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麒麟瞳
野人森靈犀二度,
爭雪墨盜搶雲屍。
顧雪堂底下這張臉,還是平平無奇,扔在人羣裏也認不出來。
楚行雲盯了好久, 仔細回憶, 怎麼也沒想起來, 以前對哪個長這樣的人有過什麼大恩。
他本想就此作罷, 忽而靈機一動, 顧雪堂在顧家成天戴着黃金鬼面, 出來行事也成天假扮別人, 真面目藏得極其嚴實, 會不會戴了不止一張面具?
心動不如行動, 楚小雲滿懷好奇, 繼續伸爪, 他使勁搓了搓, 顧雪堂脖頸處便起了一個小口子,楚行雲順着撕, 揭過下巴、嘴脣……這傢伙的嘴有點小, 比較紅, 看起來像個女的……
楚行雲心中一怔,不會就是個女的吧?
他趕緊往顧雪堂喉部看去, 拉開衣領瞧了瞧, 有喉結。
楚行雲定了定心,繼續撕,這張人皮`面具跟上一張不同, 很薄,粘性大,延展好,需要用力才能拉下來一點。漸漸地,他手中便拽出一張半透明的薄膜。正要揭過鼻子……
突然,顧雪堂翻身而起,速度奇快,捏住楚行雲的手,狠狠一扭,下一瞬,刀片就要擱在他脖子上,楚行雲反應迅疾,被扭住的手抓住顧雪堂的手臂,借力一翻,頭一偏,瞬間脫出桎梏,退出幾步遠。
顧雪堂臉上掛着半張撕開的人皮`面具,他一動,那半白的膜就跟着一抖,顧雪堂伸手拍了拍,這張皮已經撕毀了,再也粘不回去。
“你手賤嗎,幹嘛撕我的面具?”
“我好奇。”楚行雲盯着他,“你到底是誰?”
顧雪堂聞言,眼睛一轉,繼而笑道:“你想看嗎?”
楚行雲怔了怔,他本以爲顧雪堂定會出離憤怒,沒想到竟這麼坦蕩,便點頭說想。
“好!既然你想看,那我就成全你。”
顧雪堂伸手,“嗞啦”一聲,把那張薄膜面具徹底撕下來——
脣紅齒白,鼻子秀挺,再往上看去,眼睛……好小。
一對豆豆眼,盯着楚行雲:“行了吧?看見了,還好奇嗎?”
“呃,嗯,不了。”楚行雲看着顧雪堂,覺得他五官說不出的奇怪,有點不協調,而且這張臉……乍一看很陌生,但是仔細看,卻又有點眼熟……但再多看一眼,又尋不到印象了。
顧雪堂不理他,坐起身,忽然發現袖子有些輕,伸手往袖裏一摸——
空空蕩蕩,繡錦畫不見了。
顧雪堂微微蹙眉,拿眼盯着楚行雲:“楚俠客,你這就不厚道了吧?當時我們說好了,我給你找來妹妹,你給我贏來那幅繡錦畫,如今趁人之危,又搶回去,這算什麼事?”
楚行雲辯不過他,拉起妹妹,意圖溜之大吉,正要轉起踏雪無痕,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悶響,顧雪堂捧着喉嚨,劇烈地咳嗽。
“你……你怎麼了?”
顧雪堂說不出話,只蹲在地上,捂嘴咳。
“喂,你,你還好吧?”楚行雲走過來,他不能扔下顧雪堂,他還等着顧雪堂來搶他懷裏那張假繡錦呢。待他走近,說時遲那時快,顧雪堂抬手一壓,壓住他的肩,遽然間,整個人彈跳而起,躍上他的背,楚行雲正欲轉身,寒光一閃,一枚刀片擱在喉結處:
“不想被我割喉,就揹着我走。”
楚行雲其實可以發功將顧雪堂震下去,十陽真氣至純至烈,顧雪堂沒有內功護體,到時必然受不了。但他不打算這麼做,巴不得顧雪堂趕緊來威脅他交出繡錦,他好把假貨出手了。
“放開我哥!”楚燕見此人圖謀不軌,捏着一石頭,嚴陣以待。
“小姑娘。”顧雪堂亮了亮刀片,“我們要不要比一比?是你從那裏扔石頭打我快,還是我手這麼一拉,割斷你哥脖子更快?”
