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還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嗎?”
面對白啓雲的詢問,赫烏莉亞緩緩地搖了搖頭,灰色的眼眸依舊注視着那片死寂之海,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
“沒有了......只願你能......照看好林氏部族,那些......相信我,跟隨我的孩子們......”
這是她作爲庇護一方的魔神,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牽掛。
“好。”
白啓雲鄭重地承諾,聲音沉穩有力。
“只要白氏尚存,必盡力護佑林氏族人周全。”
得到這個承諾,赫烏莉亞似乎徹底放鬆了下來,那僅存的一絲意識彷彿也要隨之融入這片永恆的灰暗之中,再無任何眷戀。
然而,就在她的意識光芒即將徹底黯淡下去的剎那,白啓雲卻突然開口。
“如果......你願意的話,或許可以藉此機會,直接退出這場魔神戰爭。”
"......1+4?"
赫烏莉亞那凝固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清晰的、混雜着驚愕與難以置信的漣漪。
退出魔神戰爭?現在?
這對任何一位被捲入其中的魔神而言,都是近乎不可能奢望的選項。
尤其是對現在她這種弱小且重傷未愈的魔神而言更是如此。
權柄的吸引、生存的逼迫,乃至冥冥中的規則,都驅使着他們不斷爭鬥,直至決出最終的勝者,或者......中途隕落。
“你說......退出?”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如何......能做到?”
白雲迎着她重新聚焦的目光,聲音鎮定。
“我會尋找一處絕對隱祕,與世隔絕,且能量穩定的絕佳之地。然後,將你現世重傷的軀體,連同你這一縷核心意識,一同徹底封存起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你可以進入最深沉的‘沉睡”,避開外界的一切紛爭與殺戮,直到......這場席捲提瓦特的魔神戰爭徹底落下帷幕,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將你喚醒。”
這個設想大膽而驚人,等於是強行從戰爭的棋局中抽走一枚棋子,將其凍結在時間之外。
赫烏莉亞的眼中掠過一絲微光。
但僅僅一瞬,那光彩又被更深的疑慮與現實的殘酷所取代。
她深知魔神戰爭的規則,想要如此取巧,絕無可能不付出代價。
果然,白啓雲接下來的話,讓她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了一盆冷水。
“但是在完成最終封存之前,有一個必要的前提,也是最爲關鍵,最爲艱難的一步??”
他直視着赫烏莉亞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說道:
“必須......先剝離你的魔神權柄。”
“唯有如此,你才能徹底擺脫‘魔神'的身份,擺脫戰爭規則的束縛與吸引。否則,即便強行封存,你的權柄氣息依舊會如同黑暗中的燈塔,不斷吸引其他魔神的窺視與爭奪,封印也將永無寧日,終有被破開的一日。
剝離權柄。
這四個字,對於一位魔神而言,其意義甚至比死亡更加殘酷。
權柄是?們力量的源泉,是存在的根基,是“自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剝離權柄,無異於抽走靈魂的脊樑,其過程必將伴隨着難以想象的痛苦,而結果......即便成功,失去權柄的她,又將變成什麼?還能算是“赫烏莉亞”嗎?
剛剛泛起波瀾的意識之海,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赫烏莉亞怔怔地站在那裏,眼眸中,希望、掙扎、茫然......種種情緒激烈地碰撞着。
放棄權柄,等同於放棄了她作爲“鹽之魔神”的根本身份,放棄了她與生俱來的力量與職責。這不僅僅是力量的流失,更是一種對“自我”的徹底重塑,甚至可說是某種意義上的“死亡”與“新生”。
其中的痛苦與風險,難以估量。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白啓雲身上,那目光中少了幾分死寂,多了幾分屬於“赫烏莉亞”本身的疑慮與審慎的探究。
“剝離權柄......具體要如何做到?”
