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萌萌低頭看着工裝褲上洗得發白的膝部,指尖無意識摳着口袋邊緣。

小劉這會兒也生氣了。

“我說萌萌,你這麼說話就不對了吧?

當初我可是說得很清楚,那聯誼會是個相親會,你可是主動跟着我去的,我可沒有綁着你去。

現在怎麼着?

你自己和張元看對眼了要處對象,那可不是我撮合的。

你都和人談婚論嫁了還看不出他是人是鬼,關我屁事!

你想辦法把錢還給我,要不然,我和你沒完!”

秦萌萌本就氣不順,這會兒更加火大了。

“你別把自己摘得那麼幹淨。

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耳邊說張元有多優秀,有多能幹,我豈能看上那個雜碎?

現在來和我要錢了,告訴你沒有。

錢是張元拿走的,有本事,你和張元去要。”

“嘿,秦萌萌,你咋這麼不要臉啊?

五百塊錢我可是交到你手上的。

我和你是同事,也是好朋友才答應借錢的。

我認識張元是個誰啊?

秦萌萌,要不是你張口,我喫飽了撐得纔會拿錢找罪受。

怎麼,借錢的時候的孫子,還錢就成大爺了?”

旁邊工位的王姐趕緊放下手裏的記賬本過來拉架,一邊把小劉往旁邊拽一邊勸:“哎呀你們倆別吵了!

車間裏這麼多人看着呢,像什麼樣子!”

她又拍了拍秦萌萌的後背,“萌萌你也少說兩句,小劉這錢也是好不容易才攢下來的,都不容易。”

小劉甩開王姐的手,眼圈也紅了:“我招誰惹誰了?

看在大家是一個廠裏的姐妹,我纔好心借給了她錢。

可這人簡直就是屬狗的,翻臉就不認人。

她遇上了騙子,卻怪在了我身上。

你們給評評理,這事兒,能賴我嗎?”

秦萌萌咬着下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洗得發白的工裝褲上:“我知道我說話衝了點。

但你啥時候借給我錢了?”

借錢的時候,可沒人看見,她也沒給小劉寫欠條。

要是小劉態度好點兒,這個錢她會還的。

可誰讓她得理不饒人,當着車間的這麼多人面撕破臉,還句句帶刺?

小劉一聽,愣了一瞬後,衝上來就和秦萌萌扭打在了一起。

曾經親密無間的小姐妹,瞬間就打得不可開交。

還有人忙過去拉架,卻被秦萌萌誤打中一記耳光,忙退了回來。

打人的同時,秦萌萌還在想:張元,怎麼就是騙子呢!

車間主任張師傅正好巡檢路過,聽見這邊鬧得兇,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粗糲的大手一把將扭在一起的兩人分開:“都住手!上班時間在車間打架,反了天了是不是?”

小劉頭髮亂了一綹,指着秦萌萌哭:“張主任您評評理!她借我五百塊錢不還,還賴我介紹騙子給她!”

秦萌萌的工裝領口被扯歪,臉上掛着淚,嘴脣哆嗦:“我沒見過她的錢.........可她當着這麼多人罵我就不行..........”

張師傅皺着眉掃了一圈圍觀的工人,沉聲道:“都散了散了,該幹啥幹啥!小劉,萌萌,跟我去辦公室說。”

到了辦公室,張師傅倒了兩杯水推過去:“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小劉,你說她借你錢,有憑證不?”

小劉愣了愣,支吾道:“當時是現金給的,沒寫欠條..........但車間好幾個姐妹都知道我那天帶了五百塊錢去上班!”

張師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知道不算數,得有證據。”

他抬眼看向秦萌萌,“你承認借過錢嗎?”

秦萌萌攥着衣角,喉頭動了動,沒說話。

張師傅嘆了口氣,目光如秤般在兩人之間緩緩移過:“錢沒了可以再掙,臉撕破了,工友的情分就難圓了。”

他頓了頓,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泛黃的《車間文明守則》,“第二條寫着:互信是流水線上最要緊的螺絲——鬆了,整條線都晃。

你們都回去好好想想,別再做出衝動的事情來了。”

沐小草閒暇時,和幾個室友約着出來喫飯。

她又想喫烤鴨了。

當然,卓然依舊缺席。

自從沐小草跳級成了研究生,她就和沐小草他們,徹底不來往了。

沒辦法,卓然雖然也很佩服沐小草的優秀,但心裏的嫉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雖然她也清楚“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的道理,但她還是不願自己的風頭被沐小草給壓下去,隨意就選擇了疏遠。

對於她,其餘幾人也是敬而遠之。

並不是孤立,而是卓然那個人,太難接近。

所以現在出來,她們都不會主動去邀請她。

席間,大家說說笑笑,氣氛十分熱鬧。

但沐小草還是發現,孫月荷有些心不在焉,神情也是蔫蔫的。

沐小草看了劉曉麗一眼,劉曉麗搖搖頭,不知道是不好說,還是不知道。

但這頓飯,大家還是喫得很開心的。

孫月荷話少,從不在室友面前講述自己的過往。

沒人知道,她原本,是有一個富足而溫馨的家庭的。

可後來運動一起,父親被母親舉報後蒙冤入獄,母親捲走全部家產改嫁他人。

嫁的,還是抓走她父親的那位“有功之人”。

那年她才十二歲,蜷在派出所冰涼的長椅上,攥着父親工裝口袋裏掉出的半塊糖紙。糖早化了,只剩黏膩的甜腥味,還有冷硬的邊角。

她一直沒捨得丟。

那是父親,這一生最後留給她的念想了。

父親死了,死不瞑目。

母親改嫁後不要她,是快要哭瞎的奶奶用枯枝般的手把她接回了家,靠撿廢品、縫補衣裳,硬是供她讀完高中。

後來奶奶也病逝了,她走投無路之下,只能選擇去下鄉。

在鄉下,她被人算計,磋磨了好幾年。

好不容易考上大學還離開了那個魔窟,可命運,似是不肯放過她。

她都要和張玉濤結婚了,可她的媽卻帶着那個男人,找上了門。

她氣不過,和她生母大吵了一架。

可她卻說:“你是我生的,你的一切,就該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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