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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雙姝並

竊玉偷畫人飼魚,

白骨琴動百骨枯。

“你說什麼?”

楚行雲一把抓住謝流水:“你再給我說一遍?”

謝流水轉過來,很平靜地,又重複了一次:

“我快死了。”

楚行雲怔在原地, 像三九嚴寒, 頭上一直懸着一壺冰水, 他分明知道, 卻依然站在這水桶下, 現在, 這冰水終於兜頭潑下來了……

古時說, 天圓地方, “地”就似一張方方正正的桌, 全天下人擠擠挨挨地站在一起, 鋪滿這張桌, 而謝流水, 恰是那個桌角,楚行雲把心挖出來, 好死不死, 偏偏寄放在這桌角邊邊。這一句, 就像一丁點指尖,偷偷地、悄悄地、一點一點地, 接近放在桌角旁的心, 然後輕輕一碰,“噗”,就把這顆心推下去——

楚行雲氣得想摔他, 想把謝流水扔在地上,用厚厚的黑膠條,封死他的嘴。

“快死了是什麼意思?有多快,五年?三年?一年?”

謝流水沉默着。

這緘默像冬日的冰塵,浮在空中,一呼一吸,都被人吸進去,帶着寒涼,在心肺裏積沉,楚行雲肝火直冒,冒到胸腔,就被這一甸積下的冰塵生生摁沒了。他忽而,從這沉默中悟出了點什麼:

“你,你連……連一年都活不到了嗎?”

謝流水笑了笑,他抽出第八張,那幅有上弦月、滿月、下弦月的拓片:

“現在……要按月計了。”

“爲什麼?爲什麼……”楚行雲的手不自覺地發顫,他急迫地抽出前面第六、七幅拓片,“你自己看!第六幅裏還畫着春夏秋冬,分明是還能活好幾年的!可接下來第七幅去了什麼祕境,什麼祭壇,結果出來第八幅就變成要按月計……你不是還沒去祕境嗎?不許去!還是說,難道……你先前已經去過……”

“不是這樣的。”謝流水拉住他的手,輕輕地搖頭:“如果不去祕境,我現在就要死了,連最後那幾個月也沒有,所以,我才一定要去。”

楚行雲注視着他的眼睛,像最後堂審時,戴着鐐銬的囚犯,看着威武的判官,看他,會不會判一個斬立決。

最後,楚行雲開口問道:

“那,還能活多久?”

謝流水答:“最多三個月。”

判官扔出一道令牌,斬立決。

楚囚犯不服,氣得一拳打倒小謝,此人最可惡,嘻嘻哈哈跑來跟他成親,卻連死生大事都敢瞞着他,真是罪無可恕!他揪住小謝:“那你爲何不早說!你嘴巴長來幹嘛的!”

小謝小小聲地嗶嗶:“早說不也……無濟於事……”

“好、好、好得很!謝流水,你可真厲害,若我不來揪你的狐狸尾巴,你原本準備怎麼樣?啊,死到臨頭,然後轉頭告訴我,對不起,我要去死了,再見。是不是?”

“……是。”

“你還敢應!”楚小雲又揍了他一拳,謝理虧大氣不敢吭,只好乖乖捱打。可死去活不來,再打也沒用,楚行雲鉗住謝流水,問:“說,你有什麼法子救命?”

現在沒有法子了。

謝流水摸一摸小雲,抵着他的額頭,他本想說:

我變得這般古怪,砍掉還能再生,有違天道,短命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他聽見,楚行雲低着頭,聲音在一點點變小:

“你……有沒有找到別的辦法?只要有可能救你……一點點可能都行……”

怎麼可能那麼好救呢。

可謝流水對着這樣的楚行雲,卻說不出不可能三個字,他想了想,轉而道:“你看這畫上說,去了祕境,纔可再續命活幾個月,既然可以續幾個月,按理,也可以再續上幾年,這祕境奇詭,說不準,裏邊就有一些救命的轉機,天無絕人之路……”

“真的?”

“千真萬確,不然我爲何千方百計要去祕境?祕境是局中起源,解鈴還須繫鈴人嘛。”

楚行雲眯了眯眼,打量着謝流水:“你不會是在忽悠我吧?”

“嘖,你把我想成什麼了?哎,那神醫叫你去祕境試一試,解一解你妹妹的掌中目,你就信以爲真,同樣的話,我說出來,你幹嘛就懷疑我騙你?”

“因爲你前科多,撒謊精。”楚行雲對謝流水說的存疑,但轉念一想,血蟲的事,顧家最瞭解了,究竟如何,能不能救,能怎麼救,可以向顧家打探,他一把撈起謝流水,“起來,走吧。”

謝流水眼睛一轉,腿一軟,整個人軟在楚行雲懷裏,忙道:“不行不行,你打了我兩拳,我這全身骨頭跟散架了一樣,實在是走不動啊……”

“裝。”楚行雲把謝流水扶正,“站直了,別跟軟骨病一樣靠着我……”

他剛把謝流水擺正,謝流水一歪,又扭到他身上,賴着不起來。

楚行雲:“你到底想幹嘛?”

“我被雲雲打了,我好痛……”謝流水靠在楚行雲身上,輕聲道,“你剛纔那兩下,真的好痛,你看看這畫……畫中人多可憐……我如今發病了,身子骨大不如從前了……

楚行雲聽他語氣,不像在開玩笑,也有點慌,他把血紅拓片收好,辯解道:“我……我打的兩拳全都卸了勁道,你一沒青二沒腫的,怎麼會痛?”