“楚燕!聽話,別輕舉妄動!”
楚燕見楚行雲眨了幾下眼睛,似乎在暗示她沒事,想到哥哥先前已把真畫交給自己,或許是另有打算……
她慢慢放下石子。
“這就對了,乖乖聽我的,害不死你。”顧雪堂騎在楚行雲背上,發號司令:“往這邊走!”
“這……這裏不是出去的方向。”
“誰說要出去了?”顧雪堂道,“外邊一大堆人蛇。”
“你打不過,我打得過。”
“你打得過?”顧雪堂哼出一聲冷笑,“那種人蛇已經異變了,既有長生不死,也融合了血蟲的再生,怎麼殺都會長出來,只能找祕境裏的白魄磷燒死,你出去打什麼?只會把自己活活拖垮。往前走!”
“前邊是沼澤……”
“讓你走就走,哪來的這麼多廢話!走——”
這種明明處於弱勢,卻兇巴巴的語氣,還有頤氣指使的模樣,忽然之間,讓楚行雲生出幾分熟悉感……
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島中森林很大,這處沼澤地也很不妙,咕咚咕咚,浮着幾副野牛白骨,整個沼泥呈絳紫色,四處飄着朦朧的青煙,溼漉漉霧濛濛。楚行雲抱起楚燕,捂緊口鼻,足尖一點,轉瞬便落在對面。
跨過這處沼澤,便真正進入森林深處,四處的樹木明顯高大了一層,遮天蔽日,詭異的是沒有鳥叫,整個森林裏籠罩着一層死寂,沼澤地附近的青霧瀰漫着各處。
“運點內力給我,這裏陰瘴太濃了……”
顧雪堂又咳嗽起來,楚行雲渡了點十陽內力給他:“這些青霧到底是怎麼回事?”
“積鬱不散的瘴氣,很陰毒,你有真氣護體,倒也沒什麼……快走!”
“你到底要去哪裏?這裏……有什麼來歷?”
“這島我沒來過,不過,島上的土著有點不對頭。”
楚行雲聽顧雪堂所言,他先前在林子裏逃,被土著人追殺,這些人沒武功,拿着些石叉、石槍亂舞一氣,怎麼可能打得過他。可他後來就發現不對勁,土著人所到之處,漸漸地,都會飄起這種青色的陰瘴,而且越往裏越濃,所幸他比較警覺,立刻甩掉土著人,跳出森林。
“那你現在進來……”話音剛落,楚行雲忽然一軟,癱在地上,胸前好似壓了一塊巨石,叫他動彈不得。
顧雪堂微笑着從他背上跳下來,拍了拍他的臉:“當然是爲了引你這個蠢瓜進來。你是十陽,這裏是陰瘴,陰陽相剋,有你好受的咯!”
陰瘴有毒,越是武功偏陽,毒發得越快。所以那些普通的土著人都沒事。剛纔顧雪堂故意說出一些門道,想來是爲了騙他發功渡氣,毒發的更快,楚行雲躺在地上掙扎:“顧雪堂!你……你……”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自己毀約在先,可就怨不得我了!”顧雪堂一把搶過楚行雲懷裏的繡錦畫,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運起輕功千裏雪,身姿輕盈,眼看就要消失,楚燕擲出一石打他,顧雪堂回身射一道飛鏢,彈開了石頭。
“哥哥,哥哥。”
“不要緊,我沒事,小小瘴氣,我這是十陽……咳……咳。”楚行雲握着楚燕,眨了眨眼睛,低聲問:“畫……”
楚燕點頭,指了指袖子:“在的。”
楚行雲放了心,那幅出口繡錦又回到他手中了,扼住出口,就等於扼住咽喉。他努力站起來,突然胸口劇痛,像一根冰涼的錐鐵針,從心口往裏猛刺——
“啊!啊——”楚行雲痛得受不了,剜心鑽肉一般難受……
“哥,哥!”楚燕抱着他,忽然瞥見顧雪堂射來的那道飛鏢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楚行雲聽了她的呼喚,勉強睜開眼睛,滿頭冷汗,他拿起那隻飛鏢看,上邊有四個字:
把玉扔了。
玉……玉?