這並非質疑,而是她在權衡那渺茫生機背後,所需要付出的確切代價。
白啓雲對此似乎早有準備,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將意念沉入深處,聯繫上了那位時間的神祕執掌者。
‘伊斯塔露,剝離魔神權柄的方法?”
......果然會問到這個。”
伊斯塔露的聲音帶着一種“早已料到”的平靜.
‘方法本身,並不複雜。關鍵在於‘載體'與'過程'。'
她並未賣關子,直接給出了答案:‘尋一隻最普通、元素屬性與目標權柄相近的史萊姆即可。讓它作爲承載權柄的臨時“容器”。然後,由魔神主動、徹底地將自身權柄與本源力量,毫無保留地引導、灌注進入這隻史萊姆體
內。’
'如此簡單?'
白雲聞言有些意外。
‘簡單?'
伊斯塔露的聲音帶着一絲譏誚。
‘你以爲魔神權柄是什麼?是能隨意裝卸的衣物嗎?強行將構成自我”核心的權柄剝離,其過程如同抽骨吸髓,痛苦遠超你想象。而且,權柄離體的瞬間,魔神本身將陷入前所未有的虛弱,其生命形態會變得極不穩定,如同失
去根基的大廈,頃刻間便有崩塌的危險。’
她的話鋒一轉,點出了真正的難點與白啓雲必須承擔的風險。
‘所以,在剝離過程中,以及剝離完成後的短暫時間裏,必須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外部力量,爲其提供源源不斷的生命力支持,強行吊住其性命,維繫其生命之火不熄。這個過程需要不間斷,不能有絲毫差錯,否則......權柄離
體之時,便是她意識徹底消散之刻。”
白啓雲心中?然。他明白了,這個方法的核心在於“替換”與“維繫”。
用一隻低等魔物作爲權柄的臨時載體,而他自己,則需要成爲赫烏莉亞生命的新支柱,在她最脆弱的時刻,支撐她度過難關。
他將從伊斯塔露那裏得到的方法,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赫烏莉亞,尤其強調了剝離過程的痛苦與剝離後生命的極度脆弱,以及需要他持續輸送生命力維繫其存在的關鍵。
白啓雲將剝離權柄的具體方法以及其中蘊含的巨大痛苦與風險,還有需要他全力維繫生機的關鍵,毫無保留地告知了赫烏莉亞。
意識空間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沉寂,唯有那鉛灰色的天空與死寂的灰海作爲背景,映襯着赫烏莉亞內心最後的掙扎。
剝離權柄,抽骨吸髓之痛,失去力量的未來,以及那依舊渺茫的生機.......這一切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然而,她看向那片代表着她力量源泉,卻也象徵着束縛與終局的灰海。
再回想自己爲了守護部族而做出的最終選擇,一種明悟漸漸取代了猶豫。
是啊......我本就是將死之人了。
外界的身體本源近乎寂滅,意識也即將沉淪。
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意識徹底消散,與現在接受封存計劃失敗的結果,並無不同。
既然橫豎都可能是一死,那爲何不賭一把?賭一個......或許能親眼看到戰爭結束,看到和平降臨的......未來?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星火,在她近乎死寂的心中燃起,並且越來越亮。
她緩緩抬起頭,眼眸中,那份空洞與死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掙扎後的平靜與決然。
她向前輕輕邁出一步,身影在這片意識空間中顯得異常清晰而堅定。
她伸出那隻略顯虛幻的手,輕輕握住了白啓雲的手。
觸感冰涼,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力量。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不再幹澀,雖然依舊輕柔,卻透着一股力量,“既然如此………………我便將這條性命,託付於你了。”
她對着白啓雲,微微頷首。
感受到赫烏莉亞傳遞過來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決意,白啓雲心中一定。
他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那隻冰涼的手,目光堅定。
“必不負所托。”
達成共識,此行的目的已然達到。
白啓雲不再耽擱,意識開始緩緩從這片深沉的意識空間中抽離。赫烏莉亞的身影在他眼前逐漸變得模糊,最終與那片鉛灰色的天空、死寂的灰海一同淡去。
現實世界的感知如同潮水般重新湧來。
山洞的陰冷潮溼,以及石臺上赫烏莉亞那具依舊昏迷但氣息似乎因丹藥而稍微穩定了一絲的身體......一切都重新變得清晰。
白啓雲睜開雙眼,眸中銀光一閃而逝。
他看了一眼赫烏莉亞,隨即轉身,大步走出山洞。
接下來,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隻合適的史萊姆,並做好萬全的準備。
白啓雲的身影從昏暗的山洞中走出。
一直焦急守在外面的林鈞立刻迎了上來,佈滿血絲的眼中充滿了期盼與恐懼交織的複雜情緒。
“白先生!赫烏莉亞大人她......怎麼樣了?”
