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當個人吧。

這還有完沒完了?

昭夕萬萬沒想到,她都自報家門了,這人還是油鹽不進的樣子。

不是,她的面子就這麼不值錢嗎?

頭回這麼不被人放在眼裏,除了不服,還有點上頭。

昭夕看他片刻:“程又年是吧。”

“是。”

“你是工地的負責人?”

他略微一頓,“算是。”

這麼大個工地,他一個人管着,大概是真忙。

昭夕客氣道:“我知道你有職責在身,沒空兼職。但我助理大概也沒和你詳細談。”

她又重述一遍來意,重點強調――

“整段戲不超過八分鐘,臺詞就三句,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程又年的身後,娃娃臉已經蠢蠢欲動了,瘋狂拿手戳他後背。

“天賜良機,天賜良機啊!”

“趕緊答應趕緊答應!”

“錯過這村沒這店,信我的信我的!”

“你復讀機?”程又年回頭瞥了眼,娃娃臉就不敢造次了。

再回過頭來,還是那句話――

“不演。”

昭夕都懵了。

“爲什麼不演?”

“爲什麼要演?”

“是嫌錢少嗎?”昭夕看了眼他身後的工地,“你可以開個價。”

“不是錢的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那是名的問題?

昭夕瞭然。

“你放心,雖然只是個小角色,但你的出鏡時間長達八分鐘。臺詞不多,但絕對有出彩的空間。”

“你誤會了。”

程又年的耐心已然告罄。

“第一,我本人並沒有出演電影的意願。第二,工作時間,恕我無法一心二用。”

都轉身要走了,他又想起什麼,回頭再看她一眼。

“昭小姐,黃線之所以是黃線,起的是警示作用,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還望你――”目光在小嘉身上掠過,“和你的劇組知悉,不要再擅自翻越。”

他居然就這麼走了。

小嘉看她臉色不好,拉拉她的衣袖,“算了老闆,咱們打電話找演員吧。”

她還安慰昭夕:“不走哪叫行走的荷爾蒙呢?”

“……”

有人不知趣,卻也有人捧場。

程又年走了幾步,發覺沒人跟上來,回頭一看。

以娃娃臉爲首,三個大男人隔着黃線激動地跟昭夕打招呼。

“真不敢相信,有生之年居然能親眼看見你!”

“是啊,你本人比電視上還好看!”

“我、我能跟你握個手嗎?”

程又年:“……”

女人朝他投來一個挑釁的目光,眼裏明明白白寫着:怎樣,你不識貨,還有識貨的。

程又年淡淡開口:“羅正澤。”

語氣很尋常,卻有種不怒而威的味道。

他口中的羅正澤,正是那個娃娃臉。

羅正澤同學非常沒眼力見,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你先去幹活吧,我這忙着呢。”

“你忙着幹什麼?”

“和女神互動啊。”非常理直氣壯。

看着那位包工頭黑下來的臉,昭夕的心情好了不止一點點。

嘖,您也有今天。

怎樣,裝的逼全讓自己人給毀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羅正澤就是那個要跟她握手的人,手都伸出來了,又非常不好意思地收了回去,“那什麼,工地上灰塵大,我去洗洗手再來。”

攤開的手掌白皙溫潤,其實並不髒。

昭夕心情好轉不少,笑笑說:“沒關係,就這麼握吧。”

三人爭先恐後前來握手。

“我這輩子都不想洗手了。”

“我要用這隻手回家跟我媽握一握,四捨五入就是她握過偶像的手了。”

“如果可以,真想砍掉它供起來,當做傳家寶一代一代傳下去。”

最後一句是羅正澤說的。

這位同學很有潛力啊,彩虹屁吹得比營銷號還動人,且別出心裁。

他還指指不遠處的程又年,跟昭夕說:“你別跟那傢伙一般見識,他不追星不看劇,對娛樂圈一問三不知。鋼鐵直男。原始人。”

那邊傳來相當隱忍的聲音。

“你當我聾?”

他聾不聾不要緊,反正羅正澤跟聾了一樣,也不搭理他,繼續互動。

“你看我這長相怎麼樣?雖然沒他那麼高貴冷豔,但勝在青春活潑。他不演,我演啊!我不僅不要錢,我還不喫盒飯,不浪費劇組的一草一木。”

“……”

昭夕看看他,年輕男人很討喜,的確青春活潑,挺好看。

然而――

“不好意思,角色不太適合你,那是個西域美男,要成熟,要欲。”

娃娃臉頓時黯然失色。

程又年的催命符最後一次響起:“還上班嗎。”

很輕很淡,一字一句。

三個人似乎對他的脾氣了然於胸,這一聲出口後,紛紛立正轉身。

“來了來了。”

“稍微休息了那麼一下嘛,通通人情也不行。”

羅正澤還回頭給了昭夕一個飛吻,“女神加油,等你的新電影。愛你一萬年。”

其餘兩人立馬跟上――

“我也是!”