楚行雲摸了摸胸口,紅繩墜着半片殘玉,他拿出來,看着,這是半塊窮奇假玉,玉質如墨,隱隱透着一絲紫,行話裏,這種玉叫“麒麟瞳”。
難道,是這玉搞的鬼?
楚燕幫他摘下玉,放在地上,過了一會兒,疼痛盡褪,楚行雲覺得好多了,雖然還有些頭暈,但仍能行動。
這陰瘴確實有毒,哪怕不帶玉,也會克陽功,趁現在還有力氣,他拉着楚燕趕緊走。
走了三步,楚行雲總覺得心中空落落,好像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他回頭,看着地上泛紫光的玉,這殘片他戴了十年,今朝說丟就丟,於心不忍……
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種不好的直覺,如果他在此地丟下這玉,會抱憾終身。
這種直覺莫名其妙,毫無道理,楚行雲想不明白,他現在已經找到謝流水了,這半片殘玉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楚行雲扭頭又走了幾步,心中卻越來越覺得不安,那股直覺強烈到極點,逼得他無可奈何,撿回那塊玉,一觸手,便覺得生疼生疼。
他不敢久握,就撿起來,扔一段距離,然後和楚燕走一段,再撿起來,如此行進。
他們原路返回,眼看就要走到沼澤處,忽然,周圍響起了一聲哨音,青霧中躥出數百名狐臉!
楚行雲一驚,再看,這些狐臉都是土著人,滿臉油彩,穿着獸皮舉着石叉,對準楚行雲和楚燕,嗚嗚呀呀,不知在說什麼。
楚燕弓着腰,像一隻待攻的豹,楚行雲運功於掌,陰瘴雖然影響他,但打打這些普通人,綽綽有餘。眼見土著人步步逼近,他正準備出手,突然,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一個紅色的眼睛紋印。
跟楚燕的掌中目一模一樣!
這眼睛印在一個土著人的獸皮衣上,此人啊啊嗚嗚,拿着石叉朝他指指點點,
眼睛、狐臉,這些和人蛇都息息相關,這裏的土著到底什麼來歷?
島中的森林深處,到底有什麼?
楚燕的掌中目讓他心憂,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局中各家去祕境是爲了找東西,他們知道祕境中必然有一些很奇詭、現世說不明白的東西。可楚行雲一點也不知道去了祕境,楚燕是不是就能恢復?怎麼恢復?要去祕境裏做什麼?找什麼?他一竅不通,毫無頭緒,現在好不容易有一些線索,而且這羣土著人都是凡人,也不算太危險,楚行雲不願錯過。
他和楚燕裝作驚恐害怕,土著人很得意,那個穿眼睛紋印的野人大步走來,拎起地上的半片殘玉,對着光看了看,很亮很美,他興奮地朝同伴炫耀,幾夥人高舉石叉,發出驚嘯,好似得了天大的戰利品。
奇的是,這些土著人碰到玉,就好似沒事,在青霧中行走如常。他們押着楚行雲和楚燕兩個俘虜,回部落去。
一羣人穿過沼澤,又繼續向野林深處走,楚行雲一直閉氣,儘量少呼吸一些,走了很久,眼前現出一條山溝。
溝壑很深,四壁寸草不生,有一些黑鳥,睜着血眼,落在灰白的石頭上,盯着他們看。溝上處樹木茂密,遮擋天光,以致周圍昏暗,像蒙了一層青灰的墨紗。
楚行雲和楚燕被趕進山溝,楚行雲觀察着地形,這裏很不妙,如果前方是部落,這裏一條山溝,人或牲口逃出來,部落裏的野人往山溝兩處一站,佔據高地,然後向溝裏射箭投石,一砸一個準。
穿過陰綠的山溝,眼前是一處平地,樹木掩映間,有好幾個石洞、草屋,生着數盆火。這羣土著把他和楚燕押進一處山洞,此洞裏有三個岔口,他們先進入左岔口,楚行雲抬頭一看,喫了一驚,這洞中滿滿當當全都是玉石黃金!
