全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潔淨無瑕的積雪,在朦朧的晨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芒。

天空雖已放晴,但寒意似乎更甚。

總兵官曹友義站在行宮外的值房裏,看着窗外一夜之間便積起近尺深的皚皚白雪,非但沒有煩惱,反而長長地、徹底地舒出了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甚至帶着幾分慶幸的笑容。

“好雪!好雪啊!當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他心中默唸。這雪若是早下一天,不,哪怕早下幾個時辰,在聖駕即將靠岸或剛剛靠岸時落下,那場面將何等狼狽混亂?

泥濘溼滑的碼頭,頂着風雪瑟瑟發抖、儀容不整的迎駕隊伍,倉皇避雪的天子車駕......

任何一點瑕疵,都足以讓他這個總兵官喫不了兜着走。

可如今,聖駕已安然入城,正在溫暖行宮中安歇,這場大雪才翩然而至,簡直是老天爺都在幫他曹友義,讓他順順利利完成了這趟兇險萬分的迎駕差事!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這場大雪,斷斷續續,足足下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凌晨方歇。

積雪之厚,爲近年來所罕見。

整個天津城,連同遠處的田野、道路,盡數被埋在了厚厚的雪被之下,天地間一片素白,萬物匿跡。

若是在往年,甚至是數年前,面對如此規模的大雪,朝廷上下恐怕早已愁雲慘布。

皇帝即便想立刻回京,也絕無可能。

因爲自天津通往京師的官道,乃是夯土路面,一旦被大雪覆蓋、又經人馬踩踏或白日略微融化夜間再凍,立刻就會變得泥濘不堪,溼滑難行,車馬極易陷溺,大規模人馬隊伍根本無法通行。

皇帝御駕更是寸步難行,只能被困天津,等待天氣轉暖、冰雪消融、道路乾燥,往往需要耗時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期間,京畿地區的物資運輸、政令傳遞,乃至邊防調度,都會受到嚴重影響。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這一切的困擾,都因一條路而改變??那條由太子朱慈?力主修建、連接京城與天津衛的、寬闊平坦,以“水泥”混合碎石鋪設的水泥路。

這條直道,路基堅固,路面以水泥硬化,平整如低,兩側設有排水溝。

莫說是區區積雪,即便是大雨滂沱,路面也絕不會變得泥濘不堪。

積雪覆蓋,只需組織人力清掃,露出下面堅硬的路面,車馬便可照常通行無阻!

因此,在天津行宮休整兩日,待風雪徹底停歇,天氣略爲穩定後,崇禎皇帝下旨,聖駕將於第三日啓程,沿京津直道返回北京。

接到旨意,天津巡撫不敢怠慢,立刻以朝廷名義,徵調天津駐軍、衛所兵丁、以及附近州縣的民夫,共計三千餘人,並動員城內百姓參與,自帶鏟、鍬、掃帚等工具,沿着京津直道天津段開始大規模清雪。

軍民齊心協力,如同螞蟻搬家,硬生生在厚厚的積雪中,開闢出一條寬闊、乾淨、露出灰色水泥路面的通道。

清雪隊伍甚至一路向前推進,確保御駕前行無憂。

第三日清晨,天氣放晴,碧空如洗,但氣溫極低,呵氣成冰。

聖駕儀仗再次啓動,離開了暫居兩日的天津行宮。

這一次,隊伍行駛在那條被清理出來的、與衆不同的“水泥直道”上。

儘管道旁積雪盈尺,但路面乾爽堅實,車馬行駛其上,平穩迅捷,與以往在泥濘土路上掙扎前行的情形,判若雲泥。

崇禎坐在溫暖平穩的御中,看着窗外飛快掠過的,被清掃到路邊的雪牆,以及遠處一望無垠的雪原,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這條路便利與堅固,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行程異常順利,大隊人馬沿着直道迤邐而行,每日行進速度遠超以往。

約莫六日之後,遠方地平線上,那座巍峨,雄渾、熟悉的巨大城廓輪廓,如同蟄伏在雪原上的洪荒巨獸,終於再次清晰地映入了衆人的眼簾????大明京師,到了!