“我一億年!”

昭夕:“……”

可以說她對民工的認識在今天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都走了老遠了,羅正澤才湊上去。

“人家好歹是大明星,你怎麼這個態度?”

“你指望我什麼態度?”

“反正不該是剛纔那態度。”

程又年淡淡道:“有你們笑臉相迎就夠了,不差我一個。”

“不笑就算了,你幹嘛裝不認識?”

“我本來就不認識――”話說到一半,就看見羅正澤意味深長的目光。

“裝,接着裝。”

“……”

“去年除夕在你家過的,你要是不記得咱們一起看了什麼電影,可以打電話給萌萌,讓她提醒提醒你。”

萌萌是羅正澤的妹妹,去年一起過的除夕。

程又年移開視線,面上看不出什麼,腳步卻加快了。

羅正澤追上來,“走那麼快乾嘛,電影還是你挑的,不記得了?”

“……”

後面的人碎碎念着跟了一路,程又年終於停下腳步。

“羅正澤。”

“幹嘛?”

“你調研報告都完成了?這麼閒,要不我跟張院說一聲,給你再加兩篇?”

羅正澤:“臥槽,你公報私仇?”

眼看着他拿出了手機,羅正澤一把奪過,“我服。我閉嘴,閉嘴行了?”

看他罵罵咧咧走遠了,程又年纔回過頭,黃線那邊的劇組人來人往,忙碌而熱鬧。

回想起昨晚在酒店走廊看見的一幕,他收回目光。

認不認識有什麼所謂?八竿子打不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要找個羣演而已,放在平時,簡直一呼百應。

可這會兒在塔裏木,離各大影視城都隔着十萬八千裏,昭夕迫不得已,只能去電麻煩老同學。

事情解決得很容易,不過一通電話,人當晚就坐飛機來了。

昭夕把片場交給魏西延,下午六點,回酒店換了身衣服,戴上口罩和合同下樓。

電梯門開時,險些和人撞個正着。

趕緊剎車,再一抬頭,巧了。

昭夕不合時宜地想起小嘉的玩笑,不走怎麼叫“行走的荷爾蒙”。

他還真是在不斷行走。

程又年還是穿着那身工裝,手裏照舊拎了只黑色皮箱,風塵僕僕的樣子。

也不知道箱子裏裝了什麼,看上去沉甸甸的。

昭夕扯了扯嘴角,“程先生下班了?”

男人隔着口罩看她片刻,似乎這才辨認出她是誰,微微頷首,“昭小姐。”

算是打過招呼,說完就走了。

……走了。

昭夕不可思議地回頭看他,卻只看見一個絕塵而去的背影。

怎麼會有這種人?

這麼傲,你怎麼不上天呢你!

她重重地走進電梯,沒好氣地拍拍按鈕。

能耐!

裝逼還裝上癮了!

酒店一樓有西餐廳,也提供咖啡甜品。

昭夕特意訂了較爲隱祕的位置,去的時候,梁若原已經候着了。

走近了纔看見卡座不止一人,而是兩人,電影的女三號陳熙也在那坐着。

梁若原解釋說:“我到的早,坐這等你的時候,陳熙下來喫晚飯,剛好碰見。”

梁若原和陳熙都是她的老同學。

昭夕一向活得獨,讀大學那會兒也沒和誰特別要好,後來改做導演,選角難免收到老同學的請求。

其實演技好的,用用也無妨。

陳熙就是這樣的存在。

現在一部電影有兩個老同學了。

坐下來,昭夕難免要客氣地感謝一番,畢竟梁若原這是不嫌麻煩,千裏迢迢趕來救場,還只是個小角色。

鑑於陳熙在場,演員合同有私密性,她不好直接談。

索性把合同推到梁若原面前,“這是擬好的合同,你回去看看有沒有需要再協商的地方。”

梁若原接過合同就笑了。

“有什麼好協商的。能拍你的電影,你就是不給片酬我也樂意。”

一頓晚飯,三人共用。

昭夕話不多,多是陳熙在活潑地主導話題,梁若原一邊謙虛,一邊迎合。

都是同學,曾經不諳世事,而今卻出現階級分化,兩人的目光和語氣都有些小心翼翼,不着痕跡地捧着她。

昭夕意興闌珊,早早退場。

“你們接着聊,我還有個電話會議。”

梁若原進組的事有劇組的人安排,她只略盡同學之誼。

離開餐廳時,昭夕去了趟衛生間。

卡座與衛生間相去不遠,隔着屏風,也沒人注意到她還未離開。

結果就壞事了。

她洗完手出來時,恰好聽見屏風後的談話聲。

“真沒想到這麼多年了,昭夕的性格還是沒變。”這是梁若原的聲音。

陳熙笑了,“還是那麼傲?”