玉石是墨色,泛着幾縷紫光,與他那片殘玉應是同一玉質。黃金都是元寶,形狀規整,不像是這種野人能冶煉的。楚行雲懷疑是局中別家收買島上土著的錢財。人,骨子裏就嚮往會發光的東西。
這羣土著把他的窮奇殘玉放進去,接着返回,走入最右邊的岔道,這洞裏,全都是……女人。
楚行雲數了數,一共有九個女人,年輕豐滿,膚色白皙,應該算是這羣土著人中最好看的了,她們鎖骨上都紋着眼睛,圖案與掌中目一模一樣,只不過是淺淺的粉色,看起來……有點曖昧。九個女子穿着獸皮裙,帶着貝殼首飾,見到楚燕,立刻露出敵視的表情,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
楚燕也不理她們,其中一個女子走來,似乎想對她動手,楚燕身一翻,翻上洞底,幾個女的在下邊拿石叉要打她,卻怎麼也夠不着。
土著人看也不看她們,押着楚行雲退出去。走入中間的道,裏邊是一間屋子,佈置奢華,上好的鹿皮鋪地,打磨成圓的玉器石器,竟然還有一處牀榻,上邊鋪着精美的綢緞,這種工藝是江南絲造,荒島上的野人弄不出來,楚行雲懷疑是過往的船隻停留島上,被土著人搜刮來的。
看來此處住着一位大人物,可能是他們的酋長,財寶和美女都要奉給他。牀榻旁,屋子的正中央,擺着一個巨大的木雕狐臉,狐臉之下懸着一圓玉片,墨紫色,中央刻着一個眼睛紋印,用花料染得血紅。
這些土著人可能信奉狐臉,眼睛是他們的圖騰。楚行雲心想,選這麼奇怪的東西信奉,必然是有原因的,這個島還有這個部落,和人蛇有什麼關係?他正想着,忽然後背頂上一點尖銳物,他回頭,看見衆人皆跪,一個土著人用石叉啊啊叫着,看樣子是叫他也要叩拜。楚行雲無可奈何地跪在狐臉前,衣上紋有眼睛的野人似乎在帶頭禱告,一片嗚嗚咿咿。
楚行雲低頭,心想,這位酋長既是首領,可能也是神的化身,讓其他人頂禮膜拜。完畢之後,有野人取出木板,在上面寫寫畫畫,楚行雲仔細一看,他們畫的正是抓住他和楚燕的事,土著人將木板畫放在狐臉下,又虔誠叩拜了一次,才押着他退出洞外。
最後,楚行雲被這羣土著人鎖上石頭鏈,關進了……牛棚。
楚行雲看着身旁哞哞叫着的牛,敢情這是把他當牲口了。
過不了多久,土著人就真像趕牲口一樣,趕他出來幹活,逼他搬石頭。楚行雲武功在身,幹活倒不是很累,土著人見他聽話,也沒爲難他,到了晚上,又把他關回牛棚。
楚行雲從牛棚往外望,風清夜朗,枝葉搖曳,月上中空,銀光塗染着樹的梢端。他本打算等這羣野人沉睡,再出來行動,誰知周圍篝火不滅,他們好像在等誰……
海島上的風很大,夾雜着浪的溼,經過樹林,被枝葉一潤,去了大半鹹腥,只餘下三分露水的鮮。忽地,聽篝火邊傳來一片驚呼,人羣裏出現了一個戴着狐面的人,身量高挑,披着厚厚的草皮樹皮,又蓋了一層獸皮,款款走來。
所到之處,叩拜不止。
想來,這就是他們的首領,楚行雲嗤之以鼻,裝神弄鬼,也就騙騙不開化的野人,他倒回牛棚的乾草垛上,土著人歡迎酋長,鬧到後半夜才停歇,那個狐臉首領也走了……
楚行雲心中咯噔一跳,這人有那麼多金銀財寶,還娶了九個老婆放在洞窟裏,貪財好色,無恥之徒,現在夜深人靜,楚燕還在山洞裏……
雖然楚燕殺手出身,而且楚行雲也見過她的身手,可他就是不放心,正要跟過去看看,忽聽,牛棚外咯吱一響,有人來了!