小謝忽而哀叫了一聲:“你不知道嗎?表面越看起來沒事的傷,內裏越是嚴重,若打青打腫了,反而沒事,哎喲,不行了,這裏好痛……”

謝流水叫着,就往楚行雲身上黏,楚行雲被他纏的受不了:

“你到底想幹嘛,直說。”

謝流水抬起頭,狡黠一笑:

“想你揹我。”

楚行雲捏住他的後脖頸:“你根本就沒痛?是不是!楚燕,楚燕,過來一下,幫我把他抓起來……”

楚燕早坐到廟門前的臺階上,轉頭看了一眼黏在一起的哥哥嫂子,歪了歪頭,又轉過頭去,纔不管呢。

“哎,雲雲,瞧瞧,你妹妹都不來幫你呀,揹我嘛,你看,以前你另一面出來的時候,我還讓你騎我脖子上,你背一背,又不虧……”

“……”

謝流水見了,轉而低頭道:“哎,沒關係,我也可以自己撐着下山的,沒事,你不必管我,我……咦,你蹲下來幹嘛?

“背背背!你不是要背嗎!”

謝流水笑起來,撲到楚行雲背上,勾住他的脖頸,楚行雲氣鼓鼓地,把他背起來。

“你重死了。”

“嗯。”小謝把頭埋進楚行雲的髮間,蹭了蹭。

楚行雲揹着謝流水走出狐仙廟,楚燕睜着好奇的眼,打量着嫂子。

謝流水:“小姑子,上山容易下山難,你要不要也讓你哥背一背?你哥十陽神功,力拔山兮氣蓋世,打遍江湖無敵手,再背一個你,想來也不再話下。”

楚燕搖搖頭:“我不要人背,羞羞。”

“瞧瞧,楚燕多懂事,哪像你,二十七歲的大男人,還要人背,七歲孩童都比你知羞。”

“是是是,反正我不知羞嘛,這叫會哭的孩子有奶喫,你小時候不是最愛用這招了?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背。”

楚行雲揹着謝流水,一顛一顛,下山去,他本以爲一路上謝嘰喳得意非凡,定要嗶嗶個沒完。誰知,謝流水很安分,靜靜地靠着他,沒鬧別的小動作。

謝流水伏在楚行雲背上,把頭低得很低,努力剋制着自己不要在楚行雲面前發顫……

開始痛了,他快發病了。

血蟲拓片裏,春夏秋冬、都蜷縮成一團的畫中人,就像他自己。每隔一段時日,就到了發作的時候……好死不死,偏偏在這時候。

他感覺有一把刀,把他的身體切開,把每一絲血肉都剝出來,鋪成一片海岸,痛開始漲潮,一浪接着一浪,永無休止地衝刷他……

現在還沒到最痛的時候,等明天……或者後天……到那時,他會痛得心智全無,變得很危險,屆時他會找一個藉口遠離他的楚楚,找一個偏僻的角落躲起來……

不過,現在這痛還可以忍受,還可以賴在楚楚身邊……謝流水咬緊牙關,抱緊楚行雲,把頭縮在小雲頸窩裏。

這是我的蜜罐子。

鑽進去就不會痛了。

晚間山風裹夏露,天邊小月勾雲霧。楚行雲瞧着安靜的謝流水,本想逗逗他,轉念一想,這人扮了一整天斷腿劉澐,或許真的累了,也就什麼話也沒說,沉默地揹着他走。

背上沉甸甸的,楚行雲武功在身,揹着謝流水其實也不覺累,他忽而想到,有一天,這樣沉甸甸的一個人,會變成一把枯骨,由一抔黃土埋了,從此天地間,再也尋不到他。

楚行雲想了想,覺得很難受。他揹着謝流水,走到山腳下也沒肯把他放下來,徑直背到住店的地方。

山野鄉下,只有這一間小店,楚行雲牽着妹妹走進去,店小二見他身上揹着個女的,狀似昏迷,以爲是走山路走累的,也不以爲意。

“小二,還有乾淨屋子不?”

“喲,客官,真不巧,我們這生意紅火,今個兒住滿了,只有馬廄還有……”

楚行雲擺出一錠銀。

小二面露難色。

“怎麼?”楚行雲多加了一錠,“不夠嗎?”

“這位客官,稍等,我給您去問問……”

楚行雲武功十陽,耳力奇佳,稍有風吹草動,都聽得一清二楚,更遑論這小二和掌櫃的,只躲在門後嘰嘰咕咕,他一聽,似乎這店的二樓有人全包了,但只住其中一間房,其他房錢也付了,不過出的銀子沒楚行雲多。

商議了兩下,掌櫃覺得,有錢不賺傻大個,當即讓小二把楚行雲領上樓去:

“這位客官,這二樓本是有人包下的,我們看在幾位的面子上,才放上來住,煩請別發出太大響動,這二樓的主明個兒天一亮就走,你們天亮之後,再起來,到那時,有何吩咐我店小二包您滿意!”

這裏前村不着後店,楚行雲也只好這樣了。

他們躡手躡腳地進了屋,這屋很大,有兩張牀,楚燕睡一張,他倆睡一張。謝流水閉着眼,似乎睡着了,楚行雲不忍驚醒他,把他悄悄地放到牀上。自己和楚燕收拾了一番,便躺到他身邊。

楚行雲還睡不着,牀頭點着燭,他側過身,盯着謝流水看,想了想,不如數數這傢伙的睫毛,數着數着,說不定就睡着了,一根、兩根、三四五六……

謝流水的小睫毛又多又長,楚行雲數到第一百三十四根時,心下一動,想伸手去摸一摸,他悄悄伸出食指尖,正要碰到小謝的眼瞼,忽然聽到牆後邊傳來一聲極低的嗓音:

“哥,不妙啊,窮奇玉失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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