“應該說是我行我素,絕不勉強自己做半點不愛做的事。”

“那不就是傲?”

昭夕停下腳步,一時沒動。

“老梁,你就沒覺得老天爺不公道麼?都是同班同學,當初她的藝考分數還沒我們高呢,誰知道後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一行,本來就是七分實力,三分運勢。”

“運勢?我看不見得,家世還差不多。”

“那是一方面吧。昭夕自身條件也好,其餘的算助力。”

話到這裏,除了陳熙語氣有些酸,也還不值得生氣。

誰知道陳熙抬眼看看依然英俊的老同學,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忽然低聲問了句:“對了,你有聽說……她之前那些事嗎?”

“什麼事?”

“就,她導前兩部電影的時候,和那些男演員的事啊。”

努力裝作平常的語氣也難掩嘲諷。

梁若原沒說話。

“聽說她拍一部電影,就和好幾個演員好。這事兒也常見,咱們這行不多的是露水姻緣嗎?反正她是大導演,多的是人求着她,人家又不喫虧――”

“陳熙。”梁若原謹慎地打斷她,“你喝多了。”

“知道你以前就喜歡她,聽不得她半點壞話。”

梁若原啞然,“和這有什麼關係?”

“不用灰心,反正你也有機會。”陳熙越說越不像話,“說不定人家叫你來,也是存了和你好一陣的念頭。一個羣演角色,她硬是跟導演組談了半天,給你改成了特別客串。可不是有點意思嗎?”

“別說了。”

“把她伺候好了,前程說不定也來了。”

……

昭夕靜靜聽到這,不耐煩再往下聽,索性繞道,轉身朝後門走。

沒兩步,又停下了。

幾步開外的一張桌子前,有個男人坐在那,面前一份意麪、一份牛排。

程又年目不斜視,專心喫着東西。

但這點距離,無論如何都能將剛纔那番對話盡收耳底。

昭夕:“……”

這算什麼,孽緣嗎?簡直陰魂不散。

她也沒客氣,徑直走過去,屈指往桌面輕輕一叩。

程又年刀叉一頓,抬眼看着她,用眼神詢問:有事?

昭夕仔細打量他,發現他換了身衣服。

不再是深藍色工裝,相反,他穿了身常服,深灰色毛衣襯得他人畜無害。

“現在的民工,生活水平挺好啊。下班了還有閒心跑來喫牛排。”她嘀咕。

程又年:“?”

“用餐愉快,八卦聽開心點。”她勾勾嘴角,“聽完就爛在肚子裏,不然――”

程又年抬眼看着她。

“我那多的是保密協議。”

“……”

她笑起來,揚長而去。

程又年沒忍住回頭看。

他當然聽見了剛纔的對話,也恰好看見從衛生間走出來的她。當時就以爲,以這女人囂張跋扈、無法無天的樣子,大概是要撕破臉鬧事了。

沒想到她聽到一半,若無其事轉身就走。

還能笑得出來,也算心大。

隔壁的男女還在交談,程又年也不耐煩聽了。

女人句句不離昭夕,還都不是什麼好話。

聒噪。

他匆匆結束晚餐,去了酒店外的便利店。

選好了日用品,剛轉身,又在貨架盡頭碰見了話題女主角。

兩人都是一怔。

昭夕笑了一聲:“你跟蹤我?”

程又年:“?”

大概是他的表情取悅了她,她似笑非笑說:“怎麼,一直吸引我的注意沒成功,這會兒聽說我來者不拒,喜歡露水姻緣,來毛遂自薦了?”

程又年定定地看她片刻,輕描淡寫。

“難道不是你見色起意,一再往我跟前湊?”

“?”

他好心提醒:“行走的荷爾蒙?”

“???”

昭夕一驚。

他怎麼知道?

男人更加“好心”地提醒:“劇組人多口雜,下次不要那麼心直口快了,昭小姐。”

黃線旁也就鬧騰了那麼幾分鐘,不出半天,羅正澤就回來廣播:隔壁劇組人人都在議論,“聽說昭導感慨隔壁有個行走的荷爾蒙,想去邀請人家友情客串,結果被拒了”。

昭夕:“………………”

不是我。

別瞎說!

明明是你們起的名字,不然鬼知道“行走的荷爾蒙”是什麼玩意兒,怎麼就成我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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