楚行雲趕緊倒回草垛上,假寐。
窸窸窣窣,這個人靠過來……
楚行雲側躺着,閉住眼,一動不動,那人躺在他背後,也一動不動。
夜半蟲鳴,微涼的風裏,只有淺淺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有一隻手,貼上他的後腰……
楚行雲繼續裝睡。
這隻手貼了一會,又慢慢地下滑,指尖摸到他的褲子,輕輕一勾,探進去,開始……
楚行雲一把捏住這手:“謝、流、水!”
身後的人不敢說話。
楚行雲轉過來,一下摘掉他的狐狸面具,露出一隻小謝。
“嘖。”謝流水悻悻地收回手,“怎麼知道是我的?”
“除了你還會有誰?”楚行雲閉着眼答,“左有黃金屋,右有美人窩,兩邊都不去,大半夜的,跑來牛棚,猴急猴急脫一個大男人的褲子,謝流水,你這樣當首領,底下的人還沒反了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不行不行。”小謝一把抱住他的雲雲,“就沒出息,就黏着你!我一看到這羣土著人畫的木板,就知道他們把你和楚燕都抓來了。我都大半天沒看到你了,讓我抱一抱吧。”
謝流水說着,捉住楚楚,蹭蹭他,楚行雲推了推:“好了,你多大了,蹭夠了跟我說點正事,你怎麼到這來了?”
小謝很不滿地抬起頭:“正事正事,分別了這麼久,一見到我,也不親也不抱,就知道叫我說正事,什麼纔是正事?我不夠正事嗎!”
楚行雲嘆了一口氣,他們分別了半天不到,可謝流水說這叫作“很久”,那就……算是很久了吧。他摟住小謝,使勁抱抱,往兩邊臉頰各親一下:“滿意了吧?你怎麼會到這來,自己偷偷跑來的?”
“哪能呢。”謝流水撇撇嘴,“我這是奉薛王爺之命前來。薛家早就盯上這個島了。”
“爲何?”
“這島與人蛇有諸多相關。你記不記得,最早傳言說的是,滇南顧家血蟲蠱,南蠻趙家紅蜥毒,南海穆家人蛇變。穆家祖先就是在一個島上,算是島中部落的首領,只是後來機緣巧遇,遷徙到中原,才慢慢發家……
“難道這處荒島就是穆家原本的祖籍?這些野人……”
謝流水搖搖頭:“這倒還說不準,但這裏的島很可能受過穆家的影響。也就是說,穆家先祖居住的島,離這裏也不會太遠。以前我們靈魂同體時,我跟你說過,人蛇最早並不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而是一種叫人面魚的東西,它長得有點像蛇,但是頭沒有五官,平平的一個面,誰靠近它,它就會變成那個人的樣子。”
楚行雲記得,謝流水還跟他提過,穆家作爲部落首領,爲了統治島民,發明了一種刑法,叫作人蛇刑,通過那種人面魚,用特地的方法,把人變作怪物,叫他們受折磨。後來由於太過殘忍,穆家先祖就把這刑法廢了,人蛇變的方法也隨之消失。
結果,上一次局中進入祕境,這祕密被穆家主重新找到,人蛇變雖然會把人變成怪物,但可以長生不死,穆家主認爲這實在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從此,各大家捲入局中,再無寧日。
楚行雲想了想,人蛇變與人面魚息息相關,穆家先祖能用人面魚做出人蛇變,而此地的部落與人蛇頗有淵源,很可能離穆家先祖生活的島很近。薛家如今掌控穆家人蛇的祕密,並且已經利用權勢,做出了大批怪物,難不成……
他開口問:“薛王爺想要去找人面魚?”