鄭小妹輕輕掀開側窗厚厚的棉簾,向外望去。

當看到那越來越近,在冬日蒼白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厚重的城牆、箭樓時,她輕輕籲了一口氣,帶着一絲歸家的輕鬆,低聲感慨道:

“總算是又回來了......這京師,看着比南京,倒覺得更親切踏實些。”

坐在她對面軟墊上的琪琪格,也順着窗口望了一眼,點頭附和,語氣中帶着一種如釋重負:

“是啊,可算回來了。南邊......什麼都好,就是那溼漉漉、黏糊糊的天氣,還有那總也曬不幹衣裳的感覺,實在讓人渾身不自在。骨頭縫裏都像要發黴似的。還是咱們北方乾爽,冷是冷點兒,但冷得痛快!”

她這話確是實情。

草原兒女,習慣了天高地闊、乾燥凜冽的氣候。南京乃至整個江南的“溼冷”,對她而言是一種難以適應的折磨。

即便是在相對乾燥的北京,她也覺得比南方舒適許多。

朱慈?坐在主位,聽着她們的對話,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接話。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只見整個北京城,同樣被皚皚白雪所覆蓋,城牆、屋宇、樹木,一片銀白,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着清冷耀眼的光芒,更顯帝都的肅穆與蒼茫。

若是在以往,見到如此大雪,崇禎也好,朱慈?也罷,第一個湧上心頭的,絕不會是欣賞雪景的雅緻,而是深深的憂慮??如此嚴寒,京中百萬軍民,如何過冬?

燃料是否充足?糧價是否飛漲?會不會又有無數貧民凍餓死於街頭巷尾?每年冬天,都是北京城最難熬,也最易生亂的時節。

然而此刻,朱慈?心中卻是一片安然。

通過沿途驛遞和之前留守官員的奏報,他對京中情況瞭如指掌。

由他推廣的“蜂窩煤”及配套煤爐,早已普及全城,價格低廉,燃燒持久,足以讓尋常百姓家安然度過寒冬。

往年冬日那瀰漫全城的,因燒柴或劣質煤而產生的嗆人煙霧,也大爲減少。

另外通過海運、漕運,最後一批海外糧食已於月前順利運抵京通倉。

如今京師各大糧店,糧食供應充足,價格平穩。

據報,上等粳米的價格,已穩定在每石一兩八錢銀子左右。

這個價格,比起朱慈?剛剛穿越而來,面對那個內憂外患、國庫空虛、糧價飛漲的爛攤子時,足足下降了近一半!

糧價穩中有降,意味着老百姓手中的銅錢能買到更多的口糧,意味着社會的底層更加穩定,意味着帝國的根基更加牢固。

這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惠及萬民的政績。

想到這裏,朱慈?嘴角那絲笑意不禁加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與掌控感。

是他,改變了這一切。是他,將大明這艘眼看就要撞上冰山、沉入深淵的破船,硬生生扳回了航道,並且爲它更換了更堅固的龍骨、更強勁的風帆。

歷史的軌跡,已然被他徹底扭轉。

未來會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眼下,這個帝國正朝着一個更有希望的方向前行。

思緒流轉間,龐大的儀仗隊伍已緩緩行至北京城外。

御駕在護城河外寬闊的廣場上穩穩停住。

而此刻,在正陽門巍峨的城樓之下,早已有黑壓壓的一大羣人在肅立迎候。

爲首一人,身着親王冕服,面容與朱慈?有五六分相似,但更顯文弱清秀,正是奉旨監國留守的皇三子、晉王朱慈炯。

他身後半步,按照文東武西的規矩,肅立着以文淵閣大學士、首輔許國觀爲首的內閣諸位閣臣。

令人注意的是,閣臣隊列中,多了一張“新”面孔??那便是因遼東之功,被崇禎特簡入閣的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洪承疇。

洪承疇神色沉穩,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但身姿挺拔,在衆多老臣中並不顯突兀,反而隱隱有一種歷經沙場磨礪後的沉穩氣度,顯然,他正在努力適應並勝任着內閣輔臣的新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緩緩停下的御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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