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八百一十一章 :聯姻

當夜,江西使團的幾位中、青士子受不住邀請,在禮司的人陪同下,遊秦淮河。

這其實也是禮司的工作之一,畢竟要展現一下吳藩的軟實力嘛。

盧肇年紀大了,精力耗盡,早早睡了,所以就歐陽萬、陳嶽、陳象...

夜風捲着枯葉掠過營寨轅門,火把噼啪爆裂,映得李重霸半邊臉忽明忽暗。他沒回帳,只負手立在中軍帳前,望着市集方向那片沉沉的黑影。遠處刁鬥聲斷續傳來,一聲慢似一聲,像垂死之人喉間拉扯的喘息。李繼雍和霍彥超走後,營中愈發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心口擂鼓似的搏動——不是戰前的亢奮,倒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攥住了肺腑,又鬆開,再攥緊。

他忽然想起白日裏趙懷安金帳中那一幕:時溥的信紙被火光映得半透,那五個“向前”如刀刻斧鑿,每一個筆畫都帶着血氣噴薄而出,彷彿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燒在人的視網膜上。李重霸沒讀完那封信,但他站在帳角,看見趙懷安捏着信紙的手指關節泛白,看見時汶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懸着的枯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謂豪傑,並非生來披甲執銳、橫掃千軍;而是明知是死路,仍把脊樑挺成一杆旗,任風撕雨打,不彎不折。

可這旗杆豎起來容易,要讓它扎進土裏,長出根鬚,撐起一片廕庇——難。

他緩緩抬手,摸了摸腰間橫刀的吞口。冰涼的銅質硌着指腹,上面還沾着前日追擊時濺上的乾涸血點,已成了暗褐色。他沒擦。這刀陪他從河北草莽殺到沂州水畔,砍過黃巢部將的脖子,劈開過徐州牙兵的鐵盾,也曾在昆明池畔被葛從周用斷矛格開三寸,險些削掉他半隻耳朵。刀有記憶,人也有。只是人的記憶太沉,沉得有時連自己都背不動。

“都衛。”身後響起一聲低喚。

李重霸未回頭,只道:“何事?”

來人是親兵隊正,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物:“適才巡營的弟兄在東面林子邊上拾得,說是……從費縣方向飄來的。”

李重霸轉身。火光下,那是一截半焦的竹簡,外皮被火燒得黢黑捲曲,但內裏尚存一截未燃盡的青皮,上頭用炭筆歪斜寫着幾個字:“胡規五十騎,卯時三刻出臨沂,向東……”

字跡戛然而止,最後“東”字末筆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李重霸瞳孔驟然一縮。

胡規!那個朱瑾的心腹都押!他竟沒隨朱瑾去費縣,反而折返了?五十騎?去哪?找誰?

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白日戰場——朱瑾潰退時中軍右翼那場慘烈對沖,飛虎軍鐵騎撞開泰寧軍突騎陣列的瞬間,有一員銀甲小將揮槊直刺保義軍旗手咽喉,槊尖離旗杆不足三尺,卻被劉信一箭釘穿左肩,人馬俱翻,旋即被數十騎踏作肉泥……當時李重霸就在側翼,親眼所見,甚至記得那小將頭盔上插着一根赤羽。

胡景贇。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將竹簡翻轉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細小的字,墨色極淡,像是臨死前以指甲硬刻上去的:“……胡都押哭聲震林……尋子不歸……”

李重霸猛地攥緊竹簡,指節咯咯作響。那截青竹在他掌中發出細微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瀾,只餘下兩簇幽深火苗,靜靜燃燒。

“傳令。”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鐵塊砸在青磚上,“命斥候分三隊,一隊沿沂水東岸北上,一隊潛入市集外圍密林,一隊……直撲費縣至臨沂官道中途的野豬坳。若見五十騎蹤跡,不必交戰,只需盯死,隨時回報。”

親兵領命而去。

李重霸這才轉身,大步走入帳中。他取下掛在架上的皮甲,手指拂過胸前護心鏡上一道新添的劃痕——那是昨晨與一員泰寧驍將貼身纏鬥時留下的。他慢慢繫緊甲帶,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舉行某種無聲的儀式。帳外風勢漸緊,吹得帳布獵獵作響,像無數戰旗在暗夜中招展。

他忽然停手,從枕下抽出一張早已泛黃的舊圖——那是當年他隨王仙芝攻下魏州時,一個老書吏塞給他的。圖上用硃砂點了三個地方:河北博陵、汴州陳留、金陵臺城。旁邊一行小楷:“亂世浮萍,終須擇木而棲。君面相貴,當立於江南。”落款是個模糊的“崔”字。