“我的雲雲真聰明!來,給你一個獎勵。”謝流水趁機親了他一口,“人面魚裏有一種東西,叫作魚脂靈,是人蛇變的關鍵。穆家先祖提取了不少,存在祕境裏,後來穆家主一併拿走,最後被薛家獨吞。可東西總有用光的時候,薛王爺手下養了那麼多人蛇,魚脂靈已經差不多沒了,此次就是派我出來探查,從這個島入手,找到穆家先祖的線索,去先祖島上抓人面魚,提取魚脂靈,好繼續做人蛇變。”
楚行雲聽得皺眉:“薛家弄那麼多怪物來幹什麼?”
“幹什麼?打架呀。人蛇,水陸兩棲,兇猛殘暴,這要是一支水軍,平常潛在海底,別人發現不了,王爺一聲令下,就出來殺敵,怎麼砍都砍不死,這多厲害。”
“薛王爺果然有……”
謝流水舔了舔楚行雲的嘴脣,把他剩餘的話都吞掉:“別亂說,這天要變,我們這些小人可攔不住。其實,變不變也沒什麼所謂,當年明月換撥人看罷了。”
小謝弄斷鎖楚楚的石頭鏈,摟住他的腰,“走,小俘虜,跟我回房當酋長夫人吧!”
“……”楚行雲看了他一眼,從了。
謝流水用獸皮裹住小雲,歡天喜地的把雲雲抱回山洞裏,像抱住一個全天下最珍貴的戰利品,只有他有,別人都沒有。
回了房,小謝見小雲有點憔悴,便問:“你餓不餓?我給你去弄點喫的?不過這裏野人茹毛飲血,沒什麼好東西,你要將就一下了……
楚行雲看着四周華貴的裝飾,問了一句:“原本這個部落的酋長呢?”
謝流水臉上頓時有點不自在,他目光微飄,輕聲道:
“做掉了。”
他不想在楚行雲面前表現出……不好的一面,可也不願爲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陌生人去欺騙雲雲。楚行雲沉默着,謝流水舀了一杯清水給他:
“喝一口。我給你的卷軸……”
“用上了。”楚行雲也不再提剛纔那個話題,很自然地把偷換繡錦畫的事跟謝酋長說了一遍。又問:“我的那塊殘玉是怎麼回事?林子裏有不少陰瘴,我戴着玉就覺得極其難受,摘下來就好得多,爲何會這樣?”
“還有這種事?”謝流水領楚行雲走出屋,進入左岔道的藏寶窟中,滿室金玉,謝流水找出那半片殘玉,仔細瞧了瞧,最後搖頭: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這種玉是附近羣島特有的,在外頭玉行裏叫麒麟瞳,據說能闢邪,挺名貴的。不過在附近這一帶麒麟瞳多的要命,就不太值錢了。當年造假玉,多用這種玉來製作。”小謝拎着掛玉的紅繩,轉了幾圈,戴到自己脖子上:
“你戴了十年,叫你扔掉,你肯定不樂意,不然我戴着吧。我猜測,可能是這種玉石會吸收這片森林的陰瘴,你內功十陽,貼身攜帶的玉又吸了那麼多陰毒,陰陽相剋,難怪你會不舒服。再瞧我,陰功被廢了,正好需要多吸吸這大自然的陰氣……”
楚行雲聽謝流水越說越不靠譜,趕緊打住:“你要在部落裏查事,我和楚燕呆在這,會不會礙着你?”
“這有什麼關係,我可是酋長,他們都得聽我的!”
“語言呢?你會說土著語?”
謝流水帶他回到原本的房間,神祕一笑:“沒看見那個木板?酋長既是首領也是神明的化身,神怎麼能學凡人說話?該是凡人想盡辦法跟神溝通。每天部落裏帶回什麼戰利品,他們都會畫在木板上告訴我。”
楚行雲走過去看這些木板畫,線條流暢,畫中小人各有特色,一眼就能看出到底是誰。
“我一看到你被關進這裏。”小謝指着畫中牛棚,“就趕緊跑過來找你……”
楚行雲卻多了一個心眼,他摸了摸木板,發現這背面還刻有東西!
