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誅明 > 第二百三十三章 自稱有罪

羊毛能不能像棉花一樣紡線織布,這個提議讓在場衆人都覺得異想天開,可稍琢磨就覺得未必不可能,想想朱達的許諾,再回顧下這些日子的顛沛流離、飢寒交迫,每個人都迸發出了熱情。

每個人都願意嘗試,好在朱達帶來的羊毛足夠多,在場的婦人和女孩都拿了一團羊毛走,還有人當場提出了需求,想要搓線的工具和紡錘,朱達都是仔細記下,承諾最遲明日下午就是送到。

那個女扮男裝的劉悅也過來拿了一團羊毛走,因爲前面的插曲,朱達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幾眼,倒不是如何美貌,但卻特別引人注目,和其他婦人女子的渾噩與愚昧想必,劉悅多了靈氣和活潑,儘管就比其他人多那麼一點點。

劉悅也沒有過多的表現,只是拿了一團羊毛後就退了回去,如今難民是分開睡的,家人白日裏可以相聚,晚上則要男女分開,在提供不了太多單獨住處的時候,混居會有這樣那樣的麻煩。

把羊毛都分完之後,朱達總算能歇息片刻,原來莊頭居住的宅院還算齊整,他和常申就住在這邊,常申卻沒有陪坐,他一直在莊子裏外忙活,生怕自己有什麼照顧不到的地方會出漏子,常申這樣的表現卻讓朱達很欣賞,勤能補拙就是如此了,有時候聰明人未必有這樣的人好用可用。

朱達在燭光下驗看着羊毛,一絲絲的抽出來又揉搓在一起,儘管他提出了這個方向,卻沒有什麼思路能貫徹下去。

在這個時代的這些年裏,朱達每時每刻都想着創造奇蹟,那二十餘年的記憶裏,有太多太多的領先,隨意拿出一項來都可以驚天動地,改變人生。

但實際上,朱達一項都拿不出來,在二十餘年的記憶裏,很多事物是日常用到、看到和知道,甚至多少知道原材料是什麼,大概怎麼知道,可一旦具體到細節上就會發現自己處於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缺了具體的流程和細節,就沒辦法做出來。

知道如何做出來的則是意義不大,朱達是學食品加工的,但在大同甚至大明的大多數地方來說,要先解決的是喫飽,喫好是極少數人纔會有的需求,想要做出好的東西來,就得有充足的原材料,在大同地面上的糧食和鹽都說不上很豐富,朱達能改善自己的生活,能做一點小生意,想要開拓更大的市場,賺取更大的財富則不可能。

腦子裏面知道很多卻沒辦法沒條件做出來,這讓朱達很苦惱,好像眼前有一座寶庫,金銀財寶琳琅滿目,但卻沒辦法拿出來一點,這種狀況比什麼都拿不到更讓人惱火。

之所以想到羊毛紡織也就是毛紡,是因爲行商和李家商隊同行的時候,看到了羊毛毛氈,也從李家人那邊得知羊毛目前只有這種成品,倒是有毛毯之類,可那都是遙遠西域長途跋涉運過來的,價格昂貴。

在那二十餘年的記憶中,因爲同在輕工業序列的原因,朱達對紡織行業不算太陌生,相比於普通人來說,他多少還知道些紡織的知識,自然也知道毛紡的相關,但這個知道僅限於將羊毛製成毛料和呢料這種了......

從李家商隊口中瞭解到現在還沒有毛紡的技術到下定決心其實很快,促使朱達這方面投入的原因有三個,大同不缺羊毛,本地有養羊的傳統,又可以從山西和陝西以及陝西三邊輸入羊毛,更不要說完全靠着畜牧的蒙古草原,原材料的供應不必擔心;大明和蒙古的貿易中,棉布是大宗商品,內陸和大同的貿易中,棉布同樣是大宗,而在這苦寒北地,毛料更適合,銷路上也有保證......

最重要的一點原因就是朱達對一件事記憶很深刻,在那二十餘年的記憶裏,不管是歷史課、政治課還是政治經濟學等等讓當時的朱達厭煩的無聊課程,都在強調一個歷史事件羊喫人,英國爲了生產更多的毛料,需要更多的羊毛,所以圈出大片的農田改爲牧場,將破產農民趕到城市裏去,這件事本身如何如何朱達記不清楚,但他從這個事件上卻得出個結論,毛料是好東西,值得下大工本去做,而且在印象裏,羊喫人也是幾百年前的事,和現在這個時代應該很相近,想必其中沒有什麼難以跨越的技術難關。