白啓雲的目光掃過林鈞臉上的塵灰,聲音平穩中夾雜着些許沉重。
情況很糟。本源近乎枯竭,若非我用丹藥吊住最後一口氣,恐怕......”
他略作停頓,給了林鈞消化這噩耗的時間,然後繼續道。
“我以特殊手段,與她殘存的意識見了一面。”
林鈞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彩,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將林氏部族,”白啓雲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託付給了白氏。
這句話如同重錘,砸在林鈞心上。他身體晃了晃,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瞬間淹沒了剛剛升起的希望。
託付......這意味着,連赫烏莉亞大人自己,都認爲已無迴天之力了嗎?
林氏,終究還是失去了他們的神明,失去了最大的依靠。
白啓雲將林鈞的反應看在眼裏,理解他心中的彷徨與失落,但此刻並非安慰之時。
他必須爭分奪秒。
“赫烏莉亞的狀態,最多隻能支撐一個月。”
白啓雲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地不宜久留,海之民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林鈞,你立刻通知所有還能行動的族人,收拾能帶走的一切,七日之後,舉族遷徙,前往白氏領地。”
“七………………七日?舉族遷徙?”
林鈞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驚呆了。拋棄世代居住的家園,前往陌生的地方,這對於剛剛遭受重創的部族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眼中閃過掙扎,還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
白啓雲看着林鈞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麼。
背井離鄉,寄人籬下,前途未卜,這其中的酸楚,他何嘗不知。
但他沒有時間慢慢安撫,也沒有選擇。
“這是赫烏莉亞的意願,也是目前唯一能保全林氏血脈的辦法。
白啓雲的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
“白氏會接納你們,提供庇護與援助。活下去,纔有未來。”
說完,他不等林鈞再回應,便轉身,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
他必須立刻動身,去尋找那隻承載着赫烏莉亞未來的史萊姆。
身影一晃,白啓雲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山林深處,留下林鈞獨自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片已成廢墟的家園,又望向白啓雲消失的方向,最終,一抹混合着悲傷與決絕的神色,取代了之前的彷徨。
他用力抹了把臉,轉身快步走向臨時聚集地,開始執行這關乎全族命運的命令。
白啓雲的身影沒入山林,將廢墟暫時拋在身後。
對於林氏部族即將遷入白氏領地可能帶來的種種問題??資源分配、習俗差異、權力摩擦,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並非他冷漠,而是他早已在未來窺見了既定的答案。
在他的認知裏,分散於璃月大地上的各個部族,最終並不會永遠保持着獨立的部族。
時間的洪流會沖刷掉隔閡,共同的生存壓力,以及爲了應對愈發嚴峻的魔神戰爭威脅,會驅使着這些同源的人族血脈,逐漸走向融合,最終凝聚成一個更加強大,更加統一的整體。
林氏部族的遷徙,不過是將這個必然的歷史進程,提前推動了一步。
他們並非特殊的個例,只是恰好在這個時間節點,因爲赫烏莉亞的變故與海之民的威脅,率先踏上了這條所有部族終將行走的道路。
或許會有些許顛簸,但大方向不會改變。
融合是必然,分歧只是過程中的些許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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