他轉過來一看,這幅畫,應該是在他和楚燕被抓之後發生的,又有一個女的被土著人抓住,推進了右邊的美人窩中。
美人窩……
糟了,楚燕!
真的繡錦畫在楚燕身上,這個人很可能是故意被抓,衝她去的!
“快!走——”
楚行雲拽起謝流水就要往右邊跑,小謝拼命掙扎:“我不去,我不去!”
“你爲什麼不去!”
“你不懂,那個酋長可有九個老婆,他離家多日,九個女人曠夫已久,我現在進去,那豈不是要被活吞了!雲雲,你捨得嘛……”
楚行雲急死了,小謝還不緊不慢插科打諢,他正要去救楚燕,謝流水拉住他:“你別急,對方衝着楚燕去的,必然會有所動作,這個部落你進來過你也知道,想要出去,只能從那道深山溝溜出去。那裏有很多土著輪班把守,而且你妹妹身手了得,你別總把她當三歲孩子。再說,你一個牛棚俘虜,深更半夜,莫名其妙跑進九個女人的閨房,她們待會一喊,可怎麼收場?這個人既然來了,那肯定要有所動作,我們只需守株待兔,等到……”
話音未落,忽聽隔壁傳來一聲“噹啷”,像是什麼物品落到地上的聲音。
謝流水挑挑眉,一臉“看吧”,兩人貓腰,躲起來觀望。
不一會兒,只見楚燕輕功一躍,從屋中跳出,向部落外逃去,她身後一道黑影緊追其後。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隔了一段,楚行雲和謝流水跟在後頭,楚燕握緊懷中繡錦畫,她雖不知道太多事,但看得出來這東西很重要,絕對不能被別人搶走。她左閃右跳,忽上忽下,身影隱在黑夜中,難以撲捉,企圖甩掉身後的傢伙,可後邊這位,也不簡單,無論楚燕如何兜圈子,都如影隨形。
謝流水傳音入密:“你覺得那會是誰?”
楚行雲想了想,島上的女子無非兩個,一個趙霖婷,一個韓清漪,可……她們沒道理這麼快就能察覺出什麼,再要說起來……他瞧着前方有些嬌小的黑影,心中嘆氣:
“估計又是顧雪堂來了。謝流水,你那假繡錦假的不夠真啊。”
“這可不怨我。假貨是薛家船上拿來的,那上邊有一整箱呢,一旦局中出現什麼可趁之機,他們就好把假玉假畫散出去混淆視聽,如此多的數量,也沒法每一幅都精細仿做,粗製濫造一點,可以理解嘛。”
楚行雲心想,如此一來,顧雪堂肯定很快就會發現奪來的繡錦畫不對,真品不在他身上,肯定在他妹妹身上,顧雪堂回頭來找他們算賬,結果發現他們已被土著人捉走,這堂主甚至還想到女子被野人捉住,可能會拿去獻給頭領,於是男扮女裝,將計就計,故意被抓,等到夜深人靜,開始行動。
楚燕轉上一處木樁祭臺,此地造型奇怪,七根木柱像梅花樁一般圍着一鼎石鍋,每根木柱的斷面都是齊齊整整的圓,上擺着一片龜甲背,一半是紅,吉,一半是黑,兇。
楚燕和顧雪堂你追我趕,兩人越過祭壇石鍋,楚燕無處可繞,只好向部落出口,那條深山溝逃去。
楚行雲隔着一段距離監視顧雪堂,他和謝流水商定,準備進山溝裏與楚燕來一個前後夾擊,拿下顧雪堂!