但毛紡是怎麼回事,流程和細節如何,朱達全無所知,他能拿出來的法子無非是和棉紡相關照貓畫虎,然後尋訪熟練工匠,現在則是召集懂這些技能的人羣策羣力,實在沒有法子和明確規程的時候,也只能相信羣衆的智慧了,對結果如何,朱達很茫然,甚至連忐忑都說不上。

朱達在燈下撕扯羊毛差不多有小半個時辰,與其說是琢磨,倒不如說是在發呆休息,等醒過神之後,卻聽到田莊內有梆子響起,這是靠近城池的好處了,城內報時的鐘鼓和梆子聲城外能聽到,照着傳時就好。

外面天已經徹底黑了,朱達將羊毛丟在桌上,站起向屋外走去,在門邊坐着兩個年輕差人正在閒聊,看到朱達過來連忙站起。

“和我一起去棚戶看看。”朱達說了句,他對差人們多少有幾分客氣,畢竟不是自家從屬,這個時候的家丁全部在難民住處值守,年輕差人們倒是有輪班的空閒。

難民男女分開,婦人居住的地方外面是莊戶們的婆娘們看守,更外圈纔是家丁和差人,在男人這邊的棚戶就是緊盯着了,田莊的幾十戶人家也不得閒,成年男子夜裏要輪換三班隨時備着。

難民女眷居住的地方倒是熱鬧些,因爲他們有晚飯喫得飽,時候不能說早,在外面還能聽到裏面的小聲說笑,看着朱達過來,莊戶婆娘和年輕差人都是嘀咕,個別臉上還掛着怪笑,朱達都能猜到他們想什麼,按照常理推測,今晚自己應該喊着那劉悅回去好好聊聊。

讓衆人詫異的是,朱達只在外圍張望幾眼就去了另一邊,相比於那邊的熱鬧,難民男丁居住的地方就很安靜,只有此起彼伏打呼嚕的聲音,大家白日裏捱打後又勞累,到現在飢餓疲憊,早點睡覺倒是舒服些。

“把孫五喊出來。”朱達簡單下了命令,家丁轉身向裏走去,他們可不在乎難民們睡得好不好,沒曾想才往裏走了一步,面前突然閃出個人影,倒是把這準備喊話的家丁嚇了一跳,險些喊出來,藉着外面篝火的光芒,這才認出這突然出來的人就是孫五。

家丁已經亮出兵器準備動手,孫五卻低眉順眼的老實站着,悶聲說道:”小的知道晚上會被找,所以在門口這邊等着了。“

“五哥!“在棚戶的黑暗中有幾人喊出來,倒不是每個人都睡了過去。

喊人的家丁已經有些緊張,向後退了一步,左手平端着長矛,右手卻舉着短矛準備投擲,只要不被挾制住,他打退當面的人,馬上就可以退出去。

“這是我的命,和你們沒關係,大夥遭了大難,碰到朱老爺就是碰到好人了,你們別亂來折騰,好好聽話過日子。“孫五沉聲說道。

黑暗中還有人要唸叨,他們這一折騰驚醒了不少棚戶裏的難民,棚戶裏已經有些騷動,孫五嘆了口氣,轉身嚴厲的說道:“你們忘了我說過什麼嗎?好好過日子!”

能看得出孫五的威望不低,他一發狠,後面都不出聲了,其他難民倒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樣子,沒有人鼓譟之類,孫五順從的跟着那家丁走出了棚戶。

在外面的朱達同樣很戒備,家丁和差人們都已經抄起了兵器,這麼多人住在一起又是夜間,本身風險就不小,一旦鼓譟鬧起來,很可能就是極大的混亂,好在這孫五還算配合。

當孫五走到跟前的時候,朱達眉頭皺起,在棚戶外圍還有篝火,是家丁和差人們值守取暖的地方,藉着火光能很清楚的看到,棚戶草蓆柵欄後面有人在張望,這孫五在人羣中的號召力比想象的要強,真要有處置肯定會有後患。

但朱達不是個怕事的人,只是帶着人去了更遠一些的篝火,那邊就是焚燒污物的地方,大火堆已經大部是灰燼,可週圍卻比別處暖和許多。

“你是什麼人?說清楚了,不然你死,和你親近的人都得死。”朱達開門見山的發問,實實在在的威脅。

或許在孫五的預判中審問不該是這個樣子,他先是錯愕,接着被朱達言語裏的殺氣驚住,盯着朱達半天沒有出聲,朱達只是淡然處之,或許孫五從神情中看出朱達不是恫嚇,他身子晃了晃,悶聲說道:“回老爺的話,小人是青羊臺的住戶,祖輩都住在那邊。”

“就說這些嗎?”朱達冷笑着問道,青羊臺他倒是知道,是白堡村南邊的一個平常村落。

孫五臉上露出悲慟神色,卻是跪了下來,雙手撐地,低頭說道:”三聖保佑,小人有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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