那時他嗤之以鼻,一把火燒了大半。唯獨留了這三處朱點,夾在隨身兵書裏,十年未丟。

如今,博陵故園早已荒蕪成冢,陳留亦成他人郡望。唯有金陵臺城,正一日日拔地而起,檐角高挑,宮牆巍峨,其下奔流不息的秦淮河水,正將無數寒門子弟的墨香與熱血,悄然釀成新朝的酒漿。

他凝視那三個朱點,良久,將圖捲起,塞回枕下。轉身提起橫刀,刀鞘輕叩地面,發出篤、篤、篤三聲脆響。

帳簾掀開,霍彥超疾步而入,臉上猶帶風霜之色:“都衛!剛收到消息,胡規那五十騎……在野豬坳被人截住了!”

李重霸眼神一凜:“誰?”

“是劉鄩。”霍彥超聲音發緊,“他不知何時抽調了三百精銳,埋伏在坳口兩側山脊。胡規一頭撞進去,當場折損二十餘騎,餘者被逼入坳底死地。劉鄩沒急着剿殺,只圍而不攻,派人射來一支箭,箭尾綁着一封信。”

他雙手呈上一封素箋。

李重霸拆開。信是劉鄩親筆,字跡峻拔如松,墨色濃重得幾乎要滴下來:

“李將軍麾下威震東疆,劉某早有耳聞。今胡都押爲尋子冒死回援,情可憫,義可敬。然兵兇戰危,豈容私情亂軍?劉某本欲全其忠孝,奈何軍令如山——王帥嚴令:凡離營者,視爲叛逃,格殺勿論。今奉命行事,實非本意。若將軍願遣使調解,劉某願開一面,放胡都押歸營。唯有一求:請將軍代稟吳王,劉某願獻沂州八縣圖籍,乞爲保義軍一校尉,效犬馬之勞。”

信末,硃砂畫了個小小的“卍”字印。

李重霸盯着那枚朱印,久久不語。霍彥超屏息等着,卻見他忽然將信紙湊近燈焰。火舌舔上紙角,迅速捲曲、焦黑,化作灰蝶紛飛。他看着最後一星火光熄滅,才緩緩開口:“劉鄩此人,比我想的……更懂人心。”

“都衛的意思是?”

“他不是真想降。”李重霸聲音冷冽如霜,“他是拿胡規的命,賭趙王會不會爲了一員敗軍之將,壞了整盤棋局。”

霍彥超一怔:“可……他若真殺了胡規,朱瑾必與他不死不休!”

“所以他纔要我傳話。”李重霸目光如刀,“他要的不是趙王的允諾,是要趙王親口說‘準’。一旦趙王開了這個口,等於承認朱瑾殘部仍有談判資格,等於變相承認泰寧軍尚未徹底瓦解——這會動搖保義軍將士對戰果的判斷,更會讓那些觀望中的淄青舊部,以爲還有周旋餘地。”

帳外風聲驟急,捲起沙礫撲打帳布,簌簌作響。

李重霸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劉鄩很聰明。可惜,他忘了趙王最恨的,就是有人拿他身邊的人,做籌碼。”

他猛地拔刀出鞘!

寒光一閃,橫刀斜劈而下,竟將案上銅燭臺一刀劈作兩截!燭火搖曳,光影在帳壁上狂舞如鬼魅。

“傳我將令!”李重霸擲刀入鞘,聲如驚雷,“命李繼雍率本部五百步卒,攜火油、火箭,即刻出發,繞行十裏,自西面山脊俯衝野豬坳!霍彥超,你帶背嵬營一百騎,持我令旗,直馳市集南門,見劉鄩便道:‘李都衛有言,胡規性命,吳王不問。劉將軍若念同袍之誼,可放其歸營;若執意斬盡殺絕……明日卯時,保義軍主力破寨,劉將軍之首,當懸於沂州城樓!’”

霍彥超心頭一震,脫口而出:“都衛!這……這是違抗大王軍令啊!”

“軍令?”李重霸冷冷掃他一眼,“大王只說‘不得擅自進攻’,可沒說不準救人。劉鄩伏擊友軍,是私兵擅動,非奉王命——此乃違律!我救同僚之子,是軍法所許,何來違令?”

他頓了頓,目光如鐵鑄:“你只需告訴劉鄩,李重霸不信他真敢殺胡規。因爲胡規若死,朱瑾必瘋;朱瑾若瘋,費縣守軍一夜之間就會變成一羣紅着眼的餓狼。到時候,最先被撕碎的,不是我們保義軍,是劉鄩自己!”

霍彥超渾身一凜,終於徹悟。他抱拳,聲音沉穩:“末將明白!這就去!”

帳簾掀開又落下,霍彥超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李重霸獨自立於帳中,火光將他身影投在帳壁上,巨大而孤峭。他緩緩解下腰間魚符,輕輕放在案上。那枚青銅魚符正面刻着“保義軍左廂都指揮使”,背面陰刻“趙”字篆印,在燭火下泛着幽微青光。

他伸手,指尖撫過那枚“趙”字。

十年前,他在光州城外跪接趙懷安遞來的第一柄刀;五年前,他在昆明池畔被葛從週一矛挑落馬下,趙懷安親自扶他起身,拍去他鎧甲上的泥:“你骨頭硬,我留着有用。”;三個月前,趙懷安指着地圖上沂州位置,對他只說一句:“重霸,此地,交給你了。”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爲了一個敵將的兒子,主動將這枚魚符置於險境。

可當他想起胡規跪在營寨門前,額頭抵着冰冷泥土,聲音嘶啞如裂帛:“末將求你!讓末將帶兵回去找我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那一刻,李重霸胸中翻湧的並非憐憫,而是一種近乎灼痛的共鳴。

他亦曾有過兒子。

那是在河北老家,一個總愛追着蝴蝶跑的粉糰子,三歲,還沒學會叫爹,就被亂兵裹挾着流民潮捲走了。他後來追到黃河邊,只撿到一隻繡着歪扭“福”字的虎頭鞋,鞋幫上還沾着乾涸的泥巴。

那雙鞋,他至今還壓在箱底。

帳外忽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接着是親兵高喝:“報!市集南門急報!劉鄩……開寨門了!”

李重霸霍然抬頭。

親兵喘着粗氣闖入,滿臉難以置信:“劉鄩……他放了胡規!還派了二十名軍醫,抬着擔架跟出來!說……說胡都押左腿中了三箭,傷勢極重,急需救治!”

帳中燈火猛地一跳。

李重霸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沙啞,卻暢快淋漓:“好!劉鄩……果然是個明白人!”

他大步出帳,夜風撲面,帶着鐵鏽與草木的氣息。他抬頭望去,東方天際已透出一線蟹殼青,星子正一顆顆隱去。遠處野豬坳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鷹唳,緊接着,是雜沓而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彷彿大地深處湧出的奔雷。

李重霸按刀而立,身影被初升的微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營寨轅門之外,彷彿要觸到那片即將破曉的蒼茫天地。

他知道,胡規回來了。

而這一夜之後,保義軍中將再無人質疑李重霸的決斷。

更無人知曉,在那封被燒盡的信箋背面,劉鄩其實還悄悄加了一行小字,用的是隻有他們河北舊部才識得的密語:

“重霸兄,景贇屍身,已於昨夜收斂。棺木藏於坳底枯井,井口覆松枝。弟知兄必至,故留此信——非爲求恕,實爲託付。胡規之忠,兄之義,皆不可負。此棺,請兄親送費縣。劉鄩頓首。”

李重霸沒有說破。

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燒灼着喉嚨,滾燙地墜入肺腑。他抬手抹去脣邊酒漬,目光越過喧鬧的營寨,投向費縣方向——那裏,朱瑾正帶着殘兵,在絕望中等待一個永遠等不到的援軍;那裏,胡規正躺在擔架上,昏迷中仍喃喃喚着兒子的名字;那裏,還有一口藏在枯井裏的棺木,盛着一個少年將軍未竟的衝鋒。

天光終於刺破雲層,潑灑而下,將整個營寨染成一片蒼茫的金色。李重霸抬起手,輕輕按在心口位置。

那裏,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搏動,沉重,緩慢,卻無比真實。

他忽然想起霍彥超昨日說的話:“咱們都會老的,等咱們揮不動刀、拉不開弓的時候,能振家門、撐門戶的,不還是兒子?”

他低頭,看着自己佈滿老繭與舊疤的右手。

這雙手,曾握刀殺人,也曾扶起跌倒的兄弟,曾接過趙王遞來的權柄,也將親手推開一扇通往新世的大門。

而門後,該有炊煙,有書聲,有孩子追逐着紙鳶奔跑在青石板路上的身影。

李重霸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清冽晨光裏凝成一道白練,旋即消散無蹤。

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戰馬。馬鞍旁,掛着那柄陪伴他半生的橫刀,刀鞘在朝陽下泛着沉鬱的烏光。

他翻身上馬,勒繮,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傳令!”李重霸的聲音穿透晨霧,清晰而堅定,“全軍整備!半個時辰後,隨我親赴野豬坳——接胡都押歸營!”

馬蹄踏碎晨光,捲起漫天塵煙。

東方,一輪紅日躍出山脊,光芒萬丈,照徹沂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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