他提氣縱躍,足尖點在一根木柱上,轉起踏雪無痕,向前而去。
木柱上的龜甲被這麼一擾,悄悄轉動着,月色明亮,謝流水回頭看了一眼,龜背無聲地轉了幾圈,最後停下來……
兇。
今夜月很亮,星光暗淡,月明陰盛。山中微微涼,涼而生霧,陰瘴瀰漫。
子夜午時,四個鬼魅影,逐漸逼近小山溝。
數年來,無數人牲想逃出部落,皆葬身於這條山溝中。此地陰氣最爲深重,一股死亡的屍腐味,久積不散。
楚燕率先衝進去,顧雪堂緊隨其後,一手飛鏢,一手刀片,楚燕也是暗器好手,兩人邊逃邊打,數招之後,行到山溝中部,驚動了上頭的土著人……
火把四起,喊嘯震天,這羣野人很憤怒,他們最恨俘虜出逃,逃則必殺,一層層落石壘在山溝兩邊,推下去,就是滾石奔地,走獸難存。
正在此時,戴着狐面的謝流水吹起一聲極尖的口哨,衆土著聽了,紛紛停下推石頭的活兒,跪在山溝兩側,不斷磕頭。
此聲一出,顧雪堂便發現他們了,楚行雲趁機喊一聲:“楚燕——”
楚燕心領會神,這是要兩面夾擊的意思。顧雪堂暗道不妙,他本以爲對手只有楚行雲和楚燕,就算被抓到,他跟楚行雲還有點交情,不會怎麼樣。
可楚行雲背後,怎麼還有一個酋長?
這個酋長是誰?
顧雪堂微微皺眉,三十六計,走爲上計,他虛晃一招,瞬間繞過楚燕,直往外衝去,謝流水眼睛一轉,正要號令土著人推石頭砸顧雪堂,楚行雲卻攔了他一下:
“罷了,反正他也沒拿回真繡錦畫,別傷了他。”
別、傷、了、他。
“哼。”小謝反覆品鑑了一下這句話的語氣,心中微妙地不爽,但又不敢哼得太大聲,省的楚行雲待會擠兌他,說他愛喫醋。謝流水自認爲成熟穩重,可不想背這個妒名。
土著人恭恭敬敬,唯酋長馬首是瞻,酋長做任何事,都是絕對正確,不容置疑,崇拜太深,以至於盲目了,絲毫不會去思考眼前這個酋長行事有多奇怪。
夜風嗚咽,謝流水覺得此地死過那麼多人,不宜久留,於是招呼楚行雲和楚燕往回走。快要出去時,月被雲遮住,光暗了,楚行雲不知踩到什麼,陡然一個趔趄,絆了一跤……
剎那間,月破雲而出,滿華銀光墜地,化作千萬箭雨,穿鑿而下,楚行雲覺得頭暈目眩,周身沐浴在銀光箭裏,四肢百骸,都在發疼,他立刻掙扎,想逃出這月光雨,頓時,一股無形的、不可抗的吸力死死攥住他,叫他掙脫不得,像一頭撲進蛛網的蝴蝶。
驟然間,肚臍眼處一道光閃,他低眼一看,月光化劍,貫穿了他!霎時,劇痛無比,楚行雲雙腿一軟,摔下去──
謝流水趕緊接住他,笑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平地都能摔?”
他再低頭一看,突然發現地上並不是平地,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攤白骨,楚行雲被這骨頭絆倒了。
謝流水皺眉,他想起那個顯兇的龜甲,心中有點毛。
“楚行雲,快走吧,我感覺這裏……”
話至一半,突然,謝流水發現,懷中的楚楚,好像不太妙……
“楚行雲、楚行雲?楚行雲!楚行雲你醒醒,你怎麼了……”
謝流水的心都要跳出來,他覺得非常不對勁,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籠罩在心頭。他顫抖着伸出手,試試懷中雲雲的鼻息……
沒有、沒有了,楚行雲沒有呼吸了!
謝流水腦子嗡地一聲,白了,無數救命的方法潮水般湧來又退去,只餘下空蕩蕩的沙灘……
“咳……咳……”
忽然,腦中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謝流水有些懵:
“楚行雲?是你嗎?你……你在哪?”
楚行雲透過謝流水的雙眼,看見自己暈在小謝懷中,頓時明白髮生什麼了,他嘆氣道:
“我在你腦子裏。”
“我……腦子裏?”
謝流水一驚,猛地意識到,剛纔發生什麼了……
這是又靈魂……同體了!
作者有話要說: 日……日更一萬,我……終於日完了!難得成功的一天,倒地吐血,謝謝小可愛們的等待,等了好久吧,抱住你們!